{ "舟雁歌": "寫手。", "步虛聲": "此身行四,一生兄弟十一位,個個英傑。", "談儒語":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北丘零丁寒舍。", "衣舞雩": "單修霹靂,劍君十二恨、談無慾與亂世狂刀三本命。", "秋水寒": "在是個腐女之前,我得先是個人。", "齊南諸": "絕世風華一代腐男帥氣可愛兩百公斤。", "赤壁焰": "同人寫手,退隱已久。", "冷傲真": "時光慢慢的流走,沒有回頭。" }

2022年9月21日 星期三

作者:步虛聲

《我為君狂》番外《新婚第一日》(完)

 

狂刀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人了。他睡眼迷濛地坐起來,下身的痠脹感很真實,但記憶中昨夜的纏綿像是一場夢……

他想把自己入贅給劍君,結果不小心嫁掉了自己。

狂刀低笑出聲。

屋裡很靜,他揭開帳子,坐在床沿側耳傾聽,外頭傳來低微的劍鳴。

陽光稱不上和煦,又熱又燦亮,大清早就很曬人。狂刀赤著腳走到門邊,望著練武場上練劍練得認真的男人。

劍君神情嚴肅,扳著一張稚氣的娃娃臉,眼裡殺氣不顯,卻宛如寒潭般深不可測。輕捷的人影伴著兩口錚亮的長劍迴旋,手足優雅修長、動作敏捷瀟灑,流暢得驚人。

與其說是練武,不如說是在練舞。

有東西靠近他,但習武之人的警覺性告訴他沒關係。直到嘴唇上很明顯被輕薄了,如此明目張膽才終於使得狂刀睜開眼睛。

「家裡的貓坐在門口曬著太陽睡著了。」

劍君說這句話的時候,鼻尖離他的鼻尖只有一寸。剛練完劍,他的胸口緩緩起伏著,還有些喘,沒有掩好的衣襟半敞著,晶亮的汗水從他頸側緩緩地往下滑,滑到鎖骨突出之處,就此蜿蜒地停下來。

狂刀湊過去親吻那滴汗。

「傻瓜。」

劍君輕輕摟住他,遷就他坐著的高度也跟著盤坐了下來,伸手輕輕撫梳著他一頭蓬亂的銀白長髮。狂刀乾脆把自己的腦袋擱在劍君肩膀上,舒舒服服地曬著。陽光暖呼呼的,昨晚的洞房花燭夜畢竟是激烈了點,他還有點倦。

「什麼時候了?」

「擼貓的時刻。」

「什麼?」

「沒什麼,」劍君低聲哄他,「陪我坐一會。」

狂刀在廚房裡『戰鬥』。

他做一頓飯發出來的聲響,宛如十萬大軍進逼苦境,洶湧澎湃。隔岸觀戰的劍君,看見狂刀揉好一大坨白麵,摔到碩大無朋的厚板上,徒手擀成薄薄的麵皮,拎起菜刀--那架勢跟拎獅頭寶刀差不了多少--飛快削成麵條。接著,又拎起圓杓,把他已經用了多年的那座可憐兮兮的小灶敲得鏗鏗響,彷彿隨時要把土灶敲裂。

「別把廚房拆了。」

「拆了你不會再建嗎?」

「……行啊。快點拆,拆了我為你再建。」劍君笑起來,隨即伸手,接過狂刀朝他臉上扔來的麵條,「不要玩食物。」

狂刀大笑,「快收拾桌子,吃飯。」

「真的。」狂刀一邊吃麵一邊比手劃腳地說著,「可惜你不吃粗麵條,我特別喜歡那種嚼起來的口感,可惜做得不夠火候。」

「你做得不夠火候,那就沒那麼好吃。那我不吃也就不怎麼可惜啦。」

「……說話別老兜圈。」

劍君嚥下口中的細麵條,「反正,你要真有本事,就把粗麵條做得像你說的那麼好吃,那我自然就愛吃了。」

狂刀一拍大腿,「有道理!」

接下來的十天裡,狂刀悶聲不吭每天一個人吃五餐粗麵條,不管劍君做多少葷素好菜來引誘他,都沒能說服他放棄他的研究。

不過,十天後的整整一年裡,劍君都沒有在飯桌上看見他不喜歡吃的粗麵條了。

亂世狂刀是個罕世奇葩。

他高大健壯、渾身銅筋鐵骨,肌肉虯曲盤結,卻裹在一身又柔又白、嫩得能掐出水來的肌膚裡。

「欸?」劍君皺起眉頭,「昨晚我弄傷你了。」

「……有嗎?」

劍君伸手輕輕捧著狂刀的頸側,拇指在白皙的肌膚上撫過一塊青紫痕跡。他的性格直率果斷,作風俐落而積極、迅速,唯獨對情人溫柔愛護。套狂刀自己的話來說,摸他跟摸豆腐一樣輕。

「嗯,一點淤傷。昨晚我有點失控了。」

「反正不會疼。」狂刀揚了揚眉,渾沒放在心上,「我自己又看不見。」

「總之今晚不親熱了,好不好?你昨晚也累了。」

「……好,今晚不親熱了。」

狂刀躺了下來,讓劍君用親吻道晚安,安安份份地閉著眼睛。

過了半個時辰。

「抱著我。」

「嗯?」劍君半瞇著眼,伸手摟住枕邊人,「怎麼啦?」

狂刀靠在他耳邊低聲勾引他,「我喜歡你在我身子裡橫衝直撞的感覺。」

劍君挑起一邊眉毛,「……剛才不是說今晚不親熱嗎?」

「過子時啦!已經是隔天凌晨了。」

他忍不住笑出來,「原是體恤你呢,沒想到你不領情啊……明天下不了床別怪我。」

狂刀漫不在乎的把人抓住了親吻,嘴裡含含糊糊地唸叨。

「下不了床就多睡一天嘛……」

他在床上多睡了一天。

(完)

2022年9月17日 星期六

作者:衣舞雩

《疊字字》(完)

 

江湖傳言說談無慾居然重出江湖,素還真卻轉手把琉璃仙境輸給別人,還有什麼異種、異度還是異空間的魔界現世,相關傳聞甚囂塵上,不用說,又又又是要入侵苦境。 

總之,聽起來挺混亂的。 

亂世狂刀等手裡的事情一辦完,就很夠面子地趕來瞧瞧熱鬧。本來他是有事想找素還真幫忙,聽說了那位神醫的傳聞後,開始考慮找那位神醫協助是不是更好…… 

琉璃仙境沒多大變動。原先他還聽說琉璃仙境被改成了什麼妙手回春杏林大藥房之類的地方,結果還是原來的老樣子。 

「這段時間要多勞煩你幫忙了,狂刀。素某明天就要先下崖,得退隱一段時間。」 

他第一時間還信以為真,腦子轉了個彎,忍不住吐槽,「退隱?是藏龍兼化身吧?」 

素還真報以乾笑。 

琉璃仙境的新主人有些冷淡,隔著煙筒吹出來的薄霧看起來懶散但機警,隔空遠遠對他頷首致意,眼神裡顯然對名動江湖的刀客有幾分敬重、幾分生疏,卻意味深長。 

「狂刀,既然來了就先住下,」屈世途倒是熱情招呼他,「這陣子很缺人手,你要住久一點……先進房間再說吧。」 

說著,把狂刀安排到他以前也住過很多次的客房,還露出了個詭秘的笑容。 

狂刀沒答應住多久,但也沒有反對。原先就沒打算置身事外,雖說苦境天天被人覬覦,每年都被入侵個幾回,早該習慣了。不過,既然眼前就有一位神醫,這趟他也想待久一些,就不說套交情,先混個臉熟也好……那人還需要有個神醫來幫忙。 

他這趟趕了兩天的路才到琉璃仙境,也想休息一會,便對屈世途點點頭,打了個手勢,自己轉身大踏步拐進了客房。 

◇ 

「……劍君?」 

被喊出了名字的那個人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睛,一臉詫異的神色。但那詫異哪裡及得上狂刀自己臉上的錯愕之色? 

他難以抑制心潮澎湃,笨拙地踏了一步,彷彿手腳都沒接在自己身上,差點摔倒。 

「真的是你……」 

先前劍君被嗜血者咬傷,眼見就要被改換身體,處境極險。當時眾人大動干戈,想為他換血釋毒,但那種足以易骨洗髓、改換神智的嗜血者毒素,著實陰損難纏到了極點,臥江子抱病用術法替劍君吊住性命,大著膽子出險招給劍君放血…… 

狂刀那時堪堪趕到,親眼見到劍君被放掉全身的血液,才剛斷氣。 

回想起當時所見的景象,狂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感覺自己的手比當時緊握著劍君的手還要冰涼。 

那時,劍君雖保有生機,但沒有呼吸、心口也沒有跳動,週身血管都已癟了進去,臉色比死人還難看。冷醫明月心用苗疆索來的醫毒,給他施了恰到好處的份量,逼得劍君的身體作出反應,緩緩地把嗜血者的毒素從他全身一百零八支金針針頂慢慢逼出來。 

『當初劍君力促我與策衍先座和解,雖以復原他所失去的雙足做代價,但他心有不甘,硬逼劍君斷我一臂,』明月心按著自己不甚靈便的左臂慨嘆,『若是我雙臂同樣靈活,不但劍君的身體可以恢復得完美無瑕,連他雙手那對比操縱生死之手更有價值的劍脈,都能完整保留下來。但如今,我施毒下針的手法都不夠穩定……』 

依照明月心的估算,劍君神智可保不失,肢體難保。這種狀況,一般人大概就終生全身癱瘓了,但以劍君的毅力,或許能恢復到自己穿衣服的程度。可是那失血枯竭的肌肉萎縮得厲害,『或許連一碗飯都捧不住。』明月心這麼說。 

說得直接點,以後連自己坐好了吃飯都辦不到,下地走路更是奢望,至於重新拿起劍,連想都不要想。 

想到此處,狂刀又打了個寒顫。比殺了一個劍客還殘忍的,就是讓他成為廢人。 

「狂刀。」 

打斷他回憶的是劍君刻意壓低的一聲低喊。狂刀抬頭望去,只見熟悉的步法身形展動,飛掠到他身前。 

他心神激盪,緊握住劍君的手,一時間話都說得坑坑巴巴,「你、你怎麼……你不是還在鉅鋒里養傷嗎?」 

剛才他用行雲流水般的輕功步伐奔到自己身前……這是怎麼回事? 

劍君點頭,抑制住心懷激盪的聲音緊繃得很沙啞,「我在這裡療養,況且……苦境有了外敵,預料到你會先過來這裡……我、我想過來找你。」 

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臉上,綻出了一個讓他懷念得熱淚盈眶的笑容。 

「剛剛明明好好的……」劍君伸手輕輕觸碰他的臉頰,用指背蹭了蹭他發紅的眼眶。 

「我沒事,想起……」狂刀尷尬地一笑,「你怎麼說了一串疊字?」 

劍君笑起來,「疊字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很奇怪。」 

「一點點疊字隨口說說,聽起來喋喋不休、滔滔不絕、囉囉嗦嗦……」 

狂刀笑出聲來,「別故意……」 

劍君食指按在他胸前,往下一劃,撓得人癢絲絲的,又說了兩個疊字,「抱抱。」 

他又怎麼會反對? 

狂刀兩手牢牢摟住了人。劍君從來就不夠健碩壯實,但肌肉的線條流暢結實,看起來很養眼,抱起來則很舒服……眼下卻今非昔比,狂刀在他背後摸到肋骨,腰裡還有小贅肉。 

「看起來你食慾良好?」只聽得劍君兩道劍眉挑了起來,還沒開口,就被狂刀用手指按在嘴上,「不許說罵人的話。」 

不許說罵人的話,劍君只好咬了咬他的食指,「……那我說點疊字。」 

狂刀的嘴角幾乎控制不住,「什麼疊字?」 

「親親。」 

兩人同聲大笑,在笑聲裡親吻對方。 

◇ 

「明月心用金針替我慢慢養護,一直到我在輪椅上能坐直身子,患劍才帶著我跟明月心一起離開鉅鋒里,去找他無法遠行出診的神醫朋友。有惠比壽與明月心這兩位神醫聯手,我很快……跟原先比起來算是很快,總之能站了。」 

狂刀有些摸不著頭緒,「那個神醫……惠比壽,為什麼無法遠行出診?」 

「他老婆不准。」 

「……好理由,像他那種男人才有出息。」狂刀朗聲大笑,「那你怎麼又放棄讓那兩大神醫看護,跑到琉璃仙境來了?」 

劍君搖了搖頭,「完全相反。我是為了第三位神醫來的。況且你在三個月前託人帶信回鉅鋒里,差不多此時也要回到這附近了。我……」劍君臉上浮出三分不好意思的笑,「我猜你大概也會為了神醫出沒而來。」 

「那就是為了我。」 

「為了神醫。」 

狂刀抱起劍君,直接放倒,「是為了我,我知道的。」 

他倒也不掙扎,就是口頭上又補了一句,「是為了神醫。」 

「反正你是為了……」 

劍君在他臉上擰了一把,「我要說疊字了。」 

狂刀忍不住又大笑起來。 

明月心與惠比壽、慕少艾都是當世神醫,還都有其精研範圍,原先很難三科會診、共治一名病患,但三人竟同時有想實驗的醫學理念,正巧劍君膽量極大、練功又勤,願意給他們實驗,四人一拍即合。雖說中間走岔過路,吃了很大的苦頭,但劍君嚴重損傷、萎縮的肌肉筋脈,可說是飛速痊癒,昔日卓越不凡的劍術也慢慢上手。 

「軀體日趨完整的感覺……很好。」 

「不好。」狂刀皺起眉頭,「有軀體日趨完整的感覺,表示曾不完整。」 

劍君笑著問道,「你心疼我啦?」 

「廢話!」 

「對不起。」劍君立刻道歉,伸手抱在狂刀腰裡,「我沒有考慮你的心情。」 

狂刀面罩寒霜,一時半會沒有開口。 

「你這趟去苗疆順利嗎?」 

當初明月心用來醫治劍君的醫毒,是狂刀的苗疆故友所贈,狂刀雖為當年慘事極不願再踏入苗疆一步,卻為了償還這份人情而千里迢迢跑了一趟。 

劍君有些過意不去,見狂刀含怒不答,便靜靜地用手指去撫梳他那一頭亂髮。 

「我沒有生氣。」 

「好,你沒生氣。」劍君轉而伸手去摸他耳垂,「你沒生我的氣,我知道。」 

狂刀忍不住開始發牢騷,「……你說那神醫……惠比壽,那麼聽他老婆的話。世上那麼多溫順的人,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偏偏你就那麼刁鑽。」 

「嗯,我刁鑽。我偏偏就這麼刁鑽、常常刁鑽、天天刁鑽,我……」 

一聽見疊字,狂刀就反射性地想笑,「別、別再說疊字了。」 

劍君不擅長裝出什麼表情,但他就用那張一本正經的臉說著胡話,「你這麼斤斤計較、咄咄逼人,我惶惶恐恐……」 

「別再說了,我操!」 

「好吧,又是你操。」劍君故做無奈地別過頭去,「你想操的時候,我跟你爭過嗎?」 

狂刀脹紅了臉,聽他說得露骨,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抿住了嘴唇。 

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話。 

「那……讓我先看看你腰裡長出來的肥肉肉什麼樣子。」 

(完) 

2022年9月16日 星期五

作者:衣舞雩

第一章、有話直說

 

葉小釵有事相商,把他們倆都找來琉璃仙境。

劍君跟狂刀很正經地坐下來,看著葉小釵把門窗嚴密關好,還在門上施了估計是素還真協助的、防止洩密的術法。桌上有一張早就寫好的字帖,只是背朝上,看不見寫著什麼。

三傳人合作已久,默契早生成,要說要聽都不是問題,以往葉小釵有事多半直接開口,這麼正經地事先寫好,是少見的陣仗。

狂刀率先開口,「你有話直說吧!」

葉小釵點點頭,把字帖翻過來給他們看。上頭赫然寫著:『劍君,狂刀對你有意思,你接不接受他的求愛?』

狂刀大叫出聲,「誰叫你直說的?」

葉小釵指著狂刀的鼻子,「啊!」就是你叫我有話直說的。

狂刀氣急敗壞,「我沒讓你說得這麼……」

突然聽得劍君的聲音低低響起,「……可以啊。」

什麼?

「咚」的一聲,狂刀往後便倒,後腦勺直接栽到地上去了。

葉小釵識相地自己消失後,狂刀認真確認過了。

「你真的明白葉小釵說的是什麼嗎?」

劍君背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他忐忑地看著劍君的黑髮之間露出來那一點點白皙的左耳,「你明白我的心意嗎?」

劍君靜了一會,深呼吸一口氣,才轉過頭來,慢慢抬起眼睛,看著狂刀。

那一雙湛黑的瞳仁清澈無比,像一頭不知世間險惡的初生幼鹿,「若你不嫌棄,我願意陪著你……願一直陪在你身邊。」

他們相識多年,彼此間越來越熟稔,從純粹合作抗敵的伙伴,變成一起喝酒的朋友,到會陪著對方去做『無聊』事情的至交……他陪自己去釣魚,自己則陪他去茶館聽人說故事。這兩種事情其實都挺無聊的,但他們都願意把時間浪費在彼此身上。

一直到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想待在對方身邊,感受那種無以名狀的悸動……

對彼此的愛意,或許就是這樣相處出來的。

但在葉小釵替他寫了那張字帖後,一切變得不太一樣。

原本的曖昧,被一種將燃未燃的危險溫度所取代,既然雙方都已知道對方的心意,他們所需要的,就只有更進一步、再進一步,一直到……

只要自己注視著劍君,劍君臉上就會透出一種不好意思跟他對視,卻又捨不得別過頭去的稚拙的依戀。若是注視的時間長一些,他白皙的臉上就會浮出彤雲,霞生雙靨,不禁讓人懷疑他的腦袋裡正想著什麼羞於見人的事。

過了幾天,當氣氛正好時,狂刀第一次以戀人的身份大著膽子親吻劍君的臉頰,劍君雖不至於呆若木雞,但顯然說不出話,緊張到無法克制地不停眨眼,好像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集中在頭臉上,別說臉頰,就連他修長的頸子、從黑髮裡露出來的耳朵輪廓都紅的不得了,一副快煮熟了的樣子。

真不愧是躋身苦境三大處男之一的劍君十二恨。

狂刀把劍君的身子轉過來,注視著他的眼睛。那雙純粹真摯的眼睛,毫無雜質,清澈得像是可以直接看進他的心裡,顯然一點防備都沒有,無辜得像是初生的小鹿。

他原想更進一步,但才剛伸出手,嘗試要抱住他……

劍君倏忽往後退,退得又倉皇又遲疑。動作雖快,卻充滿不協調感,看起來是又想退開又不捨得離開自己。

「不想靠近我?」

「不、不是……」劍君臉上紅暈未退,語無倫次地開口,「我吶,不是……那……」

兩人相距至少有三步,狂刀想靠近些,又怕他再逃,說穿了劍君身手流暢迅速,論輕功大勝自己一籌,跑了實在追不上。

不單是此刻。

劍君十二恨這個人一生流離,相識以來他行蹤如風,四處漂泊,等他到自己的身邊來,不如自己到他的身邊去……

狂刀故意扯開話題,「晚上我去找你。」

「好。」

看來已經放鬆防備了……「我過去有得吃嗎?」

「有。」劍君順口就答應,「我做飯等你。」

很順利。

狂刀琢磨著早就想好的下一句,又有些說不出口,暗暗垂低了手,往自己大腿一掐,這才順利開口,「那我過去跟你住,你有空過來幫我搬東西。」

那不是問句,他並不打算留給劍君反對的餘地。

咚咚咚咚……

一瞬間,他懷疑劍君身上是不是長了十七、八顆心臟?兩人相距還有三步,他心臟怎麼有本事跳得這麼響亮?

劍君整整拖了七天都還沒來幫他搬家,狂刀甚至以為劍君不太想跟自己住在一起,藉故推託,乾脆去零丁寒舍找他攤牌。

狂刀不打算容許劍君逃避。

他帶著『呵護剛開始的戀情』的耐心,帶了吃食在近午時分前往零丁寒舍。

劍君他家屋外的練武場上,碎石、雜草跟梅花樁都已剷平,鋪上了厚重的青石板,由於太新,毫無踩踏痕跡,看來甚至有點突兀。

他沒多想,踏進老舊木門已被拆卸掉的零丁寒舍。

「你這麼多天不現身……」

話說到一半,狂刀吃了一驚,不由得停了口。

現在的零丁寒舍既不零丁,看起來也不怎麼貧寒了。

屋裡,原本已相當老舊的地板被刨除乾淨,鋪上了新削好的紅松木板,一片片拼得非常齊整。板壁也拆光了,半邊屋子裡,髹上還沒有乾的白堊,另外一半還沒刷,露出了新砌的紅磚灰漿。

劍君人在前廳,用磚砌了兩個連在一起的壁龕,一個尺寸剛好適合放他的劍架,另一個壁龕的前方,則放著一個尺寸剛剛好合獅頭寶刀用的刀架,才剛合上木楔榫頭,還沒有塗上清漆。

而他錯愕地回頭看著狂刀,手裡正在墊高壁龕的地台。

「……還沒好,因而就沒去你那裡。我總要弄到屋裡能住人了,才能去找你……」劍君脹紅了臉,好像正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被人當場抓到了。

看了他所做的這些,狂刀眼眶微微發紅,有些不好意思,忙過轉身,耳朵只聽見劍君朝他快步奔來的聲音。

「狂刀,你……我……」

「我、我帶午飯來看你,猜你應該還沒吃……」

「我很感激你願來,狂刀……」劍君轉到他身前來,一身的磚屑灰漿,向來從容的劍客看起來十分狼狽。而那雙比他還紅的眼眶裡,幼鹿一般的眼神水光瀲灩,簡直一張口就能被自己吞下肚裡去。

一瞬間,狂刀感覺自己融化掉了。

他才不管什麼磚屑灰漿,伸臂抱住劍君。心情激盪之下,這次他沒想到什麼不好意思、害羞、怕對方掙扎的顧慮,抱得那麼理直氣壯。

「我身上很髒……」

狂刀蹭了蹭懷裡的人,「我現在也一樣髒了。」

劍君這才終於哆哆嗦嗦地伸手摟住他,「沒有問過你的意思,我就自做主張了。狂刀,我一直……我……」

聽他說不下去,狂刀用鼻尖蹭了蹭他從白皙變得紅潤的耳廓。

「狂刀,」劍君退開了一步,用他湛黑的眼睛怔怔地瞅著狂刀,清澈的眼睛裡滿是純乎自然的依戀與信任,「我一直擔心會冒犯你……」

「說什麼冒犯……」狂刀失笑,「我很高興。」

那個令人臉紅心跳的擁抱是個小小的進展,可惜中斷在一聲『劍君前輩』中……

那是受劍君所託,去替他買東西的幾個銀桐鏢局的鏢師,一人提著兩桶白堊灰泥,四人抬著花梨木料給他運來,兩大束都是方角料。

劍君雖然顯得不好意思,但毫無迴避或否認的態度。

「多謝你們幫忙。」

「看起來很不錯啊,前輩,好好佈置一番,會很有生活氣息。」

「一切從簡已經慣了。但今後跟人一起同住,不能只求自己舒適。」

他說得坦然,狂刀聽得只覺如飲甘泉,甜在心中。

匆匆吃過飯後,狂刀提起剛送來的白堊灰泥想去刷牆,劍君卻制止了他。

「我來吧。」

「以後我也住在這裡嘛……」

劍君仍然搖頭,「你住過來,房子應該是我來整理。我來吧。」說著遞給他一張收條,讓他進城,到城裡布莊去取訂購的東西。

銀桐一帶的風氣尚武,鏢局、武館、道場林立,城裡城郊的居民多數是單身男人,各式商販反而變多,有成衣店、沽衣舖、手工鞋襪舖,連布莊也兼營針線細活,什麼都做。

劍君雖然行蹤漂泊,但在許多年以前,就選擇了這樣的地方作為居所……難道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成家嗎?

布莊伙計取來劍君訂做的東西,掀開給狂刀檢查,當中幾件東西讓他不由得皺起眉頭,囑咐了幾句,讓布莊裡的繡娘幫著趕工。

他腦海裡都是劍君中午時跟他說的那句,『狂刀,我一直擔心會冒犯你……』

不要緊,你不敢冒犯我,我來冒犯你好了。

他想起某樣應該採買的東西,邁開了腳步。幸好那種東西在這城裡不難找。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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