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舟雁歌": "寫手。", "步虛聲": "此身行四,一生兄弟十一位,個個英傑。", "談儒語":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北丘零丁寒舍。", "衣舞雩": "單修霹靂,劍君十二恨、談無慾與亂世狂刀三本命。", "秋水寒": "在是個腐女之前,我得先是個人。", "齊南諸": "絕世風華一代腐男帥氣可愛兩百公斤。", "赤壁焰": "同人寫手,退隱已久。", "冷傲真": "時光慢慢的流走,沒有回頭。" }

2022年8月4日 星期四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第五部份

 

18(劍君十二恨)

 

「你別放在心上,狂刀。」劍君知道他有些內疚,「嗯,剛才我跟你說過,遇上了一點棘手的事情……」

「說給我聽,我來給你排解。」

「好。」雖然沒那麼依賴狂刀,劍君還是開了口,「我好像遇到心術不正的奸邪之人,很下流的那種。」

狂刀的邏輯很簡單,他虛揮拳頭比了個手勢,「直接揍。」

「要是見得到,我早揍了。」劍君皺起眉頭,「更之前的事情,你早知道了。月初時,我在北隅遇到了……」這事還沒跟狂刀提過,但劍君只要一想起來就覺得頭疼,一點也不想回憶,「遇到一個穿紅色衣裝的女子,穿得不三不四,大半條大腿都露出來,用紅色綢帶使一根塗紅的管簫,行徑很輕浮,開口都是淫詞穢語。一照面,就伸手要摸我的臉,我沒料到竟會有女子如此大膽,差點給她摸到了。」

「反正她沒打贏你吧?」狂刀大概對自己很有信心。

「……很難說。那個女人武功挺不錯,又很講心機,什麼偷襲、示弱、煙霧,各種手段都有。真講打,短時間內我拿不下來,時間拖長了,稍有不慎,還有打輸的可能。幸好那個女的也沒料到會遇上一個硬手,講兩句場面話,就跑了。」

「那……」狂刀可能想說些什麼,但劍君下一句話脫口而出……

「哼,拿簫的變態!」

劍君是惱怒那女子臨走前說的話,眼角卻瞥見狂刀右手伸過去,把左袖裡的四孔簫藏得裡面一點。他忙忍住笑,岔開話題,「我已經想好,若有必要該怎麼對付那個女人。一照面直接用地凌正面強攻。如果三招沒讓她受傷,就換武馳跟她遊鬥,量她內力沒有我悠長。」

拿簫的變態點了點頭,「好策略。呃……該不是她從北隅追到中原來了吧?」

「沒有,作風不同……這女人侵略性強,不是這次遇上的這種……逞口舌之能、看起來想嚇人的風格。況且那女人雖然說話下流,但沒有這麼粗魯直接,比較迂迴。」

「不是同一個人嗎?」狂刀皺起眉頭,臉上難掩擔憂之色,「……你這次遇上了誰?」

劍君探手入懷,摸出了那兩封匿名信,「我也不知道是誰……」

「你是說……這兩封信?」

「是啊。」

狂刀臉色怪異,語調生硬,「你最可愛了,你是屬於我的,任何人都不能覬覦你。我要把你搶走。」

「你……」

「你的樣子好看,肩平胸挺腰細腿長,令人喜歡。尤其是你的屁股又翹又圓,我天天都想著揉一揉。」

「……亂世狂刀!」

狂刀大是委屈,「我寫情書給你嘛!」

 

19(龍腦青陽子)

 

葉小釵臥室的牆,尤其是指與隔鄰劍君房間中間的那堵牆,看起來已經特別、特別加厚過了,還是聽見了些許不太平和的聲響,像是有人打翻了劍架,或是從榻上摔到地上去之類的聲音。

青陽半撐起身子,又被葉小釵壓回床上。

「不要緊嗎?」

葉小釵笑起來,搖了搖頭,看來他習慣了。

想起隔壁房間兩個人……既已在垂柳旁親眼見到如此親密無間的擁吻,除了劍君以外的另一個人是誰,不用想也能猜到。如果自己常來這間房間,應該也很快就習慣隔壁經常傳出的動靜吧?

但自己會『常來』這房間嗎?或者該說,這房間的主人,值得自己造訪嗎?

青陽用了三分力道,伸手推開葉小釵,坐直了身子。

「葉小釵,我問你。難道你不覺得,我心裡一直……喜歡我大哥嗎?」

他搖頭。

「可是……」

青陽子還沒問出問題,葉小釵就再度搖頭,伸出一根食指按住他的嘴唇,示意他安靜。接著,牽起青陽的一隻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又把自己的手按在青陽心口上。

然後,葉小釵就看著青陽。

他雖口舌方便,卻不知怎麼,無論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被動的安靜默數兩人的心跳,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房外傳出了熱鬧的人聲。

青陽子如夢初醒,回過神來,「我們出去吧。」

葉小釵點了點頭,率先起身,順勢伸手去攙青陽子。青陽一怔,拉著他的手起身,低頭將自己身上的衣服整理好,待要邁步,卻又躑躅。

「……我問你,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他點頭。

「一直?」

他又點頭。

 

20(琉璃仙境群俠)

 

七夕傍晚,夕陽紅豔豔地在天際燒灼。

天氣雖是燠熱無比,幸好夜風已臨,琉璃仙境全員都離開了建築物,集中在前庭或通往前廳的台階上、前廳簷下裡的幾張椅子上,享受舒暢的清涼之感。

青衣宮主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屈世途身邊,手裡拿著一大疊樂譜。屈世途眉開眼笑,原因也顯而易見,青衣宮主的腰圍粗了一大圈,看來喜事近了。

孕婦突然望向大門,只見門口進了兩個身穿綠衣的神秘人物。

「啊,是綠衣人神教的教徒。」屈世途趕緊起身,安排繁雜的相關事務。

光是日常公關信件就有十幾封之多,這個武林名宿要退隱、那個江湖耆老兒子娶媳婦,各式各樣該祝賀的或該致哀的,屈世途都替素還真安排的井井有條。

素還真一轉頭,便瞥見那一整車從琉璃仙境經由綠衣人神教寄出去的東西裡面,夾雜著三大罈神秘的醃漬物。

他想起玉波池被挖走的蓮藕,不由得望向屈世途,雖感到無奈,但也束手無策。屈世途朝他扮了個鬼臉,轉身就去喊莫召奴。

莫召奴早有準備。下午,屈世途為他在庫房裡找了幾張極美的千代紙,佈滿友禪紋樣,既華麗又高雅,讓他將早已準備好的禮物包起來,與他用丹桂鬘華墨寫成的情書放在一起,穩妥地交給綠衣人。

狂刀突然好奇,「七夕傍晚才寄出去,會不會太晚?」

綠衣人抬手輕觸帽簷示意,「請不用擔心,郵局……我是說敝教,我們的限時國際航空郵件都是用任意門傳送的,送到分局直接『過門』,兩刻鐘就到了。」

「哦哦,好厲害!」

「你送女朋友什麼?」劍君也好奇起來。

「是未婚妻。」莫召奴隨口更正,「我選了中原珍貴的兵書手抄孤本,她會喜歡的。」說著起身接過屈世途遞給他的快遞盒子打開,接著揚聲宣布,請大家吃他家鄉捎來的土產,有紅豆大福、豌豆大福、地瓜大福、宇治金時大福與草莓大福。

屈世途與素續緣一起泡茶,讓大家配著點心吃。

正當大家以為綠衣人神教的教徒要退走時,綠衣人們突然又抬進了一乘軒輿,樣式也很難說是官轎還是花轎,為首的綠衣人朗聲高喊,「莫召奴公子,快遞!」

莫召奴又驚又喜,連摺扇都跌到地上去,連忙往前迎去。只見抬轎的綠衣人並不將軒輿放下,只是問莫召奴公子要在哪裡拆封機密包裹?莫召奴二話不說,帶著他們走進琉璃仙境內側一個僻靜的院落。

隨後綠衣人抬著顯然已經空了的軒輿離開,莫召奴還不見人影。

半晌,作主人的素還真只得站出來宣布,「大家用點心吧,不用等四弟了。」

現場眾人都露出了心知肚明的微笑。

廳前人多,茶水也耗用得快。屈世途不知什麼時候跑去陪老婆了,佛劍挽起袖子,幫著素續緣換過茶葉。

狂刀瞥見素續緣拿了罐他沒那麼喜歡的茶葉,便轉身朝葉小釵做了個手勢。

葉小釵點頭,將他自己與青陽的茶杯都倒扣過來,跟狂刀兩人起身走到井邊,掏出兩只已冰鎮許久的酒瓶,一人一瓶分了。

狂刀走回劍君身邊,「比較烈。」

劍君將葉小釵與青陽的一切看在眼裡,了然於胸,也心神領會地笑了起來,點了點頭,「陪你喝一點。」

紅日終於落下,夜色無聲無息的流進了琉璃仙境。

忽有風壓而起。

素還真突然臉色一變,站起身來,指著前庭東北角。

「道友快閃!同志快退!」

劍君身子一縱,滑到坐在東北角庭石上的青衣宮主身邊,將孕婦率先抱走,狂刀也邁開大步,把屈世途夾在脅下,跟劍君一起往前飛縱出十數丈,

此時,天際重壓也已經到來!

只聽得一聲清亮高吟,「竊地補天!」

天外突然飛來一棵碩大魁偉的巨大槐樹,正是先前神之社的大樹公,樹梢上還掛著一圈圓呼呼的明月,宛如冰輪。

葉小釵下意識往天邊望去,今日正是初七,上弦月好端端地掛在天空中,弦在左,弓背在右,並沒有胖起來。仔細看去,才發現那圓月是掛在樹梢上的。

隨著大樹與圓月,一個仙風道骨的高瘦人影,裹著一層黑紗慢慢地從天而降,望之不似俗人,渾若仙子。

青陽定睛一看,還真的是個仙子,脫俗仙子談無慾。

他一落地,拂塵反指,虛虛戳向此間主人,「素還真,快來收禮物。」

素還真似笑非笑地上前,輕輕一縱便上了樹,拿手敲了敲那『圓月』,只覺得既非水晶又不是玻璃,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做的,雖不刺眼,但確實隱隱透著銀芒。

「多謝談兄割愛。」

「你既開口討了,我花一份工搬來而已。」

「能在七夕之時,得此大禮,素還真銘感五內呀!」

談無慾一怔,原本面白如玉,一下整張臉脹得通紅。

素還真知道他要惱,連忙岔開話題,「藥師收到那罈杜康真釀了吧?」

「……藥師說他代朱痕染跡謝謝你的酒,今晚拿回去落日煙跟他一起喝。如今我腦震盪已經痊癒,他也卸下一個重擔了。」

劍君突然反應過來,呆了半晌,望向身側的狂刀。

「你……他……黑衣人……」

「是啊。」狂刀點頭,他確實在東進廂房迴廊上、素還真寢室外面,與一個『黑衣』人發生空中對撞飛行事故。

「怎麼撞的?」劍君低聲問,「一個受了點內傷,另一個腦震盪?」

狂刀也壓低聲音,指著自己的胸口,「給他頭上那對鹿角撞了一下,真要命。」

……他那對鹿角還沒有你的胸要命呢!

非但是劍君看懂,素續緣也看明白了。

原來爹親的情人是談師叔。說來也怪,若是早一天發現,說不定自己會難過得不得了,但現在……似乎能接受現實了?

「續緣,」他聞聲轉頭,佛劍慢慢在他身邊坐下來,「你不去跟你父親說一聲?」

「哦,嗯,好……」素續緣扭著衣角,「……大師,只有講經哦!」

「嗯,在不解巖當然只有講經。」

……意思是在別的地方,就不只講經?素續緣下意識地又想找煙燻梅子來吃。


夏夜晚風習習,蟬聲唧唧。

琉璃仙境盡是有情人。

 

(完)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第四部份

 

14(龍腦青陽子)

 

龍腦青陽子,不但廣通三教經典,而且學富五車、博學強記、口若懸河、能言善道,但剛剛被一個根本沒有開口說話的人駁得啞口無言……

他撫著被吻腫的嘴唇,茫然走出了房間。本想去前廳找些茶水喝,走廊那端,突然見到屈世途迎面走來。青陽連忙一個轉身,轉過身子急急往內堂走去,一面伸手亂摸自己頭臉,檢查自己有沒有髮鬢散亂、衣冠不整。

屈世途倒也不是找自己有事,否則早就出聲喊人了。但不知道他到底想去哪裡,一路上始終跟在青陽後面,直到走廊上某一扇門前,才終於轉身進了屋裡。

青陽鬆了口氣,回頭瞥了一眼,那間屋子門上楣板寫的是『文具庫』三字,原來自己已無意中走到了琉璃仙境裡,各類庫房集中之處。他也沒來過這個地方。以往琉璃仙境裡哪怕住了三十個人,庫房區也少有人來。他信步亂走,不一會已見到院牆。

突然有一道身影,從院牆外掠進琉璃仙境的地界。

龍腦的警覺心又瞬間復甦……青陽子施展輕功,貼著牆,小心翼翼地趕往那道身影躍到牆上的方向。

那是琉璃仙境寬闊庭院的一角。一方幽靜的池塘,水邊有好幾株很大的垂柳,枝條又長又軟,彎彎的垂下來,拂在地面或者水面上。這裡一年四季都很涼爽,周遭沒什麼建築,地下有一間極深的地窖,冬季用來儲放冰塊,等到夏天便可取出使用。地窖深達二十尺,在平地上則只有小小的入口,不過二尺見方。

柳樹下有一個人影,大部份的身形被垂枝遮住了,看不真切。那個躍上院牆的身影,則順著院牆的滴水簷輕快地滑過來,不旋踵,朝柳樹下的人影直撲而下。

「狂刀!」

聲音很輕、很低,卻很清晰。

柳樹下的人……當然是亂世狂刀,聽見聲音便微微抬頭,一伸手,接住了直撲進他懷裡的人影。雖沒見到五官,但放眼整個中原也沒多少人留著那麼短的黑色短髮,還有那麼好的輕功。

更何況,那人背上有一個很大的劍架。

亂世狂刀跟……劍君十二恨?

青陽子想起剛才葉小釵向他提出的『建議』,突然覺得並不是那麼不可思議。那解釋了他對大哥莫名其妙的執著,也解釋了剛才自己對葉小釵的瞬間動搖。

 

15(亂世狂刀)

 

「狂刀!」

狂刀在早已約定好的樹下等了一會,就聽見劍君低低喊了聲他的名字。他抬起頭,只見劍君從琉璃仙境院牆的滴水簷上滑過來,足尖一點,轉身撲向了自己,其勢之迅捷,甚至把劍架上長劍一起撞出了聲響。

雖然很想好好把人摟在懷裡,但劍君背後還有個硬梆梆的劍架,沒法抱住他整個身子。

狂刀伸出手臂,雙手牢牢地從腰裡把劍君接個正著,把他整個人舉在身前。

劍君一笑,「我懸空了。」他的足尖離地約莫還有三、四吋。

狂刀笑道,「怕高嗎?」縮起手臂抬頭去吻他,這個角度他意外地喜歡。

劍君有些心不在焉,狂刀草草結束了他們之間的這個吻,把人慢慢放下來,好奇問道:「怎麼啦?」一面幫著他卸下劍架。

「……嗯,有點……」

劍君有些欲言又止,剛放下劍架,轉身又抱住了狂刀,把臉埋在他頸窩裡。

「你不是在害怕吧?」狂刀大感驚奇,在擔心之餘,甚至有點高興……

劍君膽量太大。之前,兩人從亂葬崗通過時,陰風慘慘、鬼火晃蕩,先出了一身冷汗的居然是自己。他還以為這世上沒什麼劍君會怕的東西,「我以為你什麼都不怕。」

「我當然不是什麼東西都不怕。」劍君失笑。有形有質的東西狂刀都不怕,偏偏會顧忌看不見、摸不著的,以往劍君一直覺得這很奇怪,「說怕倒不至於,但能讓我忌憚的,還是人心。」

那是有『人』令劍君覺得棘手了?

狂刀豪性大發,「那你顧忌著誰?告訴我,劍君,我來給你排解。」

劍君看著逸興遄飛的狂刀,突然溫柔地笑起來,「不用擔心,那種人,我能處理。」他往前踏了一小步,握著狂刀的手,「倒是另外有件事情,要你同意,我才能去做……狂刀,我想把我們的事情……告訴素續緣。」

「好。」

想來是自己答應的太快,劍君反而怔了怔,不知道該接什麼。

「既然你覺得他可信,那就好。你決定就好。」

劍君臉上微微發紅,「你不問為什麼?」

「……為什麼?」

他待笑不笑、咬著下唇,顯得神色異樣,拋了句:「我去給莫召奴送墨條!」一轉頭,就飛身進了琉璃仙境的建築群。

狂刀呆在原地,作不得聲。

……連劍架都不要了?

 

16(真神仙素續緣)

 

「所以,你的那位,他同意了?」素續緣有些緊張,「畢竟是很要緊的個人隱私。」

「他同意我告訴你,不過沒問原因。」

「那他……是不是……很快就答……」

劍君有些坐不住了,「不要刺探我。」

素續緣一下慌了手腳,「沒有沒……」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劍君已經直截了當地開口,「是狂刀。」

「欸?」素續緣差點打翻剛從火爐上拿下來的藥壺。

「我沒有不信任你,但不喜歡被刺探。」劍君也有些羞赧,「我朋友不多,知己更少,隱瞞,只會牽連他們。」

屬於『怎麼會這樣』與『我就知道是他』的情緒同時出現,總之,素續緣鬆了一口氣,「我覺得很好。劍君,他也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有腸胃不好的老毛病,不知道是……是他自己引起的。」劍君低聲苦笑,「你想讓他知道的事情,他永遠遲鈍到領略不了。不過……」

他默默地微笑起來,怔怔出神,或許想到了什麼甜蜜的事。

素續緣慢慢將藥湯濾出,一面注視著劍君的側臉。年輕的黑髮劍客低著頭,望向丹房的鋪地紅磚,神色很溫柔。

很符合素續緣想像中,在愛裡圓滿,無憂無懼的心境。

「我只是想為他做一點事情。尤其是最近……今天是七夕,素續緣,你知道嗎?」劍君轉過頭來,望著素續緣,「傳說中,屬於有情人的日子。」

「七夕啊……」

劍君臉上一紅,又低下頭,囁嚅了一會,才道:「但他那樣的英雄人物,也沒什麼事是他做不到而我又能替他辦到的……」

「對!」

素續緣用手裡拿來夾藥渣的筷子戳了一下灶台,神色很認真。

「素續緣?」

「像他那樣的英雄人物,也沒什麼事是他做不到,而我又……而又有另一個人能夠替他辦到的。」

年輕的劍客看著比自己更加稚氣的神醫,笑了起來,似乎立即領會到素續緣口中的英雄人物並非狂刀,「一定有除了素續緣以外,任何人都做不到,而且對他來說是相當有意義的事情。」

任何人都做不到,對他來說又相當有意義……

素續緣神情有些激動,蓋上手中藥碗的木蓋,遞給劍君,「你拿回去慢慢喝,一碗至少要喝半個時辰,中間記得歇息,讓藥氣行開。素續緣的醫術向你保證,今晚開始,狂刀想對你做什麼就做什麼,絕對不會讓你肚子疼!」

 

17(劍君十二恨)

 

那藥苦得讓人咬冷筍。

劍君照先前素續緣所囑咐的安靜坐好,慢慢等待化消藥性,覺得差不多了,再喝一口,緩緩嚥下。

門上傳來了輕敲聲。

「躲在房裡做……你怎麼又喝起藥了?」劍君抬頭,只見狂刀替他把劍架帶回來,見他坐在榻上喝藥,立時便皺起了眉頭,「你不是早上才喝過藥嗎?」

「沒……」劍君想解釋,又覺得有些不便,「狂刀,你……閂個門。」

狂刀大點其頭,閂上了門,「要白日宣淫嗎?」

劍君幾乎要嗆咳出來,白了他一眼,還來不及說什麼,狂刀已經坐到榻上他身邊,伸手按住了劍君的小腹。

「今天你找了素續緣兩、三次吧?」狂刀大皺其眉,「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今天早上就不舒服了?」

雖然怕他感到內疚,但這種無謂的擔憂其實也沒必要。劍君壓低聲音,把自己腸胃不適肚子疼的緣由,還有自己再三考慮,終於找素續緣求診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給狂刀聽。

「其實我能克制的。」狂刀眉頭可以夾死的蒼蠅數量又添加了些,「只是……我這趟到琉璃仙境的第一天夜裡,撞上了一個黑衣人,受了點內傷。」

劍君吃了一驚。

在琉璃仙境裡?黑衣人?受傷?

他點頭補充了幾句,「在東進廂房迴廊上面,素還真的寢室外頭。」

「你怎麼不說?現在好了沒有?」

狂刀搖了搖頭,對黑衣人之事並未多加著墨,似有難言之隱,只是淡淡地道,「也就是氣息有些不穩,其他全沒影響。我沒刻意壓制傷勢,你不是也沒看出來嗎?只是……在親熱的時候,氣息不順,就難免……在你面前丟人了。」

劍君雖順著他的意思不追問黑衣人的事情,卻仍不太放心,「內傷真的沒事了?」

「沒事了。」狂刀湊過來輕吻劍君,似乎嚐到他嘴裡的味道,突然做出了個怪異表情,「……我本來是想安慰你的,可是你這藥,真的苦。」

他突然從劍架最上層拿起一個高約六、七寸的小陶罐,可能是剛才順手放在上頭的。

揭開蓋子,一股甜潤甘香的氣息就傳了出來。

「今天是七夕,我也沒給你準備什麼……」狂刀低著頭,宛如他們初識時那涉世未深的模樣,質樸而單純的心意,「劍君,你喜歡糖漬蜜藕,我託屈世途做了些,除了這罐,還有三大罈,一會都請綠衣人神教的教徒捎回去,你可以吃好幾個月了。」

劍君一笑,由得狂刀拈起一片糖漬蜜藕餵他,已經被藥湯苦澀得沒了味覺的舌尖,嚐到紫蘇酸梅的香氣與蜂蜜的甘甜。

他就這樣一口藕片、一口藥湯,慢慢地把手上的藥喝完。

狂刀用手指去抹拭他嘴角殘留的蜂蜜,最後湊過去吻他,明顯透出了異樣的沉默。

 

(未完)

 

2022年8月3日 星期三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第三部份

10(清香白蓮素還真)

 

素還真第一個念頭是跟莫召奴商量,但莫召奴神秘兮兮地躲在房間裡,說是等著劍君給他帶墨條來,晚上好寫信,但寫信之前也拿著一只木盒子翻來翻去,滿地都是顏色繽紛亮麗的彩紙,他準備拿來包禮物的。

無可奈何,素還真只得退出去,轉頭又去找青陽商量。

青陽也莫名其妙,失魂落魄地望著他,直叨唸著大哥你先去找莫召奴了,靈魂好像飛出體外似的。素還真想試著哄他幾句,他嘴裡叨唸著男子漢也是有尊嚴的,轉頭進了房間。

素還真在青陽子房外喊了兩聲,都不見回音,正棘手之時,葉小釵悄然無聲來到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素還真不禁想道,只有葉小釵才是他的救贖……

結果葉小釵聽都沒聽完他的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青陽的房間。

……素還真只得自我安慰,連安慰義弟都替他包辦了,葉小釵真是貼心啊!

素神人歪頭思考著,突然想起,如果是屈世途搞的鬼,那麼他會在哪裡施工?

琉璃仙境的廚房很正常,黑糖、砂糖、蜂蜜,存量都跟他腦海中的數量沒有誤差,看來是他誤解了屈世途……不!素還真一拍大腿,還有一個地方!

來到素續緣的丹房,進了藥材庫,素還真取過掛在門口的清點本,「蜂蜜、蜂蜜……在這裡了!」第二排第五罐,五天前的晚上庫存還有十五斤,昨天剩下五斤,最新增添的紀錄正是屈世途的筆跡。

素還真來到第二排,伸手揭開第五個大瓦罐的密封,蜂蜜果然被取走了大半。

就是糖漬蜜藕!但屈世途什麼時候對甜食感興趣了?

 

11(亂世狂刀)

 

狂刀鬼鬼祟祟地來到琉璃仙境偏院中一個僻靜的角落裡,準備跟屈世途進行見不得人的交易。

去年初,他在一處古洞發現一柄用黃緞包裹起來的斷劍,黃緞上還用草書小字,書寫了不知多少年前的那柄古劍的故事。他興沖沖地拿去給劍君看。劍君把黃緞收藏起來,卻不要那柄斷劍。

對此,劍君這麼解釋:『你想像一下,一個喜歡收集美女的好色之徒,他對美女的斷臂殘肢會不會有興趣?』

好吧,那畫面確實很噁心,劍君不太喜歡斷劍。

劍君把斷劍小心埋了,但狂刀把斷劍劍柄上的一塊火紅色的寶石取了下來。

那寶石形如六角稜錐,色澤純淨,朱紅如血、烈豔如火,光照數十步之遙,看起來很像扶餘火玉,也有點像傳說中的靺鞨血玉。狂刀也搞不清楚那是什麼,只覺得十分好看。

他花了整整四個多月的時間,純用手工,拿解玉砂把寶石又敲又磨又研,分成兩塊同樣大小、形狀、光澤的寶石;再花了一個多月時間,用銀線仔仔細細將寶石鑲嵌起來,其間,十指至少被戳了七、八個洞。

去年七夕,他把精心準備了近半年的禮物拿給劍君。

狂刀如此用心準備,劍君卻很不願意接受。

『對我來說,只有你亂世狂刀是重要的。這兩個東西,就算讓三歲小孩看,也能一眼就看出來是一對的……』

『我才不在乎。』

『我在乎。』劍君伸手摟住他,『狂刀,你是如此英雄人物,我不要人家在你背後指指點點的,你明白嗎?』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不明白也得明白。

狂刀把他的那塊寶石用銀鍊繫在手腕上,但劍君……他口頭上說不配戴,卻把那塊寶石裝在一個小小的布包裡,布包甚至用線密密縫死,貼肉掛在頸上,就放在衣服裡頭心口處。

用布包起來就夠了,他居然還縫死?這世上還有比他更不浪漫的人嗎?

這不由得讓狂刀感到洩氣。

今年七夕他可決定好了,讓劍君把他的心意吃到肚子裡去,反正又沒有寫上亂世狂刀的名號,這總不會對誰有損了吧?

屈世途也很夠意思。

「來,這罐小的烘得比較久,適合立即享用。」屈世途先交給狂刀一只小陶罐,「還有三罈大的,今天晚上我就會讓綠衣人神教的教徒帶走,看你要送到哪裡去,寫個地址條來,郵資我包了。那三罈……漬久一點會比較有味道,我推薦你隔十五天後再吃。」

「多謝你了,屈世途。」狂刀取出地址條與他熬夜抄錄的曲譜,交給屈世途,但心虛地只留下自己的住處,「簫笛譜都是通用的,青衣宮主想練笛子,這套曲譜裡頭,十幾首曲子從淺到深,夠她玩上一年半載了。」

「多謝多謝,七夕我就靠這玩意兒哄她開心了。」

「那好。屈世途,我還有事,這就先行一步。多謝你。」

 

12(劍君十二恨)

 

上次劍君跑了好幾百里路,就為找個陌生的大夫看病。然而,自己名頭太大,雖低調但很少見的短髮,太容易被鎖定目標,他迫不得已還違拗了自己的性子易了容。

陽精入腹,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面對大夫異樣的眼光,劍君懊喪欲死,簡直想挖個地洞鑽進去,一方面卻也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畢竟每次都是讓狂刀洩在體內以後才出現的症狀,他早已猜到一些。

他迂迴找了兩個不同方向,相距遠達千里的大夫,確認兩個大夫說的是一樣的病因。

應該沒錯。

『想要根治,可不能易容來看診。』大夫其實早就一眼看穿,『我得仔細看過你臉色,才能開方下藥。』

『不能易容?』

『不能。這種體質說穿了只是一種過敏,但同是過敏,有些人那樣、有些人這樣,差距很大。若能針對你體質開方,三帖藥就能解決,若是藥不對症,別說改善,甚至可能會更加嚴重。』

那不成。

只要解決了他過敏的體質問題,狂刀就不用那麼小心翼翼……

每次只要那個人沒控制好,他責怪狂刀,狂刀就一臉委屈;他不責怪狂刀,隔天狂刀的注意力就會被他腸胃不適的問題吸引過去,經常替他擔心。若根除這個問題……就由著狂刀亂來吧。反正事後慢慢清理也不礙事,不用每次都對他那麼兇……

但坊間陌生的大夫,他信不過。

萬一東窗事發……他海內知己不過四、五人,很容易牽連到狂刀身上。自己的聲譽毀於一旦,也就罷了,以後讓狂刀怎麼做人?他一向就聽不得別人一句輕蔑之詞的。狂刀是那麼高傲之人,怎麼能讓他受人指指點點?

此事絕不能被揭穿,哪怕擔一點點風險也不行。

只有求助素續緣。

素續緣的人品絕對可以百分之百信任,只是自己要如何向他揭露這個秘密?

狂刀待自己一向好得沒話說,只要此事不洩漏給外人知道,在信得過的人面前丟點臉,又算得了什麼?

劍君滿腦子胡思亂想,當中倒有三成是纏綿情事,想得他滿臉緋紅,不知不覺已經走到琉璃仙境東面的樹頂小路。

劍君刻意繞過了捷徑,取道素還真用心修築的山道飛奔上山。

果不其然,遠處傳來遠遠劍鳴。

一瞬間,劍君拋卻了所有旖旎情思。

他長嘯一聲,足尖一輕點,整個人往後彈去,迅疾宛若流星逝空,倒躍出數十丈,他在途中順手接住了那個匿名登徒子朝他發來的十里飛書,但腳下絲毫不停,直趨向前面半里處劍鳴所在。

巽風釘在地上,劍尾兀自左右搖晃。

可恨!竟沒把這個登徒子釘在地上。

劍君冷哼一聲,拆開手上的十里飛書……

『你的樣子好看,肩平胸挺腰細腿長,令人喜歡。尤其是你的屁股又翹又圓,我天天都想著揉一揉。』

「……你的脖子又直又長,我天天都想著砍一砍。」劍君一個字一頓地恫嚇,語氣之中威懾力十足,只可惜沒人聽見。

就不要被我揪出來……老子要用劍把你釘在公開亭!

 

13(清香白蓮素還真)

 

素還真正要離開藥材庫,外頭傳來腳步聲,有人走進丹房。會不會是屈世途?又來丹房的藥材庫找東西『作案』了?素還真連忙關上藥材庫的木門,等著抓屈世途一個現行。

門外卻傳來了人聲,似有續緣的聲音在說話,他忍不住把耳朵輕輕貼在門上傾聽著。

「吾讀過你以不知名之名留在七彩雲天的手記。雖然現在成熟了些,但當時做為童僧的想法也很有趣。」

「能有幸請大師指點嗎?」

「指點不敢當。續緣,你若有興趣,可以到不解巖來,我願為你講經。」

……不要拐跑我兒子啊!素還真內心開始大喊。

接下來安靜了一會,只聽見低微的布料摩擦聲。

素還真連忙將眼睛貼在木門上極小的隙縫裡往外看,只見佛劍分說坐在高腳竹藥榻上,素續緣則坐著一只羊角凳,將額頭靠在佛劍分說膝上,稚嫩的臉若有所思。

突然間,素續緣開口問道:「大師,你覺得劍君十二恨這個人怎麼樣?」

聽到這個問題,佛劍像是有些意外,沉吟了片刻,才道:「年輕劍客,根基不深,表現卻一直相當出色,劍法技藝是第一流的。冷靜且為人正直,殺性有些重了。對於劍君此人,吾也就只知道這些……其餘不太清楚,吾與此人並無深交。」

素續緣聽見結論,樂得臉上笑開了花,「並無深交就好!」

素還真縮在門後,聽得一肚子火。素續緣問起劍君要做什麼?這傢伙禍害當爹的未果,又要來禍害兒子了嗎?

誰知素續緣話鋒一轉,「大師,那我爹親呢?大師覺得我爹親怎麼樣?」說著,將下巴擱在交疊的雙手上,手肘撐在佛劍大腿上。

佛劍撫著素續緣的頭頂,「續緣,你如果心有不安,可以直接向吾開口。再難的事,吾也會設法替你排解。」

素續緣搖頭,「事關他人隱私,我不能說。」

「好,不用說。」佛劍很乾脆地答了一聲。

「……大師,我……」素續緣反而慌了,思考了足足有一刻鐘,才放低聲音,「大師是絕對絕對不會洩漏的。嗯……劍君好像跟某一個人有苟且之事;我爹親……好像跟另外一個人也是。」

藥材庫裡頭的素還真眼前一黑,伸手扶著額頭。

只聽得佛劍立刻接口,「都不是我。」

這四個字,顯然比什麼靈丹妙藥都還更能有效使素續緣展開笑顏。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續緣不用多想。嗯,先前吾曾答允過你,日後會將『吾為何沒有留在豁然之境,而是應你父親之邀前來暫住琉璃仙境』的原因告訴你……既是告訴續緣,吾就沒有顧忌了。吾只是……多年相交,想留給劍子與龍宿更多相處的餘地。」

「他們也有……苟且……」佛劍膝上的素續緣與木門後的素還真同時以手遮住了嘴。

「……別說苟且,算是,嗯,隱密情事。」

寶貝兒子這胡思亂想的能力,也算是十分卓越了,「啊!留在無慾天不肯搬過來的藥師與談無慾師叔……」

佛劍不欲多談別人的八卦,岔開話題,「那就難說了。總之,兩件事都與吾無關。」他緩緩抬頭,將視線固定在空中某個點,「佛劍願等某個人長大一點……這樣你明白嗎?」

 

(未完)

 

作者:衣舞雩

盛夏的熱浪,在夜風裡稍微止歇了片刻,絲紋不動的水面,宛如鑲在地面上的大鏡子,從高處看去,水上、水底各有一座橋,連成一體。

亂世狂刀號稱亂世……但他其實從未真正動念亂世,只是人在這世間,被自己嚐過的顛沛風霜所侵蝕後,微弱無力的反擊。

亂世狂刀名為狂刀,他並不在意自己被取了這樣一個看似隨便的名字。十分簡單,可是確實貼合他這個人。

刀確是狂,但刀鋒朝哪個方向,本無好壞之分,單純只看持刀者的一念之間。

狂刀確實是個純粹如刀的男人。

他走近橋邊。

靜了許久的風聲再起,吹動樹擺,枝頭上葉片相擦發出了寂寥的沙沙聲。

橋邊所有聽來無辜的聲音都在造孽。

葉小釵問過他一個問題,『無執,執。』他是寫下來的,不帶有任何語氣。

『執是無相,無執是著相。』狂刀簡單地答。

葉小釵若有所思地以手指著他的心口,突然笑起來。

如果無相,為何著相?

星光愈發明亮,照在橋欄上,彷彿一座並不存在的太虛幻境中的幻影之橋,踏上橋,就可以到達彼岸。

彼岸有什麼?彼岸是什麼?

狂刀想起葉小釵指向他心口的那根手指。

彼岸沒有她。彼岸也沒有他的心。

有一年七夕,鎮上游人如織,自有一番氣象,而劍君,竟在準備中元時要燒化的袱紙,故賢弟、存愚兄、化帛若干,寫妥了姓名的黃紙,一封一封被仔細黏好,整齊地擺在籃中。

『……七夕河邊有很多人在放流燈,你不去看看?』

『流燈與我何干?』

『你這樣也太過了。』

年輕的劍客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稚氣的臉上一雙滄桑的眼睛,顯得無比突兀。

狂刀忍不住勸,『你這樣,置這些年認識劍君十二恨的人於何地?』

『他們之中沒有誰認識劍君十二恨。』劍君回答,低下頭,手上又寫起了袱紙。

『那……』

『劍君十二恨早已死了。』

短短九個字,像斬了他九劍。

狂刀想起葉小釵指著他心口的那根手指。

狂刀立於橋墩之側,雙足卻像陷入泥淖中,動彈不得,一步也邁不出去。他抽出袖中的四孔簫握在手中,視線慢慢垂下來。

突然起了一陣風,風聲嗚咽,宛如鬼哭。

隨著風起,平靜的水面點點都是漣漪,似有霧氣流過,水面上沒有仙子凌波,沒有佳人乍現,只有一個癡癡望著水面的白髮男人的倒影,還未老去,卻已經老了。

『陪我喝兩杯。』也不知道是想寬慰劍君還是想寬慰自己。

葉小釵搖了搖頭,難得長篇大論起來,寫了十個字,『我的心傷不得,二位保重。』

也不知道誰陪誰,總之兩人在橋邊喝了起來。

劍君顯得很平靜,也很沉默,只是不斷地喝酒。狂刀卻一直聽見一種格格作響的聲音,鬧了半天,才發現自己一直下意識地磨牙。

當時狂刀盯著水面,正如現在這樣盯著,好像盯著殺父仇人一般。

『你喝吧,喝醉了我揹你回去就是。』

於是他就真的把自己喝醉了。

天將明時,劍君揹著他慢慢走回去,最後的月光從後面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往前照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怕鬼的小孩子正在虛張聲勢。

『我羨慕你……能接受……』

『我沒有接受。』劍君說,『我只是連演戲的力氣都沒有了。』

狂刀能確定的是,劍君一切如常,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只是年輕的臉上那雙眼睛,越看越蒼老、越看越疲倦。

至於他自己……

狂刀連鏡子都不願意看太久。

之後有一次,在劍君的墓前。

葉小釵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的心口,用唇語對他說,「無執。」

狂刀苦笑,低下頭去。

葉小釵又指向劍君的墓,「執。」

他用自己的手指按著眉心,很艱難地開口,「都是本相。」

狂刀吹奏起一首曲子,給他的亡妻。

他的氣息悠長、手指有力,技巧純熟,對曲子每一個節拍都瞭若指掌,而這首曲子確實也寫得柔情似水、纏綿悱惻……

但聽起來宛如送葬。

他好多年沒有認真照鏡子了,否認這點毫無意義,實際上,他就是怕發現自己的脆弱。但他不需要發現,從來就不需要。

狂刀往前邁了小半步。

有些脆弱是刻在心上的。

他又停下了腳步。

隨著如泣如訴的簫聲流散在水面,所有聽來造孽的聲音都這麼無辜。

今年七夕,他同樣沒有走過那座橋。

(完)

作者:衣舞雩

二十四(狂刀)

 

狂刀注視著劍君身子直飛出去,約莫飛出五、六尺,堪堪擦撞洞頂時,迅速打了個圈,便轉過了方向,飄然落地。

他鬆了一口氣,放鬆了凝在手中的掌氣,一面緩緩站起來。

劍君一落地,俯身扳開怪鱷長長的上顎,伸右手進去撈他的劍,似乎瞥見狂刀站起來的樣子,連忙起身,「你沒事吧?」

「還好。」狂刀應了一聲,慢慢地走過去。

劍君還真的棄劍不顧,先過來攙住了人,支住狂刀肩膀,「你的腿怎麼了?」

剛才怪鱷滿身的血肉從牠鱗甲被摜破之處溢出來,灑了狂刀一腿,腥臭難當。狂刀還道這怪物已經死了,誰知怪物臨死掙扎,鐵鞭一般的尾巴打在狂刀小腿上,狂刀膚色雖然白皙如玉,但委實筋強肉厚,腿骨竟然沒斷。

「真氣不太通暢,養一養就沒事了。」他怕傷了腿上氣脈,一時也不敢硬來,慢慢繞到怪鱷正面,扳開牠上顎,伸手去替劍君拔劍,一試之下,絲紋不動。

狂刀怕折斷了又薄又利的巽風,便從怪鱷體外慢慢摸索,摸到了咬住劍尖的那截骨頭,指尖使勁,直接將怪鱷骨骼捏碎,劍君便輕輕鬆鬆從怪鱷嘴裡拔出了劍。

兩人手上終於又有了利器,不免都鬆了口氣。

狂刀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這怪物真要命,運勁捏碎牠骨頭,連我自己指骨都發疼。」

「幸好你在這裡,」劍君看著地上怪鱷的屍體,又看著左近的水面,「否則我得把這個又重又濕,還臭得要命的東西揹出去了……」

那水面雖寬,若在平地,狂刀也是輕輕鬆鬆一躍而過,偏偏此時他一條腿無法使勁,而洞頂又太低。用輕功迅速躍過是一回事,慢慢地低空飛躍過去,則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確實如此,」狂刀指著自己鼻子,「你現在得把我這個又重又濕,還臭得要命的東西揹出去了。」

劍君一笑,把巽風仔細擦乾淨歸鞘,把他們要帶出去的金硫岩小心縛在狂刀身上,火把也交給了狂刀,「行了,來吧。」

原先劍君就算要揹兩個狂刀躍過水面,也是等閒之事,但金硫岩實在太沉重,他一時也重得說不出話。

狂刀摟住劍君的頸子,「沒事吧?」

劍君反手輕輕一拍狂刀後臀,低聲調笑,「出去要你伺候劍君大爺了。」

「你平常揹著七把劍到處跑呢。」

「如果沒有揹十五年劍架的磨練……」劍君退了一步,吐了一口長長的氣,足尖輕點,突然低喝出聲,「現在怎麼辦得到?」

平時低柔的嗓子,在岩洞中激起陣陣回音,氣概萬千。

眨眼之間,劍君已經負著狂刀橫躍水面……

方才那怪鱷突然向他們襲擊,劍君是聽見他出拳的聲音才反應過來的,但怪鱷分明沒有發出過聲音,但自己卻在最緊要的關頭,察覺怪鱷出沒在自己身後,反手一拳……

「小心!」狂刀想也不想,出口警告。

 

二十五(狂刀)

 

劍君身子一傾,似乎在奔行飛躍中,將自己的腿往上縮。岩洞在水面這一段,高度不足十尺,他們站在平地都能摸著洞頂,事情發生得極快,狂刀頭頂已經挨擦到堅硬的岩頂。他火速伸手在劍君頭頂上一擋,感覺略嗑了一下,隨即自己的身子就被劍君反手往碎金坑洞口的方向扔了出去。

他左腿使不上勁,右腿一彈,著地滾了一圈,縛住金硫岩的繩索也已被崩裂開來。狂刀沒去理會朝洞外滾動的金硫岩,勉強站定身子。

只聽得巽風出鞘聲音之後,水花四濺,水裡還有一隻體型較小的怪鱷,劍君已與之鬥了起來。

還好自己來得及出聲……

除了那條怪鱷之外,水裡似乎沒有其他動靜。狂刀驚出一身冷汗,說是體型較小,鱷身粗看上去也仍有六尺長。狂刀看得真切,那怪鱷張大口想咬劍君,他則用足尖點在怪鱷上顎前緣,側身避開。

劍君所在之處離岸邊仍有近兩丈距離,水面寬闊無處借力,狂刀站在岸邊乾著急,眼見怪鱷口中四根又尖又長的獠牙,大嘴開闔之間,離劍君的身子不過尺許,在火把光芒映耀下青光閃閃,看起來甚是怕人。

狂刀大喝一聲,覷準了空隙,奮起右臂就將火把投了出去。他手力既強、準頭又好,那火把橫裡撞進怪鱷嘴裡,竟然硬生生把那四根獠牙中上顎的兩根撞斷。

那怪鱷吃痛,用鱷鼻一頂,劍君被他掀起來撞上了洞頂,立時往下落。劍君倒躍身子,雙足在鱷背之上輕點,不等怪鱷回身,急急開口,「繩索!」

火把入水,嗤的一聲熄了火光。

狂刀不由得瞇起了眼睛,這才發現五丈外的洞口處映入了些許星光。

金硫岩已朝洞外滾去,但斷裂的繩索還留在原地。狂刀一把抄起來,振臂甩去,柔軟的繩索已如鋼槍般筆直,往水面刺去。

劍君待要抄住繩索,鱷嘴又來,堪堪避過,身子往上是洞頂、往下是水面、左是鱷口、右是鱷尾,在中間有限的空間艱難騰挪。

巽風劍尖閃閃,逼退了怪鱷的大口,劍君覷著空隙好不容易用手腕纏住繩索,狂刀使勁一提,只聽啪一聲悶響,怪鱷那條長尾竟打在劍君肋上。

劍君一口鮮血噴在怪鱷頭臉上,血腥氣濃得連在岸上的狂刀都聞得到。

他一定受了重傷……那怪鱷朝他張開大嘴時,劍君竟然沒有騰挪閃避,只是伸手抓住了近在他眼前的一根鋒利獠牙。

手上一沉,狂刀的心直往下沉。

劍君才剛過一百二十斤,繩索彼端的重量何止一個劍君?

狂刀連人帶鱷全拖上岸,還來不及細看,只聽得怪鱷奇異的吼聲非金非石,刺耳極矣。劍君一手巽風、另一手竟是被他硬生生掰斷的怪鱷獠牙,雙雙插在怪鱷眼眶之中。

怪鱷雙目流血,傷得極重,但長嘴牢牢咬在劍君身上。

那怪物下顎的一側泊泊流出濃稠的血來,狂刀發誓他認得那是劍君的血。最後一根僅存的獠牙就深深扎在他身上……狂刀與情人朝夕相伴,竟沒有意識到劍君的身子是如此單薄,那根獠牙扎進了劍君的後腰裡,這個身材修長的男人居然填不滿一條怪鱷的嘴。

「放!開!他!」

狂刀扳住了怪鱷的上下顎,雙手一分,上衣肩部的縫線迸裂開來,隨著布帛撕裂之聲,一條遠古怪鱷竟被他徒手硬生生撕成了兩片。

 

二十三(劍君)

 

南方自來多山。

江南四處是水,繞過水鄉往西走則更加崎嶇,有時兩個峰頂相距不到一里,但先下山,再繞溪流、繞瀑布、繞斷崖、繞沼澤,繞完路再找路上山,到得對面山峰,這一里路的路程至少要花掉一天一夜。

「你們南方人有好幾個輕功練得很好的,是不是爬山爬出來的?」狂刀牽著毛驢,背上揹著個裝了藍色礦物的鐵簍子,用粗繩索緊緊繫牢,走在前方,嘴裡叨叨唸唸。劍君坐在他背後的驢背上,背上揹著剛做好的劍架,劍架上一刀五劍,都用布條緊緊纏住,腰裡還別著另一口佩劍。

小毛驢太矮,劍君兩腿得縮著,但仍一副輕鬆寫意的模樣。

「那北方人好多身子笨重、輕功又不怎麼好,是經常騎馬騎出來的嗎?」

狂刀回頭白了他一眼,「說誰?」

「嗯,沒說你啊。」

山泉之側有綠蔭蔽日,狂刀把小毛驢牽到樹蔭下,也不說話,就先俯低身子,等著劍君自己抬頭。

「驢背好矮……」劍君輕笑,仍順著他的意思伸長脖子,連親吻都帶了三分新鮮感。

狂刀這才過去山泉邊洗乾淨自己的手臉,打濕了手巾,擰成半乾。劍君扶著樹幹,自己慢慢下了驢背,狂刀已經回過身來。

「等我。」

「不要緊。」劍君才剛開口,狂刀便已伸出手臂給他,看他慢慢在山石上坐穩了,這才放心,把另一隻手裡擰濕的手巾遞給他。

狂刀在他身邊坐下,看似環住他的腰,實則手掌按在劍君後腰那個被怪鱷獠牙深深刺穿的傷處。這些天裡,狂刀養成了這個奇怪的習慣。

劍君被那怪鱷尾鞭打中的前肋,足足斷了四根肋骨,幸好他懂得卸力,內臟沒受損。但他後腰那個傷處……只能說太可怕了。

他們脫困後的前十幾天裡,劍君傷處實在太深、傷勢也太險,只要昏迷中人有個掙扎,傷口就迸裂流血,直到劍君自己勉強恢復意識,情況才有所改善。那段時間,狂刀受到太大的驚嚇,動不動就用手確認劍君的傷口是不是迸開、流血或出了什麼狀況,已快成了下意識的反射動作。

劍君思及此處,不由得嘆了口氣。

「疼嗎?」

「狂刀,這段時間你吃了很多苦頭……」

「你是不是發燒了?」狂刀皺起眉頭,「受傷的人是你,怎麼說我吃苦頭?」說著,便拿手背去試探劍君額前的溫度。

劍君輕笑,身子才略微一動,立刻被狂刀制止。他傾身靠過來,既想用力抱一抱劍君,又不敢驚動他,只好攬住他肩膀,用臉頰輕輕在他額上挨擦。

「你太緊張了,我已經好得多了,沒事。」

狂刀到這時才想通他說的話。

「是這種吃苦頭嗎?老實說……」狂刀語氣餘悸猶存,「我見過那麼多重傷後流血身亡的人,沒一個血流得比你多,當時真的以為你死定了。」

「十二恨也非泛泛之輩啊,」劍君淡淡一笑,「何況我不敢死。」

起先劍君覺得,即使要他用性命保護狂刀,他也在所不惜,後來,當他決定不做正道的殺人之劍、不再聽命開殺,今後只在自己覺得應當出手之時出手後,他也允諾了狂刀,兩人要一起共進退。

甚至,他親口允諾了狂刀,絕不違背自己所愛之人的決定,不讓兩人分開。

慕容嬋的殤逝已是狂刀終生無法痊癒的傷痕,如果自己也死了……狂刀是造了什麼孽,要承受兩次這種痛苦?

「劍君?」狂刀輕輕用手戳他額頭,「出什麼神?」

「嗯,沒什麼。你說你朋友住在這裡?」

「還沒到,再前面一點。」狂刀指著山澗,「過了山澗那裡,就是枯木求泉了,我那個懂得鑄刀的朋友,不二刀,住在那裡面。」

「這裡山泉、山澗、溪流、沼澤遍布,枯木求泉?」

「嗯……那是一個所求不得的朋友。」

劍君望著山澗,模糊地想到自己臉色蒼白、重傷未癒,會不會在狂刀尊重的朋友面前,讓狂刀沒了面子之類的瑣碎問題。

「……劍君,」狂刀握住劍君的手,沉吟片刻才開口,「有件事,我要你答應我。」

劍君答得乾脆俐落,「我絕對不答應有危險先脫身。」

「我……」

劍君淡淡一笑,又補了一句,「也不太贊成退隱……如果你一心想要遠離江湖的紛亂,那我陪你。但此有用之身,盡有用之事,你心裡大概也贊成。狂刀,你跟我都不是冷漠袖手之人。」

「劍君,你平時對我幾乎百依百順……」

「但你也知道劍君是個什麼樣的人。」劍君帶著些許歉意,「我心中既有定見,就不會輕易動搖了。」

狂刀輕輕點頭,「好。」他不是那種糾纏不清的人,知道說不動對方,便不再說了。

劍君笑起來,「退隱保命,這純粹只是騙局。武林中那麼多退隱後突遭橫禍的例子,」事實上,慕容嬋就是退隱後遇害的,劍君不願說開,怕傷了狂刀,但他自己又怎麼會忘卻?那其實只是一廂情願,「與其退隱後荒廢武學莫名其妙慘死,我寧可轟轟烈烈戰死。」

「……挺有道理。」

「何況,」劍君指著自己臥床一個多月的單薄身軀,「此有用之軀,情願捐給識貨的。為世憂樂者,方為君子之志。」

「那我也只好陪你在這條路上一直走到底了。」

劍君望著狂刀的臉,一直到確定他臉上神色沒有半分勉強或委屈之意,才嘆了口氣,緊握住狂刀的手,「狂刀,江湖路險,能與君同行,吾願足矣,別無所求。」

狂刀低聲道:「我只希望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長得過不完。」

「是嗎?」劍君一笑,「就眼下這種世道,我在你身邊冒風險的日子,過不完了。」

狂刀也笑了起來,「直到武林和平嗎?那確實還長得很。」

(完)

 

2022年8月2日 星期二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三、犀照夜明

 

這一趟上山,一下午的回憶排山倒海而來,狂刀彷彿把這十二年裡累積的情緒一口氣都發洩出來,大腦歷經了太多思緒,全部力氣都被淘空,心裡酸楚到了極點,彷彿死了幾次又硬生生活過來,已毫無招架之力。

下山後,狂刀倒在客店裡自己的床鋪上,沒有再移動過。

他身體健壯,沒傷沒病,但自己平靜地接受了那麼久的現實,竟然如此痛楚……他簡直疲累得難以形容,精疲力竭。

夕陽照進房裡,不久便落山了,狂刀想起身給自己掌燈,但他連動一下小指頭的力氣都沒有,於是便安安靜靜地陷入周遭的黑暗中,不言不動,甚至什麼都不想,靜靜地躺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敲門聲響了起來。

狂刀半睜開眼,不想理會,等敲門聲持續響了一陣子,他才發現視線裡頭唯一的光源,顯得不太對勁。

綠色的光?

往門口瞥去,門扉底下的空隙,確實透出淡綠色的光芒。

該不會什麼跟劍君十二恨有仇的勢力,偷偷監視劍君的墓,看見他掃墓掃得瘋瘋顛顛,想趁機對劍君的親友下手?

敲門聲已經止歇,但光芒還在。

狂刀恢復了武人的警覺,一骨碌起身,大踏步過去開門,心裡已經決定好了。如果門外的人不懷好意,他徒手一拳都要把對方的腦袋打扁。

門一開,似乎是因為等得太久而垂頭喪氣的黑腦袋,緩緩抬起來。

來人是劍君十二恨。

狂刀左拳抬起,又放下。

那人雖然眼睛垂下來迴避自己的視線,但那張臉……他一時錯愕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人穿了一件沒有見過的素白長衫,低著頭,站在原地,既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客店走廊相當昏暗,夜其實已相當深了,多數人都熄了燈。走廊裡唯一的光源,是那人手裡提著的一盞發著黯淡綠光的提燈。

或許是因為自己沒有任何反應,那人好像吐了口氣,或許是嘆息?隨即轉身要走。

「不、不要……」狂刀想喚他的名字,一時只覺得咽喉如火灼燒,出不了聲。他只想著阻止那個人離開,伸手握住了那人的上臂。那人沒有反抗,只是抬起眼睛,迅速地瞥了狂刀一眼,眼睛裡藏著某種情緒,但狂刀還未看清,那人又垂下視線。

狂刀熱血上湧,發力把那個人拉進房裡,關了門,便想去摸打火石。屋裡真是太暗了,他迫切地需要看清楚那個人的臉,確定他到底是不是劍君。

那人柔順地被拉進房裡,不掙扎,也沒說什麼,但看見他摸到桌上的打火石,突然伸手攔住狂刀的動作。狂刀不敢違拗他,立時停下了動作。只見那個人環顧屋裡找了一下,走到窗前那面給旅客梳洗用的黃銅鏡前,又提起那盞提燈的燈罩。燈罩裡面並無燭火,只有一顆散發著黯淡綠光的珠子。珠子被那人墊在一塊布巾上,擺在鏡前。

接著,那人就轉過身來。

那綠光映在黃銅鏡中再反射出來,屋裡明亮了不少,也不如適才那麼綠,看起來倒有點像黃澄澄的燭光……顯得那個人的臉更加自然真實。

哪怕真的化成了灰燼,狂刀覺得自己也能認得那張臉。他眼眶迅速發熱,幾乎立時要哭出來。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告訴他劍君真的死在玄空島,他也敢對天發誓……

那絕對是劍君十二恨。

狂刀原本拉著劍君在床邊坐下,但坐在他側面見不到他的臉,過沒多久,狂刀便起身,蹲跪在劍君面前,抬頭對著他,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張臉。

他叨叨絮絮地拼命說話,好像要把十二年份的話全講完,即使劍君顯然沒在聽。他其實也不在乎,因為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他不停說話,或許只是為了表達自己的狂喜。

「……他們當然要攔著我,可我真沒辦法……真的,就沒辦法,我非得破墳親眼看一看不可。那時候四、五個人架著我不放,我還打了誰……不記得了,那時場面很亂,我就記得葉小釵按住我一隻手……」

劍君突然揚起手來,輕輕按在狂刀左臂上。

那是無聲的安慰……

狂刀驀地停了口,客店房裡的寂靜只剩他急促的呼吸聲做為點綴,顯得如此突兀。

「告訴我你沒有死!」他一把將劍君攬進自己的懷抱中,感覺到自己寬厚的肩擠著懷裡瘦削的身體,他知道劍君不會在意,不會對他生氣……劍君幾乎縱容他的一切。

懷裡的劍君一言不發,冰涼的手指爬上他的頸子,勾著他的後頸,緊緊靠著他,依偎在狂刀身上。

他記憶裡的劍君低聲笑出來,『你要把我擠死了,狂刀。』隨即硬是把他推離了一點。但也就只捨得推離一點點,笑得彎彎的眼睛近在他眼前,右手停在他的耳垂上,輕輕用指尖揉捻,左手的手指穿過他的白髮,扶著他後腦,主動而熱烈地吻他。

狂刀腦海滿是回憶,眼前卻只是眼前人。

他顫聲問,「劍君,你沒有死,對不對?」

劍君沒有說話,但輕輕搖頭。

狂刀不在乎眼前的人究竟是人是鬼,就算天明時劍君要將他拖進無間地獄,那又如何?他怔怔地望著面前的人,圓潤的嘴唇、秀氣的鼻梁一點也沒有變,長長的睫毛在他的臉頰上篩出兩排淡淡的影子,就是以前的那個劍君。

「看著我。」

劍君的睫毛顫了顫,但順從地抬起眼睛望著狂刀。黑白分明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彷彿下一秒就要落淚。

「不要哭。」狂刀輕輕俯首吻住劍君圓潤的嘴唇……以前他一直認為薄唇好看些,直到那天劍君在塔頂主動吻他以後,他突然覺得唇形圓潤沒什麼不好,雖然顯得很稚氣,但他的劍君稚氣得那麼好看。

眼下他柔軟的唇嚐起來如此冰冷,意外的連啜吻中的氣息也如此陌生,還微微發顫。

四唇才剛相接,劍君就輕輕偏過頭去,溫熱的、屬於活人的那種氣息吐在他的臉頰上,麻癢癢的,甚是誘人。狂刀對劍君的迴避雖有些意外,但沒有勉強他,只是伸手抬高了他的下巴。劍君的下巴比較短,更顯得他的一張娃娃臉稚氣得緊。但劍君的頸項修長白膩,十分敏感,只要輕輕啜吻,就能引動他熾熱的反應。

他心神恍惚,俯首啜吻眼前劍君的頸子。劍君輕輕一顫,似乎有些怕癢,但隨即摟住狂刀的背,雙手用一種不捨得他離開的力道把他緊緊抱住。

狂刀想起過往的劍君……被自己在他頸上的吻撩撥得心浮氣躁,耐不住熾熱的情慾,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又揉又搡,還咬牙切齒地罵人,『我要把你一口一口地吞進肚子裡,亂世狂刀,你別想跑。』之後,還真的在自己胸膛上一小口、一小口啃咬著,每一吋地方都沒有放過。

那汗濕的黑髮貼在白皙的頸際耳畔……

狂刀腦子裡似乎一片空白,又似乎擠滿太多紛至沓來的思緒,他下意識地去解劍君身上那件陌生的長衫,懷裡的人沒有絲毫抗拒。

劍君跟從前一樣瘦削而結實,甚至連撫摸起來的感覺都如同他從前一樣,狂刀輕撫劍君鎖骨上方凹陷的陰影,感覺到他以往深深著迷的那種光滑柔潤的皮膚觸感,一直向下撫去,經過他胸前淡紅色的乳首,指尖輕輕一挾。

懷裡的人一陣激烈顫抖,呼吸變得粗重,身上泛起了小小的疙瘩。

狂刀抱起劍君,放在自己的床鋪上,含住左邊的乳首,不輕不重地噬咬著,以往他少做如此動作,但……

以往在床笫間,劍君總是竭盡所能配合他,最多就是看著他搖頭,把眼睛笑得彎彎的,縱容他一切行為。

身下的人顫抖著,抱住他的腦袋,呼吸變得急促。

他身上好熱。

但是……

狂刀停下了手上動作,注視著躺在他身下,眼裡淚光迷濛的劍君。他看起來如此無助,楚楚可憐,但眼睛裡愛意深切,柔情似水。

眼神不會騙人。

身下的男人愛自己愛得深入骨髓,絕對沒有錯。

狂刀輕輕撫摸他耳邊頸側短短的髮梢,眼前的劍君也用指背輕撫狂刀的衣襟,沒多久,似乎終於大起膽子,動手脫下了狂刀的衣衫。狂刀由得他的動作,自己也動手把眼前的劍君剝了個精光。

黃中帶綠的光線照在往日狂刀所鍾愛的身體上,雖不夠明亮,卻也足以讓狂刀看清楚,這裡的疤痕、那裡的小痣,全都屬於劍君所有。

為什麼?

狂刀握著劍君的雙手,放在自己兩邊的臉頰上。

眼前的劍君凝視著狂刀,情意綿綿,雙手慢慢環在狂刀後頸,抱住了他。他默默琢磨著這個動作所表達的依戀……

但心裡的感覺騙不了人。

狂刀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輕聲哄他,「劍君,我最喜歡看你笑,笑給我看,好不好?」

眼前的劍君順從地依著他的意思,輕輕在臉上綻放一個笑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滿是愛意,款款深情,繾綣纏綿。

原來當劍君這麼看人的時候,顯得如此嫵媚。

狂刀一時只覺得心裡酸楚至極,拿起了剛剛脫下的眼前這個劍君的長衫,用他有生以來最溫柔的聲音勸他道:「把衣服穿上,別著涼了。」

最後,那個人穿上衣服,帶著那顆發著綠光的夜明珠,離開了房間。

把狂刀留在黑夜裡。


作者註:
小標題「犀照夜明」是一個複合名詞,是一種東西,某種寶物,也可以說是一種術法。

『犀照』的典故是這樣的:晉代溫嶠至牛渚磯,水深不可測,遂燒毀犀角,去照射水裡的東西。當晚夢到有人對他說,「我跟你有『幽明之別』,為什麼來照我?」

幽明的意思,直譯就是陰陽相隔,甚至是指人世與幻想空間(冥界?另外次元?)兩種不同且被區隔開來的境界。這是『犀照』此一專有名詞的解說。

至於『夜明』是指夜明珠,直接意思就是指晚上會自己發光的東西。

「犀照夜明」這種寶物的實際作用……並『不是』可以看到另一個境界(冥界?)的人,而是在那種光線下,可以讓人把某甲看成某乙,栩栩如生,勝過變體晶液。
 

四、入夢來

 

當晚,夜已極深,狂刀終於夢到了劍君。

夢裡的劍君看起來跟當年一樣,明朗清俊,一如往昔。雖然他夢到的是劍君這一輩子裡最脆弱、最依賴他的那天。

他在塔尖屋頂上吻他的兩天後,他們回到塔頂。

「……不用。狂刀,你只要讓我抱著就好。」

「可是你怎麼啦?」

劍君緊皺著眉,看起來很是煩惱,「這兩天你不是老問我,為什麼會是前天?以往,我聽了那麼多次名門正派的誇誇其談,從來沒有聽到發火……但前天第一次耐不住性子,當眾甩頭走人,讓正道棟梁很沒面子。」

「為什麼?」

劍君挺直身子,讓他看著自己的臉,「你覺得有什麼不對?」

「你……左臉有點浮腫。」

「對,我長智齒了。」劍君愁眉苦臉,摟住狂刀,靠在他胸前,「前天,我特別耐不住性子,不想聽那些人言不及義的廢話……也實在受不了有個人叫我一直盯著他的臉看……」劍君把臉埋住,「盯著盯著,我就忍不住了。」

「……我可謝謝你的智齒了。」

印象中,劍君當時點了點頭,『有道理,』隨即笑了起來,把眼睛笑得彎彎的,像新生的弦月,『我也要謝謝那顆智齒。』

但今夜夢裡的劍君卻改了口,「凡事都講一個機緣。我有那樣的機緣,才有跟你攜手的那幾年。今後若有這樣的機緣……」

「胡說。」

「你也不妨……」

眼見狂刀拼命搖頭,劍君也就不再說下去。

「生我的氣?」

「不。你若這麼好說服,也就不是亂世狂刀了。」劍君淡淡一笑,「可是有件事情,我要你記在心裡,不要忘記。」

「你說。」

「劍君要你好好的。」

狂刀摟住眼前從裡到外都是劍君的劍君,低聲答道:「我懂。」

「嫵媚的不是我的臉,是人家的心意。但這話現在跟你說了,也動搖不了你……」劍君摟住狂刀,手上沒什麼動作,但顯得那麼捨不得他。

良久,劍君才拉著他坐下,又讓他慢慢躺下來,枕在自己大腿上,「狂刀,你睡一會吧。鬧了大半夜,而且你還那麼傷心。」

「那你告訴我,」狂刀握住他的手,「劍君,我還能不能夢見你?」

「時隔十二年,你終於踐約,劍君心裡只有感激。」他嗓音如昔低柔,順手揉捻著狂刀的耳垂,「我也不跟你多說,要你振作的那些廢話。你現在年紀也大了點,不會像從前那麼瘋了。狂刀,你向來很有主見,只要你好好的,我……就都隨你的意思。」

「可以?」

「若你想見我,我又何嘗不想見你?我心待君如君心待我,並無二致。」

狂刀有些著魔,「如果我想一直夢見你呢?一直、一直一直……」

「你知道我已經不在世了。」

「但我想見你。」

劍君沒有動怒,一如在生時,縱容他的任性。

他只是帶著點埋怨的口吻嘆息,「你是個傻瓜,狂刀。」

「……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就是傻的,你還不是一樣喜歡我?」

劍君點了點頭,「有道理。」他隨即笑了起來,把眼睛笑得彎彎的,就像弦月,「可能我就喜歡傻的。」

傻透了。

(完)

 

連載文章 上一章:[狂刀X劍君]《子夜狂歌》上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第二部份

06(劍君十二恨)

 

狂刀也算已經報復了吧?劍君想。

前一天清晨,先是弄在自己臉上,昨晚夜裡,明明讓他不要射在裡面,他又……

自己逼他舔乾淨,是不是有點過份了?

所以他氣在心裡?不,亂世狂刀什麼氣量,別人不清楚,自己還能不明白嗎?或許狂刀只是神經沒裝好。一時情動,沒忍住射在裡面,不能責怪狂刀,他一直有點神經裝不牢。

不怪他。

他們兩個月沒見面了。因為確實沒有什麼急事,所以這樣、那樣的各式各樣的小事總是拌住他們的腳步,並不認真地想與對方相見。等到兩人終於在琉璃仙境見面時,才知道中間這一段時間累積的思念,已化為對彼此深切的渴求,身上都彷彿像是著火似的發燙,不單單是他,自己也是。

劍君腳步越發輕快,只覺得連此刻小腹隱隱的脹痛,都成了一種甜蜜的負擔。

輕輕縱過溪流,劍君正打算上樹。腦後突然傳來一陣勁風。他頭也不回,反過右臂輕輕接住了一張直遞到他手裡的信封。

這條路是從東邊前往琉璃仙境、或從琉璃仙境離開往東走的捷徑。

過溪之後,護山樹林裡都是泥濘,寸步難行。異度魔界也打過這片護山林的主意,一度想將之剷平。但其實樹頂則出乎意外的好走,如果走這條小道,可以少走十幾里迂迴下山的路程,最初是葉小釵發現的,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這條路了。

所以,會是誰知道劍君十二恨會經過這裡,發所謂的十里飛書給自己?

雖然劍君自己沒有練過……如果要發挑戰書,他比較喜歡當面發,但是真正練得純熟的十里飛書,能在一里地外,在千軍萬馬之中,精確地把書信發給特定的某一個人,絕對不會投遞失誤,技術高超的人甚至能遠到十里,因此才被稱為十里飛書。

他上了樹頂,拆開看來很普通的信封,攤開摺成四等分的信紙。

……看錯了?

劍君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了一次,覺得自己產生了一種很反胃的感覺,索性往前飛掠二十餘丈遠,足尖一彈,重新落地。正想再看一次那封信,又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乾脆祭起五劍在身邊迴護。

劍光閃閃中……

『你最可愛了,你是屬於我的,任何人都不能覬覦你。我要把你搶走。』

當然沒有落款。

「……滾你媽的蛋。搶你祖宗十八代回去祭拜嗎?莫名其妙!哪來的匿名登徒子?」

武林中有很多不尊重女人的傢伙,很喜歡說這種鬼話,但……眼睛得瞎到什麼程度才能把劍君十二恨看成女人?

對男人說這種話的人雖然也不少,但出道多年他只遇過兩、三次,這種爛人通常喜歡找虹弟或者狂刀那樣美得張牙舞爪的典型。

雖然劍君一開口就囂張的不得了,但他只要不說話,基本上不太惹男人注意;會注意到他的,多半是邪派的年長女子,那種女人特別喜歡招惹他這種白白淨淨,乍看之下長得十分乖巧、看起來有少年氣的男人。

可是,女人會寫這種充滿挑釁意味的書信嗎?

 

07(真神仙素續緣)

 

劍君回家去拿他要送給莫四叔的墨條。

被這樣一提醒……素續緣用左拳一擊右掌心,劍君到琉璃仙境已經三天,不代表他就沒出去過,也就是說,那位給他『陽精入腹』的神秘情人,不見得住在琉璃仙境。

說不定是出去做了什麼……素續緣突然滿臉通紅,害羞地塞了一顆煙燻梅子進嘴裡,給自己壓壓驚。

隨後,他就抱著那罐梅子四處去打聽。

「劍君?」素還真反問,「這兩天我沒見到他離開啊。他怎麼了嗎?」

素續緣心中默唸,真神仙是個有醫德的大夫,絕不透露患者隱私,「沒什麼,爹親。」

「……為什麼要對著素神人撒謊呢?」

「……爹親,神人這種詞不要自己講啦。」素續緣忍不住又塞了一顆煙燻梅子。

「劍君身體沒有什麼不妥吧?」看來爹親也已經猜到,自己是因為醫術才導致對劍君的疑慮,素還真沒藏住憂慮之色,「大戰在即,可不能有什麼閃失。」

素續緣突然自己想明白了。

劍君精明細心,刻意不讓他把脈,就是為了隱瞞自己秘密的情事,由此可見,他也知道自己腸胃不舒服與『陽精入腹』有直接關係……如果那陽精的原主人是素還真,那他直接讓素還真給他煎藥就行了,不用找上自己,還省得大夫起疑。

甚至,讓父親給他根治過敏體質,也不過舉手之勞。

他鬆了一口氣,不必擔心劍君變成自己後爹或者後媽了。

「他……小小微恙罷了,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在琉璃仙境裡弄的,還是外面弄的。」

「所以打聽他這三天出去過沒……」

「是,屈伯伯只說他跟狂刀在玉波池說話的時候,劍君踏著翦雲步走到翠環山界碑,就折回去了,大概是早上起來在練身體。」

「……所以屈世途跟狂刀在玉波池做什麼?」

「爹親?」

「沒什麼,我在想蓮藕。」

不是應該想劍君的健康問題嗎?竟然想起蓮藕了……

素續緣有些不好意思,對著素還真撒嬌道:「是我不好,我一時胡思亂想,還以為爹親也有嫌疑……」

素還真伸左掌輕撫兒子後腦,「什麼嫌疑?」

素續緣有點不好意思。自己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老被爹親摸腦袋瓜,忍不住又塞了一顆煙燻梅子進嘴裡。說著騰出一隻手揪了揪父親的手掌,「不,沒什麼。患者的隱……」

突然間,素續緣在素還真左腕上隔空摸到了『陽精入腹』的脈象。

「……爹、爹親……」素續緣二話不說,人直接栽倒在地。

「續緣?」他聽到自己老爹的聲音,隨後,自己的身體被抱了起來。

老爹大概是抱起了自己往屋裡衝,一邊衝一邊喊人來幫忙。

「嗯?如何呢?」

素續緣只覺得自己被抱得更高,隨即自己腦袋就撞上了非常有彈性的肌肉,他第一時間以為自己撞到亂世狂刀了,但隨後聞到一股檀香,佛前敬神的那種……

「……發生何事?」

「續緣好像把梅子籽吞下去了!」不愧是兼任神醫身份的老爹,雖在慌亂中也一眼看出他的病灶。

素續緣只覺得抱住他的人把他翻了個身,臉朝下,隨即輕柔但有力地拍在他背上,那顆梅子籽隨即就被咳了出來。

不要把我像抓小雞那樣倒著抓在手上啊……

彷彿聽見了素續緣心中的哀嚎,抱住他的人把他翻了個身,終於讓他臉朝上,但沒把人放下來,仍舊橫抱在懷裡。

原來自己剛剛撞到的是佛劍大師的胸肌……雖然隔著衣服,但如今近距離瞻仰……不,是零距離瞻仰,素續緣只覺得彷彿整罐梅子的籽都塞在自己的胸口,快不能呼吸。

 

08(清香白蓮素還真)

 

「人沒事吧?」屈世途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到場後才發現情況已經控制下來,不禁也鬆了一口大氣。

「屈世途好友啊……」兒子已經沒事了,素還真也有了那閒心查究他的蓮藕失蹤之謎,「敢問你可知道玉波池裡的蓮藕是怎……」

「啊!青衣宮主交代我給她準備一點東西,」屈世途二話不說,轉了一百八十度往後,忙忙似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素還真啊,你知道的,女人的事情可千萬不能延挨,否則我就要討皮痛了……」

素還真暗暗嘆了口氣,知道一線生的狡猾與能耐,也不想跟他硬碰,只是好奇心忽起,奇怪,屈世途沒事動他的蓮藕要做什麼?青衣宮主又不吃那玩意兒。

此事必須探個明白。

「對了,佛劍分……」素還真才剛轉過身,就看見自己兒子與佛劍分說四目交投,氣氛異樣,素還真不免感覺幾分毛骨悚然,用力咳了數聲。

佛劍分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被梅子籽噎到了?佛劍可以相助一拳之力。」

他看起來怎麼好像很想拿那個大拳頭替自己捶背的樣子?

「……沒、沒有。續緣既然已經沒事……」

素還真試圖伸手去接素續緣,心裡想,兒子可以還給我了嗎?

誰知佛劍分說一個轉身,抱著素續緣往內堂裡走去,「續緣剛剛被梅子籽噎住了,氣息不暢,需要好好休息。我帶他進去躺一會。」

不要在我家裡調戲我兒子啊!

哼,任何人都休想阻止素還真搶回兒子!抱定決心的素還真展開八卦迷蹤步,瞬間縱出數丈遠,正想再度開口,突然瞥見被抱在佛劍分說胸前的素續緣,抬起眼睛,冷淡地朝自己老爹瞥了一眼。

……任何人,除了兒子本人。

素還真夾著尾巴……如果他有尾巴的話,頹然走向內堂。

 

09(劍君十二恨)

 

 

劍君取了一盒丹桂鬘華墨,又接著返回琉璃仙境。他腳程極快,一路上飛奔,都在思考那封挑釁意味濃厚的書信。

微微側頭,劍君思考片刻,停下腳步,掏出早上收到的那封書信,重新檢視信封。

信封上果然有劍君十二恨五個大字。

十里飛書是一種特殊技巧,類似暗器手法,卻又不太相同。既然有著指定投遞的手段,一般很少有人在信封上再寫收信人名字。

不管發信者是誰,既然有把握敢對著像劍君十二恨這樣享譽武林的劍客發出十里飛書,怎麼會多此一舉,在信封寫上名字?

莫非此人的十里飛書並不純熟?

劍君咬住下唇,思考了片刻,在腦海中模擬可能發生的狀況,最後解下劍架,把最輕的巽風從劍架上卸了下來。

再度上路時,雖然只減輕了六斤左右重量,劍君還是覺得十分暢快。

有種就來啊!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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