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舟雁歌": "寫手。", "步虛聲": "此身行四,一生兄弟十一位,個個英傑。", "談儒語":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北丘零丁寒舍。", "衣舞雩": "單修霹靂,劍君十二恨、談無慾與亂世狂刀三本命。", "秋水寒": "在是個腐女之前,我得先是個人。", "齊南諸": "絕世風華一代腐男帥氣可愛兩百公斤。", "赤壁焰": "同人寫手,退隱已久。", "冷傲真": "時光慢慢的流走,沒有回頭。" }

2022年7月31日 星期日

作者:衣舞雩

二十一(狂刀)

 

劍君應該很內疚。

但狂刀心裡更是內疚。他做為一個沒有刀的刀客,什麼事都辦不成,非但保護不了自己所愛之人,還一路拖累劍君……

「想什麼呢?狂刀,你有心事。」

「你更心事重重,怎麼不說?」狂刀順手擰了他臉頰一把,「強顏歡笑。」

劍君淡淡一笑,低下頭,把玩著手裡一塊半透明的藍色礦物,出了會神,又拿起來對著火把打量,「狂刀,我原先以為江湖上的傳說是指『從藏有純金與硫磺的坑裡開採出來的金硫岩,含有「硫金」這種罕世金屬,乃是冶煉兵器的極品』這個意思,但我覺得,應該不是石部的那個硫磺的硫。」他轉過來,「你看這顏色,像琉璃……我是說玉字旁的那個琉,這玩意兒應該叫琉金。」

「……琉璃到底是什麼?是燒出來的東西?」

劍君怔了怔,「以前天然的琉璃號稱佛家七寶之一,但我沒見過。現在的琉璃多半是指青色的玻璃吧。我小時候房間外面有琉璃瓦,挺漂亮的。不過那沒有什麼用,小孩子拿拳頭一鑿就碎,有錢人豪奢的排場罷了。但這個不一樣……」

他把礦物扳在指尖,發勁一彈,發出來的聲音清越悠揚,非金非石,很是清脆。

「……所以不一樣?」

劍君眨了眨眼睛,「不一樣,琉璃是琉璃;硫金或說琉金,跟琉璃不同。但我還是覺得不應該稱它石部的那個硫金,應該要用玉部的琉金……」

狂刀也對著他眨了眨眼睛,「姑且不說讀起來都一樣,就算讀起來是不一樣的,也是指同一種東西啊。」

「可是……」

「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大一點之後才自己改的吧?如果你當時沒把自己改成『劍君』而是改成『狗蛋』了,那……」劍君露出了個難以形容的表情,忍住笑,做了個手勢想打斷狂刀的話。狂刀按住他的手,堅持說下去,「或者,你當時改叫『君劍』,沒叫『劍君』,那對你本人來說都……」

「誰要改叫什麼狗蛋……什麼君劍,亂七……」

狂刀自己也說得想笑,「你要是真的改叫『君劍』了,跟我的名字倒是一對兒。但不管你是貓蛋還是狗蛋,人總歸是這個人,又不是說改成狗蛋,就多長了一個鼻子出來……」

劍君似乎抓到他的語病,「多長了一個鼻子出來,人也還是這個人……」

「我的意思是……看事情,我只看本質。」

「我除了本質以外,也在乎很多東西。」

「如果我剛才真的破相了,」狂刀挑著眉,「劍君公子就不娶我過門了?」

劍君又低下頭,望著自己手上的琉金,回答的聲音意外的低沉,「剛才,首先是擔心你的眼睛,怕你視力有損,」他們都是刀頭舔血的江湖豪傑,視力對練武之人來說,比起兵器更加重要,「狂刀,若你臉上真的破了相,我待你的心意雖絕不會改變,心裡卻會很難過、很難過……很難過。」

狂刀沒有回答,一個勁的瞅著他。

劍君傾身抱他,「你的性情、脾氣、個性、習慣、皮相,你所經歷過的過去、你做過的事情、你犯下的罪過……什麼都好,連你的缺點也包括在內,我全都放在心上,」說著,以額與他相抵,過了一會,避開狂刀傷處,輕輕親吻他的眼睛,「……鹹鹹的。」

「……嗯,我知道了。」狂刀點點頭,握住劍君兩隻手,就愣在原地好一會兒,半天才動手按住劍君。

「怎麼了?」

「你別再勞神思索,先坐下來,休息一會,打坐調息……剛才你的內元耗損過度了,先恢復點精神才好。」

劍君也不違拗他的意思,答應下來,「好。」

狂刀在劍君身前坐了下來。

除了心裡剩下來的那一點揮之不去的擔憂與內疚外,狂刀的心境澄明,不縈一物……他原就不是那種瞻前顧後、心思細密之人,他只是坐在情人身旁,手裡捏著剛才劍君拿在手裡把玩的琉金,專心地守在劍君身邊,天塌下來也替他擔著。


作者註:
劍君是心思縝密的人,容易鑽牛角尖,這節裡面,他鑽起牛角尖後幾乎就鑽不出來了,雖說思慮過多也不是什麼壞事。對他來說,硫金跟琉金不是同樣的名詞,就算指同樣東西、念法同樣,對他來說也不一樣。同理,如果狂刀臉上破相,或是他突然(發了某種神經,舉例而已)改用劍不用刀了,劍君是一定能接受的,但可能會陷入一定時間內的混亂中。
 
他的接受方式是讓自己去理解,去分析,去吸收,科學派,一個理組的典型。
 
狂刀有點反著操作。平時具體想得不多,但感受性很強。劍君說了一大串『什麼都好……我全都放在心上』,他聽完了就完事了,當下並不會有任何改變,反而很快就拋諸腦後。這些話給他的影響是逐漸的內化,變成他「不假思索」的「無意識」的改變。狂刀本人是很渾然天成的。
 
狂刀的接受方式反過來,可能從未認真去感知,但就像『聽便利商店進店裡那一小段音樂』一樣,久了,那些感知就變成他的一部份。他不分析,他內化。感受派,一個美術生讀術科的典型。

 

二十二(狂刀)

 

劍君坐沒坐相,怎麼舒服怎麼來,打坐的時候倒很規矩。大概因為原先的師父仇天是個道士,他以前打坐都規規矩矩五心朝天,狂刀曾在觀風嶺上見過一次。

多年前,武林傳言有七名後輩是三教之子的嫌疑者。『我們七人,出身、武學、籍貫,甚至連性別都不一致。放出消息的人又如何能鎖定三教之子在我們之間?這個傳言流出去,最大的可能,就是我們被三教弄死。而我們七人唯一共通點,就是桀驁難馴。這是借刀殺人之計,既削弱三教、又能翦除可能會跟他們作對的敵人。』劍君後來私下向他解釋,『聽說雪狼死訊之後,我更確定這點。三教九先天,之前都是以護身光影現身,若能打破他們護身光影,就有籌碼與之平等對談。何況我孤身一人闖蕩江湖,勢單力薄,若要自保,得拉你們一起,六人聯手。』

劍君雖然心思深沉,但他年紀尚輕、根基淺薄,論內力只略勝落日一笑跟秋風之刀,連拒生郎都及不上,為了眾人合擊之時不至於被小覷了,『用劍傷了和氣,我內力不行,只得臨時抱佛腳。』臨陣在觀風嶺打坐,當時連狂刀都被他唬住了。

後來劍君跟著聖夫子足有幾個月,雖仍是坐沒坐相,也依然累了就隨便找個地方躺下來睡,但他打坐的時候習慣改變很多。

如果拿著方矩去量,劍君的背脊一定是完全與地面垂直的,如果屁股底下墊著蒲團或者座蓆,劍君也一定要拉直擺正才肯罷休,不然他寧可把座蓆撤了……這大概是儒教的規矩,雖說狂刀實在搞不明白,座墊跟內息運轉到底有什麼干係。

狂刀一面聽著劍君悠長的氣息聲,一面似乎淨想些不要緊的雜事,又似乎什麼都不想,突然間他全身一起發力,右拳從自己左脅穿出,腰一挺,身體已經轉了半個面,朝向了那片地下水面,腳步同時一錯,已退了小半步,攔在劍君身前。

劍君差不多在狂刀回身用右拳打中一個濕漉漉之物的同時,也已一躍而起,巽風出鞘的聲音嗡嗡作響。他是聽見狂刀拳頭的聲音才躍起的,狂刀卻不太肯定自己是為什麼突然回身一拳打出……那玩意兒根本沒有發出聲音。

直到這時,狂刀才看清楚自己打中了什麼東西。

「你沒受傷吧?這……」劍君顯然吃了一驚。

即使看清楚了,也很難說那是什麼東西,「我沒事,這是什麼?」

硬要形容,這大概就是……腿更短一些的鱷魚,但長了六條腿,全身疙疙瘩瘩,足足有七尺長,醜惡無比,頭頂還有一支獨角。

「不知道……這怪物,大概就是第一關了。」


作者註:
我一直想寫到觀風嶺六後天對三先天那一段,可能以後會寫平行世界的霹靂狂刀接霹靂王朝這段故事。
 
仇天是道士沒錯,但打坐方式不同那是我自己腦補的。

 

二十三(劍君)

 

既是必須打倒的對象,劍君立時來了勁,清嘯一聲,縱躍而出,劍先發而指先至,然而著手處如中金石,劍君不免吃了一驚。他指力甚重,就算那『鱷』背是生鐵打就,這麼一指下去也洞穿了,豈知指節一陣發麻,竟敗給鱷背上的鱗甲。

劍君暗叫不好,持劍的手腕一軟,立時變招。

先前與狂刀過招,就是因為捨不得佩劍中最薄、最軟、最快的巽風與獅頭寶刀這口罕世神兵相碰,刻意留著不用,這才留下了這口長劍。那怪鱷鱗甲不知有什麼古怪,巽風是他們唯一的利器,可不能折損在這裡。

巽風劍尖由刺轉滑,迅速挑過怪鱷鱗甲與鱗甲的接縫處,誰知歷遍怪鱷七尺長的身軀,竟無薄弱可下手之處。

那怪鱷顯然並不在意劍君的騷擾,張開長長的嘴,便往狂刀身上招呼過去。狂刀也跟著換形錯步,左掌右拳,與那怪物遊鬥起來。

劍君不免有些緊張。

這怪鱷若真是鱷魚,就是十條一起來,也已全死在劍下,偏偏這怪鱷只是長得像鱷魚,顯然不是同一種動物……尋常鱷魚都是兩排細小牙齒,這獨角六足的怪鱷口中,居然有四根又尖又長的獠牙,長達四吋,看來比匕首還鋒利,陰森怕人,給牠咬上一口那還得了?

狂刀的拳掌即使傷不了怪鱷,看起來還是對牠很造成威脅的。怪鱷受擊吃痛,上下翻來翻去,注意力全被吸引過去。

劍君沒有細看,但知道狂刀似乎對他使了個眼色,他只是覷準一個空隙,足尖插入怪鱷身下,提腳就是一踢。豈知怪鱷沉重得超乎他的想像,這一踢沒踢翻怪鱷也罷,他自己都快被絆倒。

「我來。」

劍君自己騰空翻到怪鱷另一側,聽見狂刀的聲音,便閃身退了半步,蓄定了勢子。狂刀一拳打中怪鱷的下顎,趁空檔起腳便踢。

他早有心理準備,運足了氣力。

怪鱷頓時被翻了個六腳朝天,劍君等的就是這一瞬間,閃電間從怪鱷腹部、胸腔、心口到咽喉,共刺出了七劍,全是柔勁。

只有第六劍刺中心口,劍尖回勁比其他幾劍來的輕一點,但怪鱷胸腹那面的鱗甲,與牠背面的鱗甲同樣堅硬無比,難以著手。

劍君氣得小聲咕噥了一句,要是他無玹在手,硬捅都捅得這怪物開腸破肚。

便在此時,怪鱷宛如鐵鞭的尾巴擊打在岩地上,竟然硬生生打出了一個凹洞,碎岩飛濺起來,怪鱷也借力翻過身,張開長長的嘴,又朝兩人咬過來。

劍君一個閃身,候在狂刀左側,等他引開怪鱷注意,連續出了三劍,前兩劍虛招連綿,第三劍直挺挺插在怪鱷右眼裡頭,深入約莫三吋左右,又抵住一層硬物。

「混帳。」劍君忍無可忍,低聲罵了出來。

這什麼怪物,腦袋裡眼眶中居然長著跟外頭鱗甲一樣堅硬的骨頭?

劍君一時分神,慢了一慢,瞎了一眼的怪鱷已含怒張口朝他咬來。雖然還沒到避無可避的境地,畢竟離他只剩一尺。

「小心!」

狂刀喊了一聲,抱住怪鱷尾巴,硬生生將整隻怪物往後拖了三大步。

劍君一咬牙,挺身翻了起來,「先別放,」雙眼緊盯著那怪鱷,又道:「打牠!」雖然不知道狂刀在想什麼,但兩人聯手時,狂刀從來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安排。劍君蓄定勢子,咬住下唇,就等那出手瞬間。

狂刀一掌打在怪鱷後腰,饒是鱗甲刀槍不入,怪鱷也忍不住吃痛。

正當怪鱷張大口想回過身去咬狂刀時,劍君連人帶劍躍出,如虹倏現、似箭離弦,巽風直挺挺地刺入怪鱷口中,三尺青鋒全插在那大嘴裡,怪鱷發出一陣奇異的轟響,聽起來非金非石,也不知道是不是牠在叫痛。

巽風這劍插得極深,劍君擔心狂刀有失,清叱一聲,劍氣自臂至指、自劍柄至劍尖縱貫而出,從怪鱷體內將刀槍不入的鱗甲摜破,別說心肺,大概什麼器官都不留存了。

他沉腕想拔劍出來,劍尖卻深深咬在怪鱷身子裡。

劍君不免有些心急,突然週身一輕,怪鱷死前掙扎,他整個人不由自主被甩出去。


作者註:
巽風沒有特別好也沒有特別不好,只是很薄、很輕、(用起來)很快。劍架有六把大劍,劍君通常情況下一次最多用五劍(個別情況——通常是十二無敵,會用到第六支兵器),會跳過巽風是因為劍君捨不得那這麼薄的兵器去跟獅頭寶刀這麼「厚重」的東西硬碰。與好壞無關,特性問題。
 
無玹劍脊上的紋路很像金文(鐘鼎文),而且真的是劍君的兵器中有刻意做出厚度來的,有些武戲可以看到。應該是除了十二無敵以外最「厚」的一把。我一直腦補無玹的材質與樣式是類似青銅劍那樣,不見得很鋒利,但是又重又厚。在我的腦補中,有能力把獅頭寶刀砍出一條裂縫的也是無玹+地凌。
 
啊!諸君!我好愛寫武俠!編輯為何都指定我寫靈異?快點派我寫武俠!我寫武俠的心已經飢渴難耐了!

(未完)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說明

時間線是打散的,歡樂一家親的文,不用講究反派跟霹靂時間線。反派邀請顏值綜合很高的異度魔界出馬,不過只是口頭提到,並不會登場。
人物隨便出現。
劍君收到的十里飛書:為冷傲真與步四蝶原創的性騷擾故事。
 
七夕的七大神秘,指的是:
一、劍君的情人是誰?(送分題)
二、玉波池的蓮藕哪去了?
三、與狂刀相撞的黑衣人是誰?
四、素還真的情人是誰?
五、誰發的十里飛書?
六、住在無慾天的談無慾與慕少艾是什麼關係?
七、七夕當晚琉璃仙境共有幾對情侶?
 

第一部份

01(真神仙素續緣)

 

「素續緣?」丹房的竹簾被輕輕掀開,「打擾你了。」

「啊,是劍君……」素續緣把手上看到一半的《若斷診脈》放在藥筐上,微笑了起來,「怎麼了嗎?」

「……嗯,想拜託你弄一點芩連葛根湯,有勞了。」

素續緣站起來,「老毛病犯了嗎?請坐在這裡,我替你把把脈……」

「不……」劍君不但沒坐下,反而略退了一小步,「不用了。」

素續緣發揮他身為醫者『望聞問切』的本能,觀察到劍君往後退的小動作。不愛作偽的劍客沒多說什麼,甚至沒有找理由搪塞,只是低下了頭,眼睛看著地上鋪著的紅磚……

應該是有難言之隱。

劍君找他求診已經好多次了,印象中,似乎每次都沒讓他把脈,只是口述病情,症狀是腸胃不好,應該算是很容易過敏的體質。到後來,劍君乾脆直接拜託他幫忙煎藥,不再針對病情與他商議。

素續緣多次告訴劍君,芩連葛根湯只能治標不能治本,但劍君始終沒有鬆口,一直不肯讓他試試根治的方式。

醫者醫病也醫心,素續緣溫和地一笑,「好,我一個時辰後將藥煎好給你。」

劍君道了謝,便抬高竹簾要退出丹房,動作略有遲疑,不知怎麼,又回頭,「這麼多次麻煩你……只是我個人有些不便出口之事,難得你也不多問,我免去了很多麻煩。真的,太感謝你了,素續緣。」

素續緣跟上幾步,替他抬著竹簾靠裡側的那一半,微笑道:「不用客氣。」手指尖輕輕掃過劍君的左腕。

這……

素續緣盡力維持表情不變。

真的假的?

劍君離去之後,素續緣衝到藥筐前,抓起《若斷診脈》,迅速翻到隔空診脈法那一章。確認剛才自己指尖隔空摸到的脈象。

剛剛不小心掃過劍君的腕脈,他的脈象居然是……

陽精入腹!

那玩意兒都弄到腸子裡,容易過敏的人當然會不舒服了!

不過……

「會是誰?」素續緣懷著八卦的小心思,一面替劍君配藥、煎藥,一面思考。

為了防範異度魔界入侵,不能讓對方有各個擊破的機會,父親最近把住得遠一些的中原群俠都邀請到琉璃仙境來。

素續緣抓起一張空白藥籤,開始思考。

確定不會過來的人,有五個……

無慾天,住著死活都不肯搬到琉璃仙境住的談無慾師叔,及莫名其妙也跟著住在無慾天的藥師慕少艾;豁然之境,則有劍子前輩與龍宿前輩,他們留在那裡的理由不明,但本應跟他們待在一起的佛劍大師卻住在琉璃仙境;還有獨居在蒿棘居的傲笑紅塵前輩,他的理由雖沒明說,但很明顯他跟誰都不太處得好,不願意住在琉璃仙境。

除了沒來住的這五人以外,爹親、自己、屈伯伯與葉小釵是在威脅迫近之前就住在琉璃仙境的,莫召奴四叔、青陽二叔、佛劍大師,狂刀跟劍君,這五人是最近幾天才發帖子邀請過來的……

劍君雖然不屬於住得遠的人,但他坐不住,隨心所欲,今天在零丁寒舍,下個月突然就找不到人,又下個月則突然出現在不歸亭,能找到人的時候地址都不一樣,找不到人的時刻就更頻繁了。他這種出沒方式太容易被異度魔界下手,說不定被人秘密包了餃子偷偷幹掉,幾個月都不會有人發現,因此他是最早被邀到琉璃仙境的人之一。

他這次被父親邀請到琉璃仙境,今天已經是三天了。

人還沒到的莫召奴四叔當然沒有嫌疑,除了他以外,此刻琉璃仙境一共住了八人,全是男人。劍君跟自己不算,其他六人分別是:爹親、屈伯伯、葉小釵、青陽子二叔、佛劍大師跟狂刀……這些人都有嫌疑!

素續緣看著手上剛寫好的六人名單,心中推理魂突然發作。

 

02(龍腦青陽子)

 

青陽找了一圈,才看到素還真站在玉波池前,雙手抱胸,一對旋眉緊緊打結。

「大哥?」青陽關心地問道:「怎麼一個人站在玉波池前發呆?」

「青陽,你覺得你大哥做人很失敗嗎?」素還真悲戚地問道:「為什麼會有人恨我恨到要拔掉玉波池的蓮藕呢?」

因為蓮花還完好無缺地綻放著,一時看不出有什麼不對,仔細看去……

真有些慘不忍睹。

略成方形的玉波池,西北角的四分之一,蓮花與蓮花之間空空落落的,原本肥白可愛的蓮藕都被挖走了,看起來特別悽慘。

「怎麼會這樣?」青陽那顆屬於權謀智者的迅速運轉起來,「大哥,我不懂得種蓮花,但蓮花好像不是從蓮子開始種的?」

「沒錯。栽種蓮花多半是直接插植蓮藕……你是說?」

「是。這會不會是陰謀家的警告?目的是針對素續緣,才會針對『寓有繁衍蓮息之意』的蓮藕下手?」

「針對續緣嗎……」

青陽胸中一股豪傑氣概忽起,「大哥,你放心!就算賭上爺爺的名譽,青陽也一定誓死保護素續緣!」

「……令祖父是?」

「沒什麼,他不重要。」

青陽還想多說些什麼以安素還真之心,豈知素還真繞過青陽,眼睛看向他身後。

「三哥!」

「四弟!」

刺眼的烏髮雪膚、刺眼的杏眼朱唇、刺眼的窈窕身形、刺眼的美麗男人,刺眼的莫召奴快步奔向素還真,刺眼得青陽都快覺得自己瞎了。

「三哥相邀,莫召奴來晚了。」

素還真與莫召奴四手相執,叨叨絮絮說個沒完,說得青陽幾次想插嘴先告辭,隨後發現自己就算不告辭偷偷走了,他們兩人也未必會發現……

「真的近三成的蓮藕都被拔掉了……」莫召奴收攏摺扇,輕輕放在手上敲。

「是啊!」素還真一臉委屈地抱怨,下半截話還沒出口,莫召奴突然冒了一句話。

「……湘蓮的蓮藕都還在,被拔掉的只有石蓮的蓮藕。」

「這……」素還真一怔,「確實是如此。」

莫召奴眨著眼睛,「石蓮的蓮藕特別鮮美,異度魔界的敵人不會這麼識貨吧?」

青陽忍不住插了句口,「不是針對大哥的嗎?」

「三哥外號叫清香白蓮,又不叫清香蓮藕。」

 

03(真神仙素續緣)

 

莫召奴才到丹房,但剛好是約定好的一個時辰後,劍君也到丹房來了。

「是劍君,」莫召奴略加猶豫,「你有事找續緣的話……」

「不要緊。」素續緣側身讓開,露出身後的藥壺,對劍君道:「已經好了,只要倒出來就行了。」順手將棉布濾網遞給劍君,心裡仍是想著他的推理題。

究竟誰是劍君的秘密情人?

「多謝你,素續緣。」劍君點頭示謝,取過乾淨的藥碗,自己動手過濾藥湯,把大夫留給莫召奴。

莫召奴說的,雖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隱私,卻也放低了聲音。

「續緣,你還有沒有上次那種桂花茉莉膏?我想拿來調墨……」

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害羞。

「啊,我有乾茉莉跟桂花,如果四叔需要,我可以熬出來。只是……或許要花兩、三天的時間,這種膏很耗工夫。」

「莫召奴,」劍君一挑眉,「你要調的是丹桂鬘華墨嗎?」鬘華是茉莉的別稱。

「咦?」

「我有現成的,就是不知道跟你要的是不是同樣的東西。如果合你用,素續緣就不需要多花兩、三天時間熬桂花茉莉膏了。」

「……你有丹桂鬘華墨?」

素續緣不禁也大感意外,但莫召奴的眼神活像在問『這個以貧窮出名的劍君!怎麼會有這麼名貴的墨條?』似的。

「有桂花跟茉莉、麝香的香味,」劍君白了莫召奴一眼,「寫出來的墨跡看似黑色,但在陽光底下看是暗紫色的,對嗎?」

「對、對,就是這種。」

「我有一大箱。是以前天筆峰世外書香,晚香築的女弟子所調製,百里抱信送給我的。實在太香了,也就試寫過幾個字,一條都沒用完。」劍君解釋道:「我欠素續緣很多人情,若能幫一點小忙,我很樂意。何況那種東西,大概只有女孩子特別喜歡,我沒興趣。」

莫召奴吐了一口長氣,「女孩子,就是特別喜歡這種東西……」他臉上透出隱隱紅暈,「我也是用來寫給女孩子的。」

「我明白。」劍君臉上突然出現一個很曖昧的笑容,「我回去拿,全給你吧,這種東西我用不上。」

素續緣突然覺得一陣不快。

那是什麼『我懂』的表情?太討厭了!

傳說中『視金錢如糞土』仍不過癮,『視少女如糞土』彷彿緋聞絕緣體的劍君十二恨,出道以來,唯一講了超過五句話的『少女』,是自己的親爹……

 

04(劍君十二恨)

 

劍君藏有一整箱丹桂鬘華墨,足足十二盒,但莫召奴只肯收一盒。

『十二條墨就能寫千言萬語了,更何況……我希望在那些墨條寫完前,我跟她,就可以面對面談話,再也不用寫什麼信。』

劍君突然覺得知足。

自己跟狂刀能想見面時就見面,不用千里迢迢寫什麼信……

如果他跟狂刀分隔兩地,難以相見呢?劍君忍不住笑了起來。若說這個世上,有誰最不適合丹桂鬘華墨那種纖細嬌嫩的香氣,那一定就是亂世狂刀了。

幸好自己從不必寫信給他,他也沒必要寫信給自己。

那個人,不是大老粗卻勝似大老粗,所有纏綿的溫柔情意,都藏在他看著你的眼睛裡,除此之外,他就不太會表達。那個人總在沒什麼要緊的時候,顯得細心溫柔;偏偏又在應該溫柔的時候,莫名其妙地粗魯起來……

劍君想起他那兩次『失控』。

 

05(亂世狂刀)

 

一切都是巧合,或者說命中注定,狂刀想。

發生了意外,他剛到琉璃仙境的第一天,就不幸發生了輕功飛行事故,跟一個黑衣人在空中相撞,雙雙掛了彩。狂刀受了點輕微內傷,原本不足一哂,養兩天就復原了。但他偏偏好強,不肯在劍君面前示弱,沒有告訴他。

就是這一點點的內傷影響了他。

兩人親熱時,狂刀內息有一點點、一點點的不順,一時失控,射在劍君臉上。

猝不及防,劍君連閃避的念頭都沒起,滿臉的……燦爛。

狂刀內心慘叫不好,表面上還要維持一頭驕傲雄獅的威嚴,手上偷偷慌亂地想找東西給他擦,撈了半天……發現適才情熱之際,他們的衣服全脫在地上。

他倒是很有誠意想下床去撿衣服,可是劍君大半個人趴在他腿上,總不能把人掀翻了,自己下床去……

劍君手一撈,原本大概是想揪住他的衣襟,但此刻他身上光溜溜什麼都沒有,閉著眼睛一抓,抓到了他一頭長長短短的白髮。

「別抓我頭髮啊……」

「我現在看不見,」劍君放鬆了力道,但哼了一聲,「為什麼看不見,你知道吧?」

「我、我去擰一條汗巾給你擦擦!」

「不要,」劍君果斷拒絕,「你舔乾淨。」

狂刀急了,睜眼說瞎話,「我、我不會!」

「就像這樣。」劍君伸出一小截紅豔豔的舌尖,輕輕舔掉狂刀剛才濺在他唇角的白色半透明液體。

他才剛射,這又看硬了。

「過來,」劍君語氣嚴峻,手上卻輕飄飄地拉了拉自己揪在指尖的髮梢,「快點。」

狂刀委委屈屈地道:「……你就不怕我挾怨報復嗎?」

「怕了你,我以後就改叫亂世劍君了,快點。」

 

(未完)

 

作者:秋水寒+衣舞雩

第四章

 

「我再說一次,放開我。」

狂刀頑固地搖頭,「……不要。」聲音卻已不如之前堅持。

「我不願意,不!願!意!」劍君一字一頓地大聲強調,「我自己有……」

突然遠處有著什麼凜冽的殺氣騰起,銳利無匹。

 

他們兩人同時一驚,一起安靜下來。

劍君動動口唇,但沒真正出聲,狂刀將耳朵湊過去,只聽見劍君極低極低地道:「都是你。」

狂刀搖搖頭,也湊到他耳邊去,「我偏要。」

「前輩不通水性,岸邊也沒有船。只要我不再出聲……反抗,他不會大動干戈過來的。你千萬別使性子。」

「讓他過來打死我算了。」

「噓……你別說話。」

寂靜在湖水輕輕拍在船身上的濤聲裡,籠罩住整艘船,甚至籠罩在整個黑夜之上。他們安安靜靜地在星光中相擁,一直到岸上散發出殺氣的什麼已經遠離。

「他沒聽見你掙扎,大概放心離開了……」

「壞了,」劍君低聲道:「現在我叫破喉嚨也沒人來救我了。」

「還抗拒嗎?」狂刀的神情仍顯得倔強,「……告訴我,你是肯的。」

劍君別開視線,低喃了一句,「誰讓我遇上了淫賊,沒辦法,只好肯了。」

湖面的霧氣慢慢捲起,甲板上灑著朦朧的點點星光。

狂刀就著那星光,望著劍君迷惘的臉,左手往下摸索著,伸進劍君腰臀間的空隙裡。

劍君身上不懷好意的香氣,鬼鬼祟祟地侵入他們之間的每一絲空隙。

他順著那柔順的曲線往下,抬起劍君結實翹挺的後臀,讓自己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的陽物抵在他的穴口。

……那位置比他原先想的再低一些,但從劍君身子深處,莫名冒出又暖又濕的熱流,將他本已濕漉漉的柱頭濡濕了。

狂刀的玩意兒尺寸有點沒禮貌,他頗費了一點勁,才慢慢挺進了半個頂部。

「你可惡……」

劍君嘴裡低聲抱怨,眼睛裡卻閃著奇異的光芒。狂刀一時目眩,只覺得身下的人緊得讓他頭皮發麻,他正想更進一步,劍君卻突然挺了挺腰,窄穴竟主動往上吞了一吋,緊緊纏著狂刀的陽物。

若不是他扶在劍君後臀上的手,明確感覺到某種不尋常的動靜,他幾乎要誤以為劍君在迎合自己。

「劍君?」

被喊了名字的那個人咬住下唇,動作極小、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回答了他的問題。

剛才不是他的動作……

狂刀扶在劍君後臀的左手往上移了一吋,清晰地感覺到,在劍君脊髓尾骨的後頭還藏著什麼東西,正對他淺淺埋在劍君身子裡的陽物蠢蠢欲動。

他剛想說話,劍君的窄穴深處突然一下吸吮住他本已漲大到極限的柱頭。狂刀的腦袋裡頓時一片空白,想也沒想,腰裡一沉,一下就把自己完全深深埋在劍君的窄穴當中,插到他所能到達的最深處。

一聲支離破碎的、長長的呻吟從劍君口中傳出,聲音裡藏著些許快感,但更加明確的是出聲的人所承受的痛楚,狂刀甚至從他的聲音裡聽出哭音。

「狂、狂刀……」狂刀本以為劍君要喊痛……剛才那一下確實也足夠他喊疼了,但劍君一開口卻低聲道:「那鬼東西……那鬼東西是真的要害你,你退出去好不好?」

「不用怕。」他低頭吻他,「管它呢,沒什麼好怕的,我跟你在一起。」

狂刀鬆開原本就沒怎麼用力的右手,讓劍君原本就很自由的兩手恢復自由。那雙手沒有推開身上的人,反而摟住了他的背。

「你這個人太討厭了……」

雖然這句話說起來軟綿綿的,聽著卻還是那麼刺耳。

「別說這種話,」狂刀語氣有點兇,「我會當真的……」

「……死腦筋。」

因為自己實在硬到都有些發疼了,更顯得陷進去的軟肉深處有多麼柔軟溫暖。狂刀大起膽子,試著按劍君也能接受的速度緩緩律動起來。劍君適應得很快,用他自己喜歡的節奏來迎合狂刀,緊緊攀住他的肩膀,手心裡都是汗。

這一切顯得那麼美好,除了……

劍君身子裡有兩種反應,並不同步,一個生澀稚嫩、一個張狂貪婪。雖在情熱當中,但狂刀的左手始終按在劍君後腰,那個有著奇異蠕動的地方。

狂刀還有餘裕去注意九香腺,他懷裡的人可沒這種游刃有餘。

劍君斷斷續續地低聲呻吟,低柔的嗓子越來越嘶啞,到最後一聲不出,圓潤修長的手指緊緊抓住鋪在甲板上的他自己的斗篷,抓得指節發白。

漸漸的,狂刀有些失了節制。他插得又快又深,帶著三分狠勁,心裡想著的是那該死的九香腺,有本事就吞了他……

直到劍君輕聲哭出來。

劍君視線中完全沒有焦點,湛黑的瞳仁裡都是淚花,用他已經沙啞的低柔嗓音,哽咽著喊狂刀的名字。狂刀突然感覺到,被夾在他們兩人身體當中的劍君的陽物顫了一顫,過了沒多久,他便灑了兩人一身,悉數繳械。

狂刀意識到不能再這麼折騰他,便放緩速度,準備讓自己交代在劍君體內。第一股陽精離開他的身體時,狂刀突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像是想對自己不利。

他火速退出來,一時驚魂未定,心臟噗通噗通亂跳,突然間福至心靈,兩根手指簌地擠進了劍君依然火熱的暖穴裡,指尖準確地箝住一個不應該存在於人體之內的東西。

狂刀兩指一扯。

劍君厲聲慘叫。

狂刀抽出一個無以名狀的怪東西,約莫有一吋長,正試圖螫住他的指尖,想咬破血肉鑽進去。

他一時大駭,把那怪東西扔到甲板上。

九香腺,終於見到你了。

 

劍君整個人軟倒在斗篷上,完全暈了過去。

狂刀先用自己的金創藥替劍君上藥,傷口雖小,卻顯得很深,幸好九香腺是自己往前面鑽出來試圖螫他,位置上更靠背後的脊髓絲毫沒有受損。

其間劍君曾半睜開眼睛,虛弱地望了他一眼。

「不用怕,你已經沒事了。」

劍君搖了搖頭,仍望著他。

「沒事,我沒受害,別擔心。」

也不知道劍君到底聽見沒有,應該是有的,總之他終於把眼睛閉上,又昏睡了過去。

狂刀略為猶豫,在劍君的衣服裡找了片刻,把劍君的金創藥瓶打開來。先前劍君用潛息躲在湖裡,泡水超過一盞茶時分,他的藥粉正如狂刀所臆測的受潮了。

他倒空那隻瓷瓶,小心把甲板上顯然還活著,甚至還會動的九香腺裝進瓷瓶裡。

 

天將亮時,狂刀抱起劍君離開霧谷,誰知一頁書一個閃身就攔在他身前。

「將人交我。」

狂刀不吭聲,一時之間猶豫不決。

「將劍君交給我,」一頁書重複了一次,「至於你,不許踏入雲渡山的地界。」

「一頁書,我……」

一頁書鳳目透出些微殺氣,「是他自願,我才容你活到現在,你的所作所為已……」

劍君突然抬了抬手,宛如那隻手有千斤般沉重,口唇也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來,緩緩掙扎。一頁書向來待他極有耐心,知道他有話說,便站著不動等他開口。

「……狂刀,」劍君低聲說,「你先放我下來。」

狂刀還想反對,只覺得劍君輕輕用手指捏了捏他的手臂,只得將人放下。劍君挽著他的手臂勉強站直了身子,艱難地開了口。

「一頁書前輩昨晚既然什……什麼都聽見了,晚輩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前輩既……不能見容,劍君就此拜別前輩……」

「休得胡說,你身上的九香腺……」

狂刀眨了眨眼,「九香腺在這裡。」說著把那個會自己亂動的瓷瓶塞給一頁書。

一頁書一怔,也眨了眨眼睛,像是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突然把瓷瓶塞進懷裡,反手把拂塵反插在後頸裡,右手挾著劍君就走。

「且慢……」狂刀追上兩步,大著膽子探手就抓。若是比起刀法,他還能與之一敵,但一頁書乃是掌法名家,斜掌格在他手腕上,先卸除了力道,又反過來刁住他手腕。

狂刀一時以為自己要挨掌了。

「你不肯離開劍君,就守規矩待在雲渡山。」

這狂刀倒無可辯駁。劍君既然自願留在雲渡山,他不肯離開劍君,也只好暫時在雲渡山主人一頁書面前乖巧一會。

誰知一頁書左手一伸,伸出手臂也把他挾住,他猶豫了片刻,只看見劍君從一頁書脅下望了他一眼,反正自己也打算聽話,便放軟了身子,由得一頁書大袖飄飄,把兩個江湖上喊得出名號的頂級刀劍客,像抱小孩子一樣抱回屋裡。

 

一頁書把人抱起帶進來的動作很莫名其妙,而接下來的動作更莫名其妙……

他將狂刀放下來的時候,順手把他翻起來的衣襟順好了,動作極快,不及霎眼,但其間的動作顯得很自然,像在照顧自己家的孩子。他將劍君放下來的時候顯得更加小心,用雙手把人穩妥地放在禪床上,輕輕將被子一直拉到劍君頸下。接著又在床邊坐下,伸出拇指,按在劍君左腕的神門穴上,一直按了幾十個呼吸,助他鎮靜安神,才把他的手塞進被子裡。

「你安心休息,其他事情無須過慮。」

劍君望著一頁書,眼神雖然柔順聽話,卻沒放鬆。

「吾不為難狂刀便是。」

「……多謝前輩。」

一頁書按住劍君的腕脈,思考片刻,「劍君沒有大礙,素續緣已在雲渡山,一會請他過來看看。」說話間,伸出一隻手把劍君揚在臉頰上的黑髮撥到旁邊去,「全武林都知道靈嘯月去將魔域鬧了個天翻地覆,葉小釵也大張旗鼓地將素續緣接回了雲渡山,劍君的令譽可保不失……你們自己不要說出去就好。」

狂刀這才意識到一頁書在對自己說話。

「這麼好的孩子……兩個都不懂事!」一頁書嘆了口氣,長身而起。

他剛站起來,劍君便低聲道:「前輩,狂刀沒有做錯什麼……我也沒有。」

「這是我們的事,」狂刀插口,「不用解釋給別人聽。」

「前輩不是別人。」

狂刀一時無言可答,憋了一肚子氣,轉身在門口的圓凳上坐下來。

一頁書卻像一瞬間氣消了,又吩咐他好好休息,這才轉身。走到門口時,看了狂刀一眼,又嘆了口氣,「兩個這麼好的孩子。」

……他的「這麼好的孩子」連自己也有份嗎?

 

劍君那點傷其實算不了什麼,比較深的皮肉傷罷了。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近午時才由素續緣進房給他把過一次脈,開給他的全是安神的藥物……他太需要安神了。

原先一頁書還想在澡盆裡親自動手『照顧』劍君,奈何劍君抵死不從,臉紅得彷彿馬上要腦溢血,一頁書只好默許他這個曾對劍君亂來的傢伙幫忙,將素續緣準備的藥材全都放入熱水浸泡,用熱水蒸氣熏蒸,劍君才算是緩過一口氣。

九香腺這種東西太折磨人,別說劍君,狂刀自己也頗受影響。

他忍不住靠在劍君身上,仔細嗅聞,直到確定沒什麼奇怪的香味再傳出來,兩人才勉強放鬆了原本不安的情緒。

劍君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莢與澡豆香氣,很清爽,聞起來非常舒服,一點也不淫靡。又是那個心湖澄淨,卻撩動了自己心絃的少年。

業途靈拎了一張矮榻給狂刀,讓他在禪床側一直陪著劍君。

劍君安安穩穩地睡到隔天早上。

只差一晚上時間,但素續緣大概聽說了劍君跟靈嘯月的故事,隔天再來時,他變得相當緊張,連劍君的臉也不敢多看,遞過湯藥後,就慌慌張張逃出房去。

劍君看起來卻毫不在意,趁著沒大夫管著他,就坐起身來。

「不再躺一會?」

「不了,躺這麼久我也受夠了。」劍君接過狂刀遞給他的湯藥,小口小口喝著,「幸好你沒亂發脾氣。」

「……我明明一次脾氣也沒有發,」狂刀忍不住抗議,在劍君身邊坐下來,「亂世狂刀這輩子脾氣最好的就是這幾天了。」

「前輩其實很疼你。」

他沒答話,腦子裡回想起一頁書順手把他翻起來的衣襟順好的動作。他長到這個歲數,一頁書是唯一對他做出這種照拂的小動作,而不顯得刻意的長輩。

說穿了,除了不算數的業途靈以及年歲尚幼的素續緣,此刻雲渡山上,隨便哪個人武藝都不比他差……而他們都待他很好,那是因為喜歡他本人,不是因為他的刀法練得好。

「你不想待在雲渡山的話,我們這就去向前輩辭行。」

「……我們?」

「嗯,」劍君點頭點得很篤定,「我們。」

狂刀向劍君挨近了點,壓低聲音道:「這裡是出家人的地方,不然我就……」

劍君沒拿碗的手在他身上拍了一下,「……莊重點!」

兩人同時聽見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靠近,其間甚至帶著些微殺氣,雖然那殺氣並不是衝著他們而來。

劍君坐挺了身子,狂刀往前踏了一步,攔在劍君身前。而轉過清靜堂竹簷長廊的身影,卻是一身殺氣騰騰的靈嘯月。

她風塵僕僕,身上又是血又是泥,揹著一把沒見過的厚背單刀,刀口上甚至有未乾的血緩緩往下流。

靈嘯月顯然沒有受傷,但臉色很蒼白,「……我有事跟劍君說。」

「嗯,」狂刀一時有些錯愕,過去的事又回到他腦海中,「好,那我先出去了。」

狂刀順手帶上了門,但禪房的兩扇大窗都是開著的……房裡有藥味,劍君一直不讓狂刀關上窗。他有心避開,又覺得這樣做太刻意,自認為問心無愧的劍君說不定反而會著惱,便往前走了幾步,站在遠一點的廊下。

靈嘯月有些狼狽地把亂了的髮絲往耳後抿,坐在門口離劍君最遠的圓凳上,雙手則按在膝蓋上,低聲對劍君不知道說些什麼。

劍君低柔的嗓子此刻卻傳了出來。

「妳不必道歉,我並不介意。」

聲音聽起來甚至很清晰。

「……嗯?是嗎?但斷劍本來就是破五行劍陣的方法。你的方式是對的。找一把神兵,相對沒那麼難。但要找五口神兵利器,不但要五行具備,又要強弱相當,能相互配合……這談何容易?」

他的聲音哪傳得出這麼遠?

「……嘯月,我沒有忘記,但我心裡也沒有怨。」劍君平靜的聲音道:「多謝妳今天來跟我說這些話。」

接著似乎聽見靈嘯月的聲音,說了希望你怎麼怎麼。

隨後,靈嘯月拉開了禪房的門,抿著嘴、直著腰、挺直背,大踏步走出了禪房,走過了狂刀身邊,當中既沒有回頭,也沒有遲疑。

劍君是刻意答給狂刀聽的……他心中沒有芥蒂,也不希望狂刀心裡有。

狂刀目送靈嘯月離開,心裡也有點亂。

令狂刀意外的是,「我們走吧,去跟前輩辭行。」劍君竟也出了禪房。

「你不再多養養神?」

「不了。」劍君低聲道:「我想趕快離開雲渡山……」他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狂刀知道他此刻心緒紛亂,伸出手去,試著握住劍君的手。

「啪!」但立刻被很痛快地拍掉。

「……這裡是出家人的地方,莊重點!」

(完)

 

連載文章 上一章:[狂刀X劍君]《九香腺》第3章

2022年7月30日 星期六

作者:愛麗絲吉蒂樂

剛好經過的藏劍生

管樂社的顏質擔當,亂世狂刀退社了。這很正常,一群低音號單簧管直笛長號裡,狂刀的洞簫其實沒多少發揮餘地,再說,管樂社又不是男模團體,長得帥也沒用。而且亂世狂刀終於加入了眾望所歸的空手道社。誰都知道體育老師兼任空手道社的指導教練大和居士,早已垂涎狂刀那身肌肉許久。

育兒社的副社長藏劍生表示:

「我弟弟一定被色誘了。」

上個禮拜,大和居士做了件令人髮指的事情。

「亂世狂刀同學!你在課堂上大喊大叫,出來!到操場去打赤膊罰站!」

「大和居士老師,我沒大喊大叫,我只是撿到作業本,想叫同學拿回去,所以叫她名字……」

「哪個同學?」

「慕容嬋啊~~~~~」80分貝。

「所以?」

「……我去罰站。」

藏劍生聳肩:

「罰站是日常小事,但霹靂高中誰罰站需要打赤膊去站?狂刀可是第一位。難道大和居士是怕狂刀曬的不夠均勻,破壞他心中對肌肉的遐想嗎?由此可知,大和居士就是垂涎我弟弟的肌肉,沒錯的。狂刀在操場上打赤膊罰站,半個小時內,大和居士經過他身邊二十七次。」

育兒社的雪狼覺得相當懷疑:

「那你怎麼不阻止?」

「我覺得那畫面挺好看的……不,重點是,大和居士故意叫女兒慕容嬋下課後去空手道社幫忙,明顯就是在色誘狂刀。」

總之,狂刀把自己放在管樂社的東西收拾好,剛走出管樂社,就遇上藏劍生。

「你怎麼會在這裡?」

「剛好經過,我幫你搬一箱吧。」

「都給你吧,幫我拿回家。我要去空手道社了,掰掰!」

「……」

接下來的半小時,在偌大的校園裡轉來轉去,狂刀硬是沒找到空手道社在哪,終於,在漸漸變得空蕩蕩的校園中,遇上了藏劍生。

「你怎麼會在這裡?」

「剛好經過,你在幹嘛?」

「……我找不到空手道社。」

「在柔道社跟跆拳道社中間,但招牌被人踢掉了。」

……剛剛都經過那麼多次了!

狂刀終於找到沒有招牌的空手道社後,大和居士立即責難:

「第一天來報到就遲到?去操場打赤膊罰……」

看到剛好經過狂刀身後的藏劍生,大和居士思考學生家長跟學生兄長的差異在哪,臨時改了口,揮了揮手,寬容大度的表示:

「算了算了,今天不用罰站。女兒啊,你把剛做好的新招牌拿給狂刀,讓他幫忙掛。」

狂刀自己搬好桌子來墊腳,慕容嬋奉父命幫忙遞新招牌,一直站在旁邊,狂刀沒話找話來問:

「原本怎麼會沒有招牌?」

「跆拳道社的主將跟柔道社的主將,兩個在門口打架,剛好空手道社在中間,被波及了,門口的招牌被踢爛了。」

狂刀義憤填膺,伸長手就把扣環穿進門口的掛勾裡:

「那他們應該負責修繕啊!我去找他們理論!」

說著就要跳下桌子。

剛跳下來,天外飛來一腳,狂刀閃過,又有一雙手伸過來,看起來想抓住誰的衣襟摔出去,狂刀再次閃過,慕容嬋馬上指認:

「這就是跆拳道社的主將跟柔道社的主將!」

「你們兩個!聽好了!我是空手道社的主將,我……」

「今天才入社的不要自稱主將。」

狂刀看了大和居士一眼,改了口:

「你們兩個!聽好了!我是空手道社的新社員!我們招牌是誰踢掉的?」

跆拳社的主將表示:

「啊!」

「你為什麼不修好它?」

「啊!」

「即使現在已經修好,材料費你也要出啊!」新招牌是工藝材料店買木板做的。

「啊!」

狂刀轉身責難另一個:

「他說是你把他往上摔才害他踢到招牌的!」

柔道社的主將表示:

「你看我像有錢賠的樣子嗎?」

「……」

「再說,你剛入社的新社員有資格跟主將說話嗎?哼。」

「……慕容嬋,空手道社的主將是誰?」

慕容嬋指著剛好經過的藏劍生:

「是他。」

「……你怎麼在這裡?」

「剛好經過。」

大和居士陰森森的表示:

「藏劍生是我最器重的主將,也是空手道社肌肉練得最好的成員……」

睜眼說瞎話呢!

狂刀轉頭問慕容嬋:

「二年級的也可以當主將嗎?」

「可以啊,劍君跟葉小釵都是二年級的。」

狂刀很快就當上了空手道社的主將,有空就練空手道、練肌肉。

漸漸地,空手道社、柔道社跟跆拳道社都為霹靂高中拿了不少獎牌,成為教育部評鑑的技擊菁英學校,空手道社的指導教練大和居士、柔道社的指導教練聖夫子、跆拳道社的指導教授老佛也都拿了獎金。

亂世狂刀也每天都練到很晚才回家……

因為,跟跆拳道社的後勤組長不知名、柔道社的後勤組長百里報信一樣,身為空手道社後勤組長的慕容嬋,每天都要等到所有社員回家後,鎖好門才離開。

當然,狂刀心裡覺得慕容嬋是為了找機會,偷偷拍他在社裡練空手道時的英姿,才每天都留得這麼晚。

狂刀握著手上《素還真》的傳單,忐忑地等慕容嬋關燈。

雙人套票,含兩杯飲料跟一桶小爆米花,只要888,哥哥給他的零用錢本來也夠他日常消費,看個電影什麼的,但《咱江湖再見》紀念展特別重映的電影《素還真》,只上映短短數日,剛好月底零用錢淨空期,他吃了五天泡麵才在重映電影下檔前存夠錢。

「慕容嬋,你要去看《素還真》嗎?」

「……看校長?白天看不夠嗎?」

「我說的是電影《素還真》,不是校長素還真啦。」

「……好吧。不過我要先拿剛拍好的照片去大圖輸出店印刷,順便拿昨天拍的,我姐等著要,她已經先付錢了。」

「哦,好……」

狂刀眨眨眼睛,覺得哪裡不對。

「那……你喜歡去哪個廳看?」

「迷情之墓吧,聽說座椅舒適,冷氣又強,進去就不想出來……那狂刀,你去迷情之墓的售票口等我,我先去印照片。掰掰!」

狂刀欣喜地背起書包跟替換的衣服,突然瞥見手上《素還真》的傳單上有幾個不起眼的小字。仔細一看,上面寫著:

「雙人套票,含兩杯飲料跟一桶小爆米花,單人價只要888!」

那單人價三個字寫的特別小。

狂刀心中感到一片絕望,只見底下還有一行:

「總價1776!物超所值!」

……完了!完了!芭比Q了!

他搜刮皮夾與口袋,身上居然只有1200,現在這麼晚了,同學早就都回家了,讓他上哪去湊576?

他衝出空手道社,只見正要離開跆拳道社的葉小釵背影,連忙衝上前去。

「葉同學!葉主將!你身上有沒有帶錢?」

「啊!」

……狂刀突然失去了翻譯「啊」字的能力。

「你說什麼?」

「啊!」

「……你是不是真的只有說一個『啊』啊?」

「啊!」

葉小釵說完,靜靜地轉身走遠。

「啊啊啊啊!」

狂刀揪著頭髮慘叫。

「你在幹嘛?」

第一時間,狂刀還以為是永遠會在適當時機剛好經過的藏劍生,但今天是藏劍生生日,他知道大哥要跟育兒社的社長普生、社員雪狼去喝兩杯。他們都是三年級學生,滿十八歲可以喝酒了。

誰知道,出聲問他的人居然是柔道社主將劍君。

「劍君?太好了!咦?你怎麼還在學校?」

「在學校洗澡不要錢。你要找人陪練的話,一小時一百塊。」

「不是找人練習。我……劍君,你有沒有錢?先借我!」

「……你被葉小釵踢壞腦子了?」

劍君說完,繞過狂刀就要走。

「等一等,我是問真的,你身上有多少?」

「……你已經淪落到跟我借錢了嗎?」

狂刀剛想解釋,劍君就直接開口。

「有利息嗎?」

「有有有!後天一號領了零用錢就還你!5%利息!」

「10%。」

劍君左邊褲子口袋有46元,右邊有一個50元硬幣,薄如蟬翼的皮夾裡,只有兩張100元鈔票,他取出來,放在狂刀手上仔細清點。

「……只有這麼多?」

「居然這麼多……」

不過,劍君又從狂刀手掌上拿回了30元。

「我得坐車回去,明天早上還得來上學。兩段票的錢,你要還給我。」

「不管有沒有那三十塊,都不夠啊……」

第一次約會可以讓女生出錢嗎?狂刀覺得忐忑不安。

劍君走到走廊盡頭的那排販賣機處,彎腰把手伸進退幣口裡,一台一台試。

「……你在幹嘛?」

他把一枚10元硬幣塞進狂刀手裡。

「只能幫到這裡了,這樣你還差……嗯,三百塊。加油吧,掰掰。」

狂刀開始絞盡腦汁想,他有沒有哪兩張上個月的發票是還沒有對過,會剛好中個四百塊來應急的……

「你怎麼會在這裡?」

「啊!我等了一晚上就是等你剛好經過啊!大哥!」

「……你怎麼知道我剛好經過?」

總之,藏劍生終於掏出皮夾,拿了五百塊給他。

「從下個月零用錢扣掉哦!」

「好。」

「不要太晚回家,知道嗎?我先回家了。」

藏劍生揮了揮手,正想離開。

「大哥,雪狼跟普生不是在等你?」

「沒,取消了。」

藏劍生淡淡一笑。

「今天是你生日啊!」

「生日不是該回家嗎?」

狂刀想了想。

「……可是,你早就從空手道社這裡離開了,要回家,怎麼會……折回來社團?」

藏劍生又是一笑。

「我只是剛好經過。走了!掰掰。」

是來接自己回家的吧?

狂刀思考了很久。

終於,他摸出手機,撥通號碼。

「啊,是我。嗯……我今天不跟你去看電影了。不好意思,讓你跑了一趟又失約。對不起。今天我大哥生日,嗯,我給他買個禮物就回家替他過生日。好。對不起。」

「喂?是我。哈哈,我突然決定不去看電影了,嗯。我騎車拿錢去給你吧?不然你今天晚上……哦,已經有得吃了?那好,明天我給你帶早餐,嗯,好,掰掰!」

「喂,大哥?你走到哪了?是嗎?我去買個東西,就回家給你過生日。少來,哈哈哈。沒什麼,突然不想去了。嗯,好,待會見。」

想了想,他撥通葉小釵的手機號碼,在對方「啊」一聲後,深呼吸一口氣,用他所能的最大音量朝手機大吼:

「葉小釵啊~~~~」

很好,估計有一百分貝,能讓那傢伙腦震盪吧?

狂刀很滿意。

P.s 後來有位叫做道尊的老師,當上了空手道社的指導教授。

(完)

2022年7月29日 星期五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說明

中間當然有虐,本文〈下〉的最後會是比較勉強的HE,與事實相符。預計的番外「應該」是BE。
 
原構思CP是狂君+某CP,但目前暫時只是狂君,某CP太隱晦,也相當於物理性被拿掉了。時間點是(2016仙魔鏖鋒)三傳人刀劍齊舞;文中「十二年前」,就是(2004闍城血印)最長的一夜,劍君戰死玄空島的事件。
 
劍君的年紀,如果算登場為三教之子嫌疑者下限二十五,加上登場九年,本來他應該是三十四。但時間時間經過與劇中時間經過不同步,所以隨意亂算了。
 
初始概念:phaps、衣舞雩;故事結構:秋水寒、雲映日;正文:衣舞雩、秋水寒。
 
預計會有的某CP番外:雲映日。
 

一、天河釀

 

不動城任務已了,狂刀既無牽掛,一人一刀就前往東武林,帶走滿滿一罈天河釀,這才前往劍君十二恨的墓前。

十二年前的夏天,劍君跟他提過天河釀。

『有五、六年沒喝到了,東武林特產。』

『是什麼酒?』

『用十二年一熟的天河葡萄釀成的,每當果熟,金波莊才釀一百罈,也是每隔十二年,金波莊才肯將窖藏十二年的天河釀賣出……』

『酒跟酒莊都挺會擺架子的。』

『沒錯。金波莊也不怎麼肯賣給外人,得有熟人拜託。錯過年頭跑去買,只有兌過普通葡萄酒稀釋過的次貨……』劍君一臉心馳神往的樣子,『其實我也只喝過兩次,但那味道真令人難忘。』

『好喝嗎?』

『或許不太合你的胃口吧?』劍君一副若有所憾的樣子。狂刀是北方人,平日通常只喝嗆口辛辣的蒸餾酒……劍君始終記得他的愛好,『天河釀是深金黃色的,有點甜,但很香,我喜歡那個味道。』

『你既喜歡,若能買到,陪你喝兩杯又如何?』

劍君笑起來,把眼睛笑成彎彎的弦月。

『今年就有,等秋天,我託朋友去買。』

那年秋天,劍君戰死在玄空島。

那深琥珀色的酒液香氣撲鼻,馥郁襲人,當真是金波玉液,宛如天上銀河舀來的佳釀。狂刀斟了第一碗天河釀,「給你的,劍君。」緩緩地瀝在劍君的墳前,接著又斟了第二碗,自己仰頭飲盡。

十二年時間不短,但不夠長,沒有長到足夠遺忘。

上山之前,在鄉間的道旁,他見到一個瘦削的男孩子在練劍。十一、二歲的樣子,短短的黑髮、手足修長而敏捷,眼睛很明亮。

狂刀不怎麼信輪迴,但如果劍君當年轉世投胎了,現在差不多就這麼大吧?

「手腕打直。」

見陌生人搭話,那孩子也不怕生,「……我怕劍掉了。」顯然側向比較好使力。

「怕劍掉了,不如別使劍。手腕打直,否則跟人動手,不等劍掉,手就先掉了。」

「你會使劍?」

「沒使過,但比你懂。」

那孩子好奇起來,「有劍君十二恨那麼懂嗎?」

狂刀失笑,「那一定沒有。你知道劍君十二恨?」

「知道,聽說他就葬在那邊的山裡……等我再長大一點,能自己翻山走山路了,我一定要去看看。」

「……記得帶酒去,酒是男人的氣魄。」

那小男孩笑著答應了,眼睛彎起來的角度跟劍君有三分相像。

……好像無論看見誰都像看見他。

他又斟了第三碗,懷疑自己過去這些年裡,為什麼一直過得如此平靜。倒給劍君後,又把第四碗倒給自己。

這些年,他很平靜地等待著。

狂刀一年年地等著天河釀。那變成他已習以為常的等待,像衣襟上一塊沒洗掉的血跡、院子裡一朵沒有開的花、竹竿上一件沒有乾的衣服。不嚴重、不會影響他的生活,可是始終懸在那裡,一直沒有完成。

站在劍君墓前,打開酒罈,終於親眼看見傳說中的天河釀,狂刀突然一陣失落。

今後他漫長的時光該拿什麼來填補?

同樣的事他經歷了兩次,有過經驗,不是嗎?痛也痛過、哭也哭過,他曾以為自己已經挺過來了。亂世狂刀是鐵打的一條漢子,從此不會再受到影響……

事實上,他平日極少憶及逝者。

但自從十二年之期一到,天河釀買到手,與劍君有關的點點滴滴就一直湧入腦中。

狂刀斟了第五碗,「你說的對,真的不太合我的胃口,但我很喜歡。」酒漿緩緩被瀝在墳前,他又接著斟了第六碗,自己仰頭飲盡,覺得眼眶痠澀。

兩人對飲時,狂刀特別喜歡給劍君斟酒……以前他還在的時候。

大概斟到四分,劍君就會說:『好了、好了。』斟到一半時,他又會說:『已經夠了,狂刀,我喝不了這麼多。』超過一半,劍君就會開始笑,知道自己故意在鬧他。但劍君不會對他生氣……通常不會。

劍君縱容他的一切,只會把眼睛笑得彎彎的,像弦月。

他特別想念劍君笑起來的眼睛……

狂刀往酒罈裡張了一眼。

從那個瘦削的身軀在玄空島上流盡最後一滴血後,狂刀足足等了十二年,才等到他要給劍君的告別。

然而,一罈酒轉眼就去了一半。

他斟了第七碗酒,心裡默默揣想,若劍君真的跟他兩人各喝了三碗天河釀,他差不多要醉了……那就把他灌醉,狂刀想著,把酒倒進土裡。

劍君酒量遠沒有自己好,但喝多了不吵不鬧,只會對著他傻笑……

狂刀斟了第八碗酒,喝乾。

那人醉了,只對他一人傻笑,伸手揉他的耳垂。

劍君在群俠裡年紀相當小,待人赤忱、本性純直,但自小是苦過來的,對炎涼世態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

每次中原正道有大事、武林萬教齊聚的大場面,他清俊的面孔都會透出一種極為疲倦的疏離感,對外界感到不耐煩。

那一次在公開亭,道貌岸然的劍客對著眾人侃侃而談,說了許多冠冕堂皇的高論,滔滔不絕。劍君皺著眉頭聽著,突然失去耐心,罕見地直接離席走人。狂刀其實也聽得很煩了,朝素還真打了個手勢,逕自追上去。

『煩。』劍君使起性子,『狂刀,我不想看見那麼多虛偽的面孔,全是偽君子。』躲到最高塔尖屋頂之上,劍君看起來煩膩透了,眉頭緊皺著,對著他一頓撒賴。

『那不要看。』狂刀失笑,捧著劍君的臉固定在自己面前,相距不盈尺,『看我就好,這張臉不虛偽。』

劍君左臉有些浮腫,但放鬆地笑起來。

那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把眼睛笑得彎彎的,像新生的弦月。

他還真的盯著狂刀的臉看。那眼睛瞬也不瞬,直勾勾地盯著狂刀,看得狂刀自己的臉都抑制不住發紅。

接著劍君就做了個狂刀應該覺得錯愕,但又覺得無比自然的動作。

狂刀又斟了一碗天河釀,這是第九碗。他慢慢把酒漿倒入墳台前的土裡,試著讓自己的腦海裡浮現,劍君笑著接過酒,跟他一起喝乾了的樣子。

但腦海裡真正清晰的,都是殘酷的事實。

劍君躺在十幾尺下的土中,無棺無槨,身邊沒有一把劍陪他。

在十幾丈高的塔尖屋頂上,在颳得臘臘作響的風裡,劍君湊過來吻他的嘴唇。

半里外的公開亭前,武林萬教還在那裡交換著毫無共識的共識,但他與劍君站在高塔的塔尖擁吻,劍君左手摟在他背後,右手輕輕揉著他的耳垂。

劍君放開他之後,一時還說不出話來,只是瞅著他看,明朗清俊的臉上神色異樣。

『……瘋瘋顛顛的,』狂刀略帶責備地道:『膽子大到把我早想做的事情給做了。』

人說『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狂刀倒是很慶幸,自己當時竟然在極短的時間內,把整件事情想清楚了,然後坦然接受。

狂刀斟了第十碗天河釀,仰頭喝乾。

反正愛都愛了。

「最後兩碗天河釀,劍君。」

劍君性格剛烈,不信鬼神,但做過一件很傻的事……

『對,不能縱躍、不可以用輕功,要一步一步走上去。』劍君的表情很認真,『一共有九百九十九階,走到上面就好了。』

狂刀答應下來……事實上他沒有違拗過他什麼。看著九百九十九階石階盡頭的山頂,他正要邁步,劍君突然一把抄住他的手,緊緊握住。

這個動作,鬧得亂世狂刀的老臉也要紅了。

『現在不能說破……上到山頂,我再跟你說。』

……大概是某種儀式?

就這樣,狂刀跟劍君肩並著肩、手牽著手,走上九百九十九級的長階,始終十指緊扣。直到上了山頂,劍君才低聲跟他說,『行啦……如果你願意,現在可以許願了。』

『什麼?』

劍君低著頭,說得像是難以啟齒,竟然又帶著理直氣壯的坦然。

『人家說,攜手走完這段天梯,兩人一起在山頂許了願,就可以天長地久。』

聞言,出乎狂刀自己的意料,他居然當著劍君的面前紅了眼眶。

身為男子,名義、家庭、子息……自己什麼都沒辦法給他,一直這麼聰明冷靜的劍君,卻如此稚拙虔誠地相信這種鄉野說法,一心一意只想跟自己天長地久。

劍君也有些慌張,試著解釋,『原、原先我想過,若能一直白首不相離也很好……但在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頭髮就已經全白了。更何況,我想我可能不會白頭……』

『別胡說!』

第十一碗天河釀,狂刀傾側酒碗,慢慢倒到泥土中,試著說服自己,劍君在地下也依然烏髮朱顏,一如往昔。

如果當時自己來得及攔住劍君就好……狂刀不願意相信命運,但不得不信命,自己竟然沒來得及阻止劍君在應該許願的時候,說自己不會白頭,眼睜睜讓劍君詛咒他自己早夭。

他們沒有天長地久。

他們沒有白首不相離。

剩他一人,淚咽無聲。

剩他一人,對著孤墳,伴著第十二碗天河釀,嚥下滿腹淒涼。

劍君十二恨,還未白頭,就戰死在玄空島……

死時甚至未到而立之年。

 

二、刀劍齊舞

 

狂刀酒量極宏,天河釀這種果釀酒,一個人喝三罈也喝不醉,半罈最多是開胃。

但此刻他酒意上湧,拔出獅頭寶刀,刀鋒漾出金光如朝陽。

他朝天拋出空酒罈,用刀鋒一挑,便將酒罈剖成兩片,往上翻飛出去。

彷彿聽見劍君的聲音,『地凌與無玹相輔。』

好吧,銳金刀氣應該可破你五行……

狂刀手臂上不停,將堅硬易碎的酒罈,用刀鋒細細剖成七、八十片,每一片邊緣都光滑無瑕,同時也在心裡默算,若是那人出招,下一劍可能會接上巽風。最終全數碎裂飛開。

若劍君在,他會怎麼做?

『劍勢雖快,需銳。』

可以吧?自己用力量也能破劍君速度。

狂刀先抑後揚,略加緩勁,一起手就是請招。

獅頭寶刀的刀鋒懸在空中。

無人接招。

狂刀一怔,一種難以形容的酸楚從心窩裡竄出來。

他晚了十二年才明白,他的刀再也等不到他的劍。

視線模糊起來,狂刀緩緩收勢,心底一片冰冷。

忽有劍鋒,來勢極緩,點在獅頭寶刀的刀刃上。

狂刀下意識地偏過刀刃,從劍脊處往下抹去。那劍帶著獅頭寶刀緩緩加快速度,突然間挑釁似的點在刀背上,「叮」的一聲,聽來相當響亮。

『試試看,我出劍比你想的要精確得多,是不是純用力量能破的?』

他知道劍君沒有說話,劍君無法再對他說話,但他彷彿聽見劍君的聲音。

迴過手臂,狂刀順勢遞出了刀招,接著,劍鋒也貼著刀刃削了過來。

狂刀彷彿看見劍君揚手振臂,右引劍訣,左遞劍鋒,宛如在生。

視線被眼淚模糊,他卻看得如此清晰。

在長劍翻迴時,他甚至看見劍鋒後那張熟悉的臉。又黑又長的睫毛、高挺秀氣的鼻梁、透著倦意卻燦亮如星的眼睛,白皙且顯得稚氣的臉,還有形狀圓潤卻在兩人過招之時,總會緊緊抿起來的嘴唇……

亂世狂刀從來沒有用過如此溫柔平和的刀招,毫無殺氣,彷彿舞蹈。但他仍順著刀刃上的感覺,有來有往地交換了十數招。

眼底朦朧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狂刀也終於看清眼前的人。

如雪長髮,一條長長的英雄疤。

不是他。

確實是多年故交,但不是劍君,不是他的十二恨。

「……葉小釵,多謝你。」

狂刀收刀歸鞘,感覺宛如踏空了一級階梯,空洞得心臟彷彿要脫離胸口直墜下去。

(未完)

 

連載文章 下一章:[狂刀X劍君]《子夜狂歌》下

2022年7月28日 星期四

作者:衣舞雩

十八(劍君)

 

狂刀總能輕易撩動劍君腦袋裡那根撥不得的絃。

待他們四唇終於分開時,劍君已經兩頰飛紅、心跳如鼓、呼吸急促,連腳趾都在鞋子裡悄悄蜷曲起來……

「你這裡好硬。」

「……說得好像你硬不起來似的。」

狂刀朝他挑眉,「試試?」

劍君癱在地上,艱難地朝他擺出鄙夷的表情,「我頭上是蟲,腳下是火,現在?」

「好吧,暫時放你一……」

「狂刀,」劍君突然改口,「等等……」說著挺起身體,摟住狂刀的頸子,湊過去端起他的臉,輕輕吻他。

此番出洞,他們身上已經沒有果實可以『擋災』了。劍君怔怔地想,若是有個萬一,這就是自己與狂刀之間最後一次纏綿。

狂刀的手原本摟在他背後,無聲無息地移到他頸下的領口。

劍君趁著換氣的時候退開,低聲解釋,「狂刀,我實在不想在這個鬼地方脫褲子。」

「我可以啊。」狂刀輕笑,「要不要換我伺候劍君大爺?」

劍君給他說得有些意動,但還是搖了搖頭,「上次,有人喊得連屋頂都要掀了……」他揭開狂刀衣襟,指尖輕輕捺在狂刀身上,「此番險地,還是不要冒險為好。」

「那好吧,聽你的,暫且饒你不必光屁股……」狂刀解開他褲帶,直接把劍君的大爺給掏出來。劍君別開了臉,閃躲他的視線。

狂刀低聲笑道:「又臉紅什麼了?」

「等我臉皮跟你一樣厚的時候。」

「今天早上有人用嘴喊我起床。」

劍君瞟了他一眼,「……知道了,下次用腳踹醒你。」說著,手上也跟著狂刀的動作,把兩人的傢伙都托在掌上,一起輕輕地摩挲。

狂刀沒有再回嘴,經過一番努力,終於解開劍君裡裡外外三層上衣,手伸進他衣服裡,貼肉抱住他。劍君似喘息,又似嘆息的吐了口氣,額角抵在狂刀身上,手上還套弄著情人與自己的勃發不可抑制的慾望。狂刀摟著他的背脊,手指在他頸際的髮梢輕輕撥弄。

危險的境地,纏綿的情慾。

劍君又想起方才收埋屍骨時,他跟狂刀的那小小『爭執』。若天意真的不想讓他們一起離開此地,那又如何?他也不想和情人分開,但如果能讓狂刀單獨脫出險境……

他才剛想到這裡,狂刀突然輕輕放開了他,「你不專心。」語氣有點不高興。

「我……」

狂刀沒有等他說完話,悶不吭聲就往下伏去。

「等等……」劍君的阻止,其實也不是那麼有誠意,底下的話索性就省下來了,他抱著狂刀的肩膀,安安靜靜地感覺狂刀的吞吐撫弄,兩人的呼息低微,但很明確。

劍君腦海裡,全是狂刀那兩片薄薄的嘴唇中間含著他的傢伙的畫面。

那情景太叫他酥軟。

「狂刀……我想射了。」

橫在他小腹前的白色腦袋突然晃了晃。劍君眨了眨眼,意識到那是個點頭的動作,這才小心翼翼地扶著狂刀的肩膀,射在他嘴裡。

狂刀抬起頭看著他,難得臉上也飄著若干紅雲,看了他一會,才騰出一隻手,從劍君的衣兜裡掏了條汗巾出來,湊在他手裡前後律動的前端,低頭把自己發洩出來,最後才擦乾淨。

劍君怔怔地出著神,心裡千頭萬緒。

狂刀用指背順開劍君側臉短短的黑髮,「知道你想發洩,其實我也很想。但這個鬼地方實在太不合適,只好暫且這麼將就一下。」

「……嗯。」

狂刀又貼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出去再補償你。」

劍君忍不住又脹紅了臉,「你一直那麼體貼,有什麼好補償的?」心裡只覺得前面都是危險,眼前與狂刀的一刻,便是他最珍惜的一刻,突然傾身緊緊抱住情人,好一會都沒有說話。

 

十九(狂刀)

 

劍君先是補了幾劍,把狂刀辛辛苦苦揹過來的那些金硫岩又剖了幾回,分成差不多大小的幾塊,又指使狂刀出力,按著看不出什麼的順序排好。

「你步子大,一百步足足有三十丈餘……」劍君顯然又開始計算起來,那幾排地火氣孔前面熾熱無比,火光映出劍君額上薄薄一層汗。

劍君將身上那件長年慣穿的斗篷解下來,扔在他們打算帶出去的那塊金硫岩上,又來回緩緩踱步,凝神思考,神情專注。

雖說劍君不穿衣服的樣子,狂刀也看得慣了,但那種時刻太風流旖旎。而劍君平時私下的樣子……尤其是對著自己,又顯得太柔和,沒有眼前這種英雄氣概。

狂刀還真的沒見過他這樣如臨大敵、嚴肅踱步,而又沒穿著斗篷的樣子。果然,劍君沒揹劍架的時候就不駝背了,雖說人有點瘦削,勝在肩平,搭上長腿細腰,修長的個子更顯得挺拔瀟灑……

「喂!」

狂刀回過神來,「啊?」

「叫你好幾聲了。」劍君朝他挑眉,「你練過劈空掌嗎?能劈多遠?」

「沒專程練過,這裡……」狂刀指指洞頂,「太狹小,若借你巽風一用,一字刀法可以劈得比掌氣更遠。」

「能不劈爛東西?」

「那不行,挨著什麼劈爛什麼。」

「……好吧,那讓我試試看,也不知道靈不靈。」

劍君把原先擇定要搬出去修刀劍的那一塊金硫岩縛在狂刀背上,把火把跟自己的斗篷也交給他,「你先往後退,別退到有蟲的地方了,注意別被吸走。等前面能走的時候,直接拉著我往前面衝。」說著,拔出巽風,先挽了幾個劍花鬆鬆手腕。

狂刀被他囑咐的勁頭也搞得有些緊張,雖是後退,但不敢離劍君太遠。

只見劍君左手持劍,右手輕點劍身,突然往前發出連續削出劍氣,一劍接著一劍,首尾相顧、綿延不絕。

……那不行,那被分割成十幾塊的金硫岩,重量驚人,連狂刀自己都險些搬不動,劍君發出的劍氣雖然極為凌厲迅捷,但距離推動這麼重的東西還有很遠很遠一段距離,更何況,劍君好像是想將金硫岩推到三十丈外之處。

這種距離,怎……

前方突然捲起巨大的風壓,那十幾塊金硫岩開始搖晃,接著,當狂刀感覺一陣呼吸困難時,前面湧起一股強大的吸力,金硫岩開始往前滾動。

「墜!」

劍君一出聲,狂刀立刻應聲使出了千斤墜,但見到劍君似乎站不住腳,連忙上前,一把抄住劍君的腰,帶著他一起墜。狂刀下盤本就極穩,手上力量又大,緊緊摟住,劍君瞬時便跌坐在他腿上,雖然顯得狼狽,但再沒有被捲走的危險。

「你沒事吧?」

劍君沒有回答,一副使脫了力的模樣,沒有持劍的右手,反過來按住狂刀的手臂,藉此保持平衡。狂刀強自鎮定,手臂緊緊地摟定了劍君,注視著前面狹小但幽深的孔道。

雖然前方出現了極強勁的吸力,但氣孔噴出來的火焰只是歪歪扭扭,看起來沒半分將要熄滅的樣子……

他念頭還沒轉完,突然察覺離他們最近的地方,火焰有變小的跡象。

怎麼回事……

「金硫岩裡……」劍君仍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純金化了,溶下來,滴進氣孔裡。」

「你先歇會。」

「不行。氣孔堵塞,底下仍在……噴氣,岩壁最薄弱之處……還是會……爆開的,必須得快……」

狂刀凝神注意著前面孔道的變化,果然,金硫岩當中金藍黑三色相交的金漸漸流下來,火焰也慢慢變小。有的完全熄滅了,有的剩一尺高下,劍招所引發的吸力也漸漸減弱。

「我抱你走?」

劍君搖頭,「我得戒備,你拉著我走……現在!」

狂刀步大腿長,拉著劍君領路就往前狂奔。

三十丈的距離,對他們來說本不算什麼,但洞頂太矮,兩側太狹窄,完全沒有縱躍騰挪的地步可言。沒法縱跳,距離就顯得相當遠。狂刀背上有東西,路上又有半溶了的金硫岩擋在狹道中,他只能儘量將劍君護在身後。

奔到一半,眼前青芒突然閃過,劍君低喝了一聲,迅捷無倫地出了兩劍,巽風在他面前不知道挑走了什麼。

狂刀奔得性發,豪氣滿胸臆,眨眼間,已帶劍君奔出那三十丈密佈氣孔地火的孔道。

 

二十(劍君)

 

兩人奔出那段佈滿氣孔的地火孔道後,狂刀驀地停下來,劍君給帶得往前踉蹌了半步,自己都不敢相信剛才真的有這般好運……

劍君轉過頭來,立時吃了一驚。狂刀正把頭轉過去,不想讓他看,然而他已瞥見狂刀的左臉上鮮血淋漓。

「讓我看看。」

「我現在懂你說的,討厭那些阿堵物的感覺了,被打到還挺疼。」狂刀才剛說完,想是劍君神色有異給他看見了,立時板起臉,「我眼睛沒事,你別胡思亂想。」

他定了定神,點頭答應下來。

「……往前走一點。」他們所在之處仍很狹窄,劍君一時連自己剛才氣殫力竭,幾乎要倒下的事情也忘了,歸劍入鞘,接過火把,便拉著狂刀繼續向前,沿著岩洞通路,轉過幾個彎道,來到地下水流附近。

劍君瞥了一眼地下水流,想到第一關的果實在此處無聲無息的化掉,不免有些忌憚,離水邊還有十幾丈,就先停下來,讓狂刀坐在一塊比較平整的石上,卸下他背後的金硫岩。

這裡可不比地火附近明亮,火把已燒得差不多了,劍君將第三支火把也取出點燃,插在狂刀身邊的岩縫中,那是他們最後一支火把。接著揭開剛剛就沒扣嚴的外衣,把裡頭的衣服順著衣襟都扯了下來,撕成兩塊,又取出裝著飲水的竹筒。

狂刀伸手攔住他,「用那邊的水。你剛才在火邊烤了那麼久,一定要喝點……」

劍君手快,一下就將竹筒裡所剩無幾的水倒在布塊上,「你轉過來。」他才不敢用那種來路不明的水清洗狂刀的傷口。

狂刀傷在眉骨上,血流進眼睛裡,看起來很是嚇人。劍君把血跡、小碎石都擦乾淨,又確認過他確實沒傷到眼睛、也不會損及視力後,這才放心,一面給他上金創藥,一面忍不住低嘆了一聲。

狂刀伸手輕撫他緊皺的眉,學著戲文裡的語氣調侃他道:「劍君公子嫌棄破相之人,要毀婚了。」

「別胡說。也別提破相一詞,聽來多……」他突然改口,「傷口很淺,你的身子又素來健壯,不會留下疤痕的。」

狂刀儀表出眾,對自己的容貌自然也是愛惜的,聽他這麼說,倒也鬆了一口氣,「那麼劍君公子會嫁給我了?」

「劍君公子想把你娶回家呢。」劍君用指尖把狂刀眉骨上的藥抹平,將手擦乾淨,望著狂刀的傷口又出了神。

「你已經替我先擋了兩劍,不然我鼻子大概都被打歪了。」

劍君輕輕點了下狂刀的鼻尖,沒有說話。

狂刀岔開話題,「你出的那招是什麼啊?」

「這樣……」劍君勉強微笑,比著手勢跟他解釋,「一劍一劍依序而下,把空氣削薄,可以製造出風壓,但平時沒什麼用,可能要配合其他招數來使。」

「好像很厲害。對著你使,可以把你周圍的空氣都削掉,讓你喘不過氣來?」

「讓我喘不過氣,要用這招。」劍君擠出一個笑容,湊過去輕輕吻了吻狂刀。

接著,他就低下頭去,若有所思,不太說話。

(未完)

 

2022年7月26日 星期二

作者:秋水寒+衣舞雩

第三章

 

狂刀扳住劍君肩膀,扳住他有點哆嗦的下巴,低頭精確地找到劍君的嘴唇。剛開始時,劍君顯然還沒有回過神來,隨後試圖閉緊牙關,當然來不及阻止狂刀掠侵,幸好沒真出力咬他舌頭,算嘴下留情了。

確實是他想像過的觸感。狂刀十分投入,劍君卻顯然還在驚慌失措中,全然沒有防備的舌頭讓他說吮就吮,柔軟的嘴唇也是恣意舔吻,絲毫不懂得抗拒,三魂七魄不知道還在哪個時空裡沒有回來。

狂刀以在劍君下唇的一個輕輕的啜吮,來結束這個悠長的吻,讓自己的臉從劍君的臉前退離三吋半,望著那個靈魂出竅的少年。

他似乎終於回過神來……

暴烈洶湧的香氣,宛如什麼實質的東西……相距極近,狂刀清晰地感覺到那香氣像是從劍君身上的每一個毛孔裡流出來的,濃烈到像是將人打了一拳,他當場感到一陣暈眩。

「你、你……受到這香氣影響……」

「剛才哪來什麼香氣?」

「那你……」

「我想要什麼,就自己動手、自己去爭取,」狂刀傲然揚眉,「亂世狂刀不是那種遮遮掩掩的人。」

劍君反而低下頭去,一聲不吭。

「現在我在向你索要,劍君,你給不給?」

「……索要什麼?」

「全部,你。」

劍君說話的聲音有些抖,「我現在受到那個長在我身上的東西影響……」

「你以為我第一天認識你嗎?」他要是那麼弱,一頁書也不可能如此相信他。

或許就是因為過度清醒,根本無言可答。

劍君安靜了片刻,突然迅速偏過頭去,原先試圖掩飾的眼淚被他高挺的鼻梁擋住,順著鼻側無聲滑落下來,晶瑩透明,宛如水晶。

他傷心欲絕,難過得連九香腺都不發揮作用。

「劍君,你怕什麼?」

「我……我怕什麼?」劍君挺直了身子與狂刀對視,抿著嘴,臉上的神色隱藏得很好,但在狂刀面前這些隱藏都是徒勞。那曾蔑視一切高傲的眼睛裡,藏得滿滿都是恐懼,「我有什麼好怕的……」

狂刀將他下巴抬高,「劍君,我很想告訴你,哪怕天塌下來,我都給你擔著,你什麼都不用怕。」他越說越肯定自己的猜測,「但這種承諾根本沒用,是不是?」

「本來就沒人可以傷得了我……」

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自己喜歡的人。

「除了我,是不是?」

劍君突然伸出手摟住他的肩頸。

狂刀輕輕抱住靠在自己身上的人,許多曾經經歷或聽聞的事情,一件件在腦海中流過。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是輕輕拍了拍劍君的背,與情慾無涉,純然溫柔。

良久,劍君湊在狂刀耳邊低聲懇求,「狂刀,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你怎麼對我都無所謂,但不要騙我。」

狂刀依依不捨地拉開劍君摟住自己的雙臂,雙手用了點力道按在劍君肩上,擺出了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我發誓,我是男兒身,絕對不是女孩子裝扮的。」

劍君一怔,呆若木雞,突然又回過神來,「去你的。」說著一拳就打在狂刀肚子上。

雖說劍君只用了三分力,這拳也很沉。狂刀悶哼一聲,見到劍君雙頰飛紅,愁容褪去了大半,一時只覺得這拳挨得還算值,「我連不相干的人也不騙,不騙朋友,也不騙自己的好兄弟,更不用說……我絕不騙自己的心上人。」

劍君眨了眨眼睛,沒有回答,但顯然聽得很清楚。

他重複了一次,「不騙我的心上人。」

濃霧中的寂靜裡,那張牙舞爪的香氣,宛如野火燎原,慢山遍野,一發不可收拾。

狂刀雙手捧住了眼前人的臉,輕喊那人的名字。劍君沒有抗拒,只是極低極低地問了他一句,「……你這淫賊,到底想做什麼?」

「做點淫邪輕狂的壞事。」

「……從了你吧。」

他的心臟跳得幾乎要離體而去,側過頭就吻。

 

狂刀騰出一隻手,把劍君扔在地上的那件陳舊的厚斗篷掀開、疊住的地方鋪平,看起來剛剛好……剛才劍君背過身子,讓狂刀看自己身後那個小傷口,就是跪在斗篷上。

他略一分心,劍君就傻在原地,沒有絲毫動彈。

狂刀回過神來,這已經是他們之間第二次親吻,但是……

「劍君,給我一點回應。」

「不要,」劍君果斷拒絕,「我不會。」

「你的學習能力有這麼差嗎?」狂刀手上捧住劍君圓溜溜的黑腦袋,「來,讓我教你。別人親你的時候,你要親回去……」

「別人親我?」

「我是說我。」狂刀很嚴肅地糾正他,「還有,別人……我是說我,脫你衣服的時候,你要……」

「要穿回去?」

狂刀頭頂冒煙,「……劍君十二恨,你是不是找打?」

劍君似笑非笑地放鬆身體,躺倒在斗篷上,頭上短髮太輕,倒有一大半揚在臉上。

狂刀抽出被他腦袋壓在底下的手,想替他撥開臉上的黑髮,劍君卻同時伸出一根指頭,輕輕地抵在他的掌心,濕潤的眼睛瞅著他,「我不懂那些。」

他慢慢移動那根食指,從狂刀掌心,劃過他的指根,移往他的掌緣,才輕輕地沿著掌緣往下,描繪著狂刀手掌的輪廓,最後,到達狂刀的手腕。

兩人同時感受到腕脈處有力的跳動。

狂刀輕吻那根食指,手裡解開自己身上的衣物,任由那根食指滑過他的下顎,順著自己顎骨的線條,描繪出他半張臉的輪廓……

就是因為劍君什麼都不懂,在純乎自然的直覺反應下,他的撫摸都是因為他真心想觸碰那些地方,而不是想著刻意去引動對方的情慾。

「我現在才知道自己的掌緣跟下顎都這麼敏感……」

「什麼?」

狂刀一笑,搖搖頭,伸手去解劍君的衣服。劍君有一瞬間的僵凝,但很快又回到他應允的那個『從了你吧』的狀態中。

其實,也不是沒見過劍君身子,與之相反,劍君十二恨可以說是亂世狂刀經常有機會看到光著身子的男人。

有一次與邪能境大戰過後,對方不知道用了什麼奇怪術法,搞得在場的眾人身上都黏膩不堪,戰後所有男人一起下河洗澡。雖是不免尷尬,但河面寬闊,不熟的人自己找地方躲避視線,十幾個男人三三兩兩地散開,倒也各自相安無事、自得其樂。

當時他跟葉小釵還努力地洗掉頭髮裡的黏膩,劍君已經光著屁股在河裡游了兩圈。突然劍君鬼鬼祟祟地游過來,小聲跟他們說:『一頁書前輩好像在發光……』

『……沒錯,一頁書身上好亮。』就連葉小釵都啊了一聲以示贊成,三個人目不轉睛地看著某個方向,直到素還真游過來對著他們三人使勁咳嗽為止。

待在他身邊,別說自己,連飽歷憂患的葉小釵都變得天真起來。

那個少年天真好奇,卻又世故聰明;高傲孤僻,卻又穩重內斂……拿命信任他,也讓他用性命信任……而且跟自己一樣能打,非常可靠。

那時,劍君可曾如此刻一般撩撥自己的心絃?

靡麗旖旎的香氣催促著他快些宣洩自己洶湧的慾望、趕緊佔有眼前誘人的身軀,但狂刀依循著自己記憶中劍君的身體,與眼前所見相互對照,用自己的指尖一一確認。

那時天剛亮,朝陽初映的晨曦全灑在劍君修長的身子上,在河裡伸展開來宛如一把弓,優雅地與白浪共嬉。而眼前,黝暗的星光從霧谷潮濕的空氣裡透射而下,朦朧裡劍君白皙的身子像某種不真實的幻覺……

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被吸引的?他又是在什麼時候被自己吸引的?

在狂刀指掌的觸碰下,劍君身上原先因霧谷寒氣而起的一層小小疙瘩也漸漸平復。

他的視線一下被吸引到劍君的腹部……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紅痣,安安靜靜地被放在他的肚臍左側,看起來結實而顯得很小巧的腹肌排列得整整齊齊,兩側往下,各有一條柔和流暢的界線與他瘦削柔韌的腰區隔開來。

他俯首輕輕吻了吻那顆紅色的小痣,右手繼續往下,握住劍君挺立指天的陽物。

「狂刀……」

聲音聽不出有抗拒的意味,但狂刀立即鬆了手。抬眼望去,劍君睜著一對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直率地向他索吻。

幸好不是拒絕……

這是他們之間第三次親吻,沒有熟能生巧、沒有生澀被動,劍君用他自己的節奏,啣著狂刀的下唇細細舔吻,左手抱住狂刀的肩膀。

劍君的指尖涼涼的,他想。

「你知道我要對你做什麼?」

「……大概知道。」

這答案出乎狂刀意料……他自己都不太確定,劍君是怎麼知道的?

劍君或許從他臉上看出疑問,臉一下脹紅了,用細如蚊鳴的音量細聲道:「一頁書前輩讓我在清淨堂打坐,在前輩照拂之下,一時也心神寧定……本來好好的,突然聽見你的聲音說『一頁書還交代過什麼』,我就……」他咬住下唇,「我本來以為自己聽錯了,誰知道你真的來了。」

「我記得。那時我第一次聞到你身上這個味道。」

「不止這個味道,我、我的……」他突然說不下去,眨了眨眼睛,拉著狂刀的右手慢慢往下移,移到那兩條緊緊併著的大腿中間。

一片濕膩……

狂刀大著膽子,按住劍君的大腿,輕輕將他兩條腿分開。劍君仰躺著,低頭也躲避不了誰的視線,索性閉上了眼睛。

正想更進一步,劍君卻突然握住他的手腕。

 

「住手!」劍君聲音聽來無比清醒,「這不行,我們都忘了……那玩意兒在我身子裡,九香腺。」

狂刀一時恍然,「差點忘了這事……」

他還來不及說什麼,劍君一挺腰就坐了起來。

臉色變得十分驚懼。

「……那、那玩意兒……」劍君的膽子可謂是鋼鑄鐵打,提到九香腺,竟然微微發顫,顯然心有餘悸,「你不知道那玩意兒有多可怕,一直折磨著人,沒日沒夜、沒完沒了,身上一直散發著這種味道,所有人……除了你們,全用那種奇怪的眼光看我,也沒人可以商量,我……」

狂刀聽著只覺得義憤填膺,一把將劍君摟進懷裡。

「我跟你一起承擔!」

摟住的時候,狂刀還怔了片刻……劍君向來不需要人保護,狂刀也從沒有這樣,把劍君整個人抱進懷裡過,一時覺得劍君雖然個子高了一些、身子結實了點,但比他想像中的足足小了一號,確實激起他的保護欲,抱起來柔韌溫暖……

他才剛這麼想,劍君就挺直了背脊,輕輕掙脫。

「別發傻。九香腺是活物,它自己會長的……又不是讓它害了你,我就沒事了。何況我又怎麼能拖你下水……」

「我不要讓你一個人面對。」

狂刀按住劍君的肩膀,硬把他往甲板上推。或許是因為劍君已經忍耐到了極限,被自己輕易推倒在甲板上,徒勞無功地伸手想去撈住狂刀的手。

「快住手!」

狂刀頗費了一點勁才抓住劍君的兩個手腕,也幸好他右手夠大,這才能牢牢箝住了,把劍君兩隻手都固定在頭頂上。

劍君怒道:「你是不是瘋了?你……你怎麼敢強迫我?放手!」

聽他動了真怒,狂刀停下了自己左手上的動作,低頭與他視線相對。

一時之間,兩人的眼裡都有火。

狂刀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他執拗性子犯了。只是眼見他為九香腺燃起的怒火,都要發洩在劍君身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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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24日 星期日

作者:衣舞雩

十四(狂刀)

 

「說不定,巨大隕石將硬逾金石的岩石撞出一個大洞,那些被擠開的岩質又像泥一樣,湧入隕石進入的孔道……所以孔道才會比隕石小。」

劍君瞪眼,「胡扯的吧?」

「我亂猜的。」

劍君眨了眨眼,沒說什麼,但心裡顯然信了。

由於燒灼過,巨岩外圍有稜有角的地方都燒熔掉了,整體形狀近似圓球體。巨岩表面上粗糙不平,主體仍是深灰色近乎黑色的岩石,其中卻有金與藍的奇異色澤星羅棋布。

劍君躍下去就近研究,在岩石上頭這蹦那蹦,兔子也似的。狂刀反而躍到高處去觀察。巨岩上,金色的地方都是帶狀的,像是曾化為液體流動過,藍色的地方則是點狀的,像星星一樣,這裡一顆、那裡一塊,全都分散開來。

劍君提高聲音對他說明自己心中的揣測,金色的地方捏起來相當軟,可能是純金,熔得比藍色的地方快。藍色的地方,用劍敲上去是金屬的聲音,看起來卻像玻璃一樣,能透過去看見背後的東西……實在是沒見過的奇異金屬。

說著又蹦著跳開。

「啪!」一聲爆裂,手上火把應聲熄了,劍君一怔,錯愕地抬起頭望向他。

第一次居高臨下,隔十幾丈從這個角度與劍君對視。

狂刀覺得自己又心動了,但已是對他動心的第無數次……火把餘燼迅速黯淡下來,狂刀朝底下喊,「這裡太高了,又看不見,你接住我。」

下面並不是平地,但狂刀說跳就跳,耳朵裡聽見劍君展動身形撲向自己。他頗有些得意洋洋,被劍君抱住之後,聽任劍君在自己頭上鑿了兩下,只是瞅著他笑。

「嗓子疼嗎?」

狂刀一笑,搖了搖頭,轉身讓劍君幫著解下縛在他背後的包袱。

「我們還有兩根火把……」劍君就著他手裡殘留的餘燼,將第二根火把點燃。

狂刀本想接過,劍君卻沒遞給他。

「怎麼了?」

劍君歪頭看向狂刀的後方,「那裡……有東西。」

火把一明一暗之間,有個淡淡的光芒透出來。

 

十五(劍君)

 

離他們觀察的西側岩壁最遠的東側岩壁,跟巨岩之間的縫隙,有很淡很淡的淡綠色燐光透出來。狂刀與劍君都是久慣江湖之人,自然知道那是什麼。

「是人骨。」

很好分辨,因為躺在地上那人,身上還有沒爛光的衣物。

狂刀低頭看,劍君卻將火把往上舉,「還有留字……」

狂刀跟著往上看,顯然也立時認出,那字跡跟谷中三棵巨樹前面石碑的字跡如出一轍,「那個留碑的人,怎麼會死在此地?」

「……不是他。」劍君察看石壁上長篇的留字,但狂刀只看了兩眼就忍不住皺眉。

「這個人的字怎麼都寫得這麼難看?」

劍君待要笑,又笑不出,只覺得心裡有些憮然。

狂刀伸臂去攬他,「怎麼啦?」劍君定了定神,往後退了兩步,在巨岩碎開比較平整的地方揀了一處,跟狂刀挨著坐下來。

「你看那裡,留字的人先是署名,後來又故意把自己的署名剜去了,說自己沒有臉留下名字。躺在地上這人被他稱為薛君,他們……」劍君指著地上的屍骨,「一起來的,彼此是情人,這個沒名字留字的人寫明了,他們其實有分桃之情。」

「兩個都是男的……」

「對。沒名字這個說,外面三關,第一關是對所愛之人不疑,第二關是不違,第三關是不棄。他自己三關都沒過,但這個姓薛的三關都過了……」

狂刀眉頭皺了起來,握住了劍君的手。

劍君低聲道:「跟我們一樣,他們出去的時候,果實不夠了。」

「……那個沒名字的,殺了這個姓薛的?」

「他沒寫明。此人雖還有兩分羞恥之心……他把一切都推給這個姓薛的,說得自己好像很無奈、很不得已。但我猜是這個姓薛的,心甘情願讓他殺的。」

「劍君,」狂刀握緊了他的手,「萬一我們出不去了……」

「按理說,我應該跟你一起死在這裡,但我卻想放你自由。」

狂刀苦笑,學著他的語氣反過來說:「按理說,我應該放你自由,但我卻想跟你一起死在這裡。」

劍君攤開手裡握著的狂刀厚厚的手掌,輕輕摩挲著,怔怔出神。

「劍君?」

「我遇上你,不會是毫無意義之事,狂刀。你會喜歡上我,也絕對不是毫無意義之事。我們一起來找金硫岩,走過這過程……或許這就是意義所在。」

「這都不會是毫無意義之事,」狂刀打斷他的話,「我不懂你所謂的意義,我只知道,正因為你在這裡絕不是假的,我才沒有再次失去理智……」

「狂刀……」

「聽我說,」狂刀再次打斷他的話,「第二關只有你過了,我壓根沒過。或許我會盲目相信所愛之人的話,但我不會像你那樣不違背所愛之人的決定,不管是什麼,只要會讓我們兩人分開,我……絕對、絕對不同意。」

「說的那麼拗口。」

「就是問你,劍君,你可會違背你所愛之人的決定?」

「……不會。」

狂刀笑起來,「我要我們一起活著出去。」

 

十六(狂刀)

 

不知道離開碎金坑時要冒多少危險……狂刀叮囑劍君先別虛耗太多真氣,雖然這個男人心思慎密,或許早已想到此節。

他只用劍氣在地上破了一個淺坑,雖然淺,但由於岩質堅實,倒也相當費勁。狂刀彎下腰去,將那個姓薛的男人的屍骨捧起來,移往淺坑。

劍君手快,撈住了一個從那男人身上掉下來的事物。

匆匆一瞥之下,狂刀看見那是一綹束整齊了,用衣帶綁在小木條上的頭髮,業已乾枯。木條上另外歪歪斜斜刻了四個字,『以此伴君』。

「那個傢伙……」

狂刀忍不住臉上湧現怒容,在淺坑裡放下那個姓薛之人屍骨,便伸手來拿。劍君應該是早就料到他會動怒,縮手不讓他取。

「狼心狗肺的是他的情人,又不是你的。是好是歹,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劍君將那束頭髮小心放在屍骨大約是胸前的地方,「至少薛前輩有一綹頭髮陪著他,不是孤單一人。」說著輕輕將擊碎的石塊堆在屍骨上,慢慢地把那淺坑填了個大概。

「他一定死得很冤,」狂刀義憤填膺,「那人才會羞愧地把自己的名字都剜掉。」

「所以你打算讓他們分開嗎?從薛前輩懷裡奪走那綹頭髮?」

狂刀一怔,搖了搖頭,安靜了一會,心裡千頭萬緒,竟想不出個是非曲折。最後他雙手合十,閉目對淺坑祝禱。

「薛前輩,你用情至深,也嚐過了人間至苦至甜,如今晚輩收埋前輩屍骨,願前輩就此安息,不再糾纏愛恨。」

劍君雖一向不信鬼神,聽他這麼說,也跟著他閉目祝禱,「薛前輩,請安息吧。我們跟前輩一樣都過了第三關,前輩地下有靈,保佑我們平安脫出碎金坑……」

狂刀拔起插在岩縫的火把,聽他這麼祝禱,不免一笑。

火把移動,光線晃過去,只見劍君默默地俯身,拾起一塊同時雜有金藍兩色的巴掌大的碎岩,對著碎岩怔怔出神。

「怎麼了?」

「前輩可能顯靈了……」

「什麼?」

劍君突然望向狂刀,「剛剛我們走進來時,你記得那個噴氣燃起地火的地方嗎?那一段大概有多長?」

「……我沒留意,也不擅長記這個。」

「你最擅長這個,想想。」

狂刀眨了眨眼,終究沒反駁,邁著步子踱了起來。

「寬度就不曉得,長度約莫……有這樣。」

劍君默數著,「是你的一百步左右……嗯,狂刀,你能拿多重的東西?」

「……不知道,我好像沒有拿不動的東西。」狂刀隨口又反問,「你怎麼知道我能記得那段路有多長?」

「我會通靈。」

「什麼?」

劍君朝他挑眉,「知狂刀者,十二恨也。」

 

十七(劍君)

 

劍君又算又想,又瞅著狂刀發呆,最後用劍、用掌削了幾塊金硫岩捆紮在一起,全交給他。這當中,不管狂刀怎麼問,劍君總是搖頭不答,賣他關子。

「劍君……」

「嗯?」劍君顧左右而言他,「對了,出去的路危險,你千萬別遠離我。」

「不是……等……」

狂刀大概覺得自己被調戲了,雖然重得說不出話,還是憋紅了臉掙扎著要問個清楚。

劍君忍住笑,持劍在前領路,同時還持著火把,他也揹了一塊金硫岩在背上,但只揹了不妨礙手上用劍的程度,那是他們決定搬離碎金坑,帶回去修一刀五劍的材料;狂刀背上所負的重量就很驚人,金硫岩的重量遠超出他們的想像,按照劍君計算大概足夠的份量,狂刀幾乎背不動。

「好吧,不欺負你,」劍君笑起來,「看你畫畫,感覺你很有空間感,方向感也很好,身體的記憶比腦子裡的記憶更清晰。我覺得你會記得自己走過的地方。」

「你是不是……想說……我腦子不……靈光?」

「不會啊!你頭腦好極了,尤其跟我比,不知道高出多少,」劍君稍微停步,等到身上第三關的果實自己化掉……這顆果實擋的災厄,大概是那些噁心東西不會來煩自己,「就是頭腦很好,才會喜歡我。」

狂刀一怔,身上的重量顯然壓得他完全沒辦法思考。劍君輕輕一笑,「我頭腦笨極了,不然怎麼會看上你?」

「……蟲子……爬……你腿上……」

劍君背脊一涼,下意識足踏翦雲步,蹭一下滑出十幾丈,見到狹小的通道就轉彎,橫豎也沒有別條路子,颼的一聲跑遠了。

剛才他才要求狂刀不要遠離自己……

劍君原地兜了兩圈,在拍了數百下褲腿後,終於硬著頭皮轉頭回去接應狂刀。

狂刀已經勉強走了過來。

「啊,你……」眼見狂刀實在也已經到了極限,劍君有心把他背上的幾塊金硫岩卸一塊下來幫忙揹,一時也沒想到自己其實揹不動,「狂刀,你沒事吧?」

狂刀搖了搖頭,「要……搬去……哪?」

「要不要先卸下來?」

「一鼓……作氣……」

等他們終於捱到發出地火的氣孔之處,狂刀忍不住兩條腿都開始打顫。劍君趕緊幫著他把他背上揹著的金硫岩都卸下來。

「狂刀?」

狂刀閉目不答,坐倒在地。

劍君一下慌了,「狂刀?」伸手撫住他的背脊,給他順氣,「你快調息一會……」心中栗六,惴惴不安,覺得都是自己不好,硬要他背這麼重的東西……

誰知狂刀驀地發力,一下就將劍君按在地上,想是見對方已落入自己的彀中,居然笑得很得意,「你是不是太瞧不起自己的男人?還是太久沒被我好好修理過了?」

「……竟然上了你的當。」嘴上的話雖這麼說,劍君轉憂為喜,一下燦然笑了出來。他被按在地上,兩肩都在狂刀雙掌箝制下,一時又不想在這種時刻發勁掙扎,只好開口向狂刀嘟噥,「我脖子不夠長。」

「不夠長?」

「親不到你啦。」

(未完)

 

2022年7月21日 星期四

作者:秋水寒+衣舞雩

第二章

 

眼見劍君穿窗而出,狂刀只覺得心臟怦怦亂跳,一時話也說不出。

業途靈急了,追問道:「劍君跑掉啦!我仙仔問起怎麼辦啦?」

「我去追回來。」

狂刀跟著劍君後頭穿窗而出,耳朵裡還聽得見業途靈不知所措的喊聲。

 

劍君輕功卓絕,狂刀穿出房舍時,早已不見他的蹤影,幸好他身上香氣濃郁極矣,閉著眼睛也能追蹤。不一會,狂刀已經跟在劍君身後,闖入了雲渡山後的霧谷。

劍君有意撇開自己……

那陣動人心魄的甜香突然消失。狂刀凝神注視著荒草蔓徑的小路,劍君肯定剛從此路經過,但已多年無人出入的霧谷,竟全無足跡可循。

狂刀放慢了腳步……什麼東西能隔絕香氣?

已失去術法陣圖控制的霧氣隨意流動,已沒有當年的詭譎多變,狂刀任潮濕的霧氣從臉上流過,依著直覺緩步而行,不久,隱隱聽見水流聲音。

眼前有一座小小的湖,湖面上全是流動的霧氣,但霧氣之下,湖水仍是極為清澈,透過湖水,劍君那件厚重的舊斗篷正隨著水流緩緩波動。

幸好那顏色顯眼。

 

幸好人體是傾向往上浮的……劍君離水面約莫只有三、四尺,不算深,狂刀自忖潛下去他還可以應付,只是劍君所在的地方離岸很遠,他必然是先泅水過去,才往下潛息的。

狂刀順著湖岸跑了小半圈,岸邊一塊被霧氣隔絕、看起來影影綽綽的東西,原來是一條看起來很久沒有人使用的大船。他不及細思,拉起那條看起來至少幾個月沒動過的纜繩拋上甲板,雙手按在船舷上,驀地發力,將整艘大船往湖心推去。

 

「……你蠢什麼?」狂刀雙手齊出,架著劍君左右脅,把他硬生生從水裡拖出來,「給人暗算了,你就把自己憋死?」

劍君一出水面,受氣壓影響,潛息便被迫停止。狂刀正想說什麼,誰知道劍君身上淋淋漓漓,一身狼狽,居然有閒心偷襲他,兩臂手肘直接往後撞在狂刀胸前。

狂刀未加提防,猛的受力,反射性把身前的東西往前推去,劍君順勢掙脫,凌空翻了個跟斗,飛身縱上大船的桅杆頂上。

狂刀仰頭喊道:「你怎麼……」

「……你這淫賊!」

……啥?

狂刀直接被罵傻了,差點又跌回湖裡,連忙在船側虛踏兩步,攀住船舷,順勢翻身上了甲板,「……你、你說什麼?」

劍君站在桅杆上朝下大聲喊道:「知道我中了什麼東西,你追來做什麼?」

「不然要放你一個人滿山亂走嗎?」

「我身上被種下這種玩意兒,難道不是一個人待在荒山野嶺更安全嗎?」劍君原本相當低柔醇厚的聲音,如今直起嗓門大聲喊著,聽起來聲音都『分岔』了,「你知道我跑了多久才跑到雲渡山的嗎?足足兩天兩夜,一路上跟各式各樣想都想像不到的人糾纏不清……」

「……我現在在這裡了,誰敢靠近你?」

「但我就是在躲你啊!」劍君脫口而出的話,連自己都嚇住了,原本臉色煞白,突然又一下子整張臉漲得通紅,連頸子、耳朵都是紅的,紅成那個樣子,狂刀都不免有些擔心他會不會突然腦溢血。

狂刀訥訥地道:「……剛才在清淨堂裡,其實……也都猜到了,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介意……心裡很……很高興。」他一邊說,一邊低下了頭,又一邊拿眼角偷瞄劍君的反應,但劍君站在高處,他又不好意思給劍君看見自己抬頭往上看,眼角只能勉強見到劍君投射在甲板上模模糊糊的身影。

「劍君?」

桅杆上的人沒理他,耳朵裡只聽見劍君默默地擠乾身上的衣服,水滴下來的聲音。

 

「你……」 狂刀剛走近了兩步,劍君馬上彈起來。

「停!站在那裡不要動!」劍君說著,把一頭濕髮從臉前撥開,神色有些緊張,「你就停在那邊別再過來,至少離我十五尺。」

「……真的拿我當淫賊看了?」

劍君轉過身去,背靠桅杆坐在橫椼上,「……你沒聞到嗎?」

他身上甜膩的香氣仍在,旖旎柔靡,薰人欲醉。只是隔了十五尺之遙,再加上霧谷雖然潮濕,畢竟是在戶外,那種心猿意馬的衝動與之前在清淨堂相比要好得多。

「好吧,就十五尺……」狂刀也在甲板上找了一塊相對乾燥的地方坐下來,「那你打算怎麼辦?等一頁書跟葉小釵帶素續緣來給你開腸剖肚?」

「不然呢?」劍君反問,「要是我言行有虧、令譽有損……你剛剛聽見的,一頁書前輩打算把我『處理』掉……」

「一眾晚輩裡,一頁書最疼你。他不會殺你的。」

「我不想被開腸剖肚,也不想死。」劍君語氣聽得出些許不滿,「我又不是和尚。」

狂刀不免失笑,又不敢真的笑出聲,勉強憋著,「不然我們在一頁書跟葉小釵帶著名醫回雲渡山之前,就先解決掉這件事,你就不用被開腸剖肚了。對了,」狂刀抬頭望著桅杆上的劍君,「你那個被九香腺打中的傷口在哪?」

劍君臉上湧現緊張的神色,「不要你管。」

「……好,你眼下有事,我暫且忍你。」狂刀深呼吸一口氣,心裡默念,對朋友要恆久忍耐又有恩慈、不輕易發怒,對朋友要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忍耐……

「狗屁。」

劍君一怔,低頭往下看,「你說什麼?」

狂刀雙掌撫臉,「……沒事。」

知道劍君中了九香腺之後的動情反應是衝著他來的,心裡居然很高興……這到底算什麼狗屁朋友?簡直趁人之危。

他回想起剛才在清聖的清淨堂中,劍君一臉錯愕,卻掩不住滿臉情潮湧動的春色,舉止慌亂,看著自己的時候那種異樣的神情……

那雙濕透了的眼睛。

 

傍晚,劍君終於從桅杆上下來了。

太陽即將下山,竟然罕見地在霧谷露了臉,日光透過絲絲縷縷的霧氣,紅豔豔地斜照在劍君臉上,他挽著桅杆站起來,「狂刀,你往後退一點,」說著抬起頭,兩人視線有一瞬間交會,「我……我要下來。」

飄渺的霧氣流過來,氤氳在那雙湛黑的瞳仁裡,漾開來。

劍君立刻低下頭,把那雙濕透了的眼睛,藏在他覆在臉上的柔軟黑髮後頭,若無其事地拉好終於勉強乾了的斗篷,準備跳下來。

狂刀按捺住心跳如鼓,「……當然好。」他往後退了十尺,想想不太對,又往後多退了兩尺,已經到了船尾,總覺得不太夠,但實在已經無處可退。他雖然沒有轉頭望向劍君,但隱隱察覺到他的目光。

狂刀訥訥地解釋,「就……很香,真的太香了。」

說完,他終於忍不住抬頭瞥了一眼。

「我給這香氣薰得快暈了,」劍君低聲解釋。狂刀來不及捕捉,他抬頭的那瞬間,劍君就別開視線,及時閃過,只是若無其事地補充道:「再不下來,肯定要摔。」

 

有一次在琉璃仙境,狂刀跟劍君兩人爭論起『一把武器還是多把武器好用』的問題,也算帶了三分火氣,越爭越大聲,結果業途靈從裡面走出來,劈頭就問他,狂刀你在這裡自言自語什麼?自己一個人講了半個時辰?原來裡面完全聽不見劍君說話的聲音。

當時他就指著劍君的臉,嘲笑他小貓嗓子,把劍君氣得一晚上沒跟他說半句話。

其實劍君說話低沉有力,尾韻柔和,完全不像貓叫那麼含混不清,只是若非刻意運勁,他那種嗓子真的傳不遠,比方說現在他跟劍君相距的十七尺。

「什麼?」

入夜之後,霧谷的霧氣更濃。比起『伸手不見五指』更嚴重點,眼前是伸出手,見不到自己的手肘……但這也有一點好處。呼吸之間幾乎要溺死人,空氣裡全是水,如此不流通,香氣自然也傳不遠。

狂刀往劍君那個方向走了幾步,「你說什麼?」

「……能不能……抱元……撐……一刻……」

「我試試看。」狂刀收斂心神,凝氣自守,大著膽子靠近劍君,「怎麼樣?」

劍君手裡捏著一把匕首,交給他,低聲道:「我實在忍不下去……你試試看,能不能把那玩意兒剜出來。」

「還是我回雲渡山看看一頁書回來沒有?」

「我、我……」劍君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上都是被他自己咬出來的痕跡,「我不敢保證自己能清醒到那個時刻,眼下已快神志不清了,不管怎麼樣,試試看。」

「……好。你被九香腺打中的傷口在哪?」

劍君臉色紅上加紅,「……在後腰。」說著解開了斗篷,轉過身去,又蹲跪下來,這才將紮進褲腰裡的上衣撩起來。

他衣服裡露出來的肌膚還不到一吋寬,可是在素色麻紗衫遮掩下,露出來的一點點少見天日的白皙肌膚,反而給襯得更加顯眼。狂刀心都快跳到嗓子眼裡了,一面小心撩開劍君的衣服下擺,一面默唸著心訣,提醒自己抱元守一。

「沒有啊……」

劍君反手在自己背後摸索了一下,「好像在底下。」

狂刀輕輕把劍君褲頭往下拉一點,才看到模糊的痕跡,正想繼續往下拉,劍君整個人都縮了起來,囁嚅道:「不……」

「我本來還算專心,被你這樣一挑逗……」

劍君連忙否認,「沒有沒有。」那語氣聽起來極乖。

眼下這人顯得乖巧柔順,對一頁書都沒這麼聽話。

狂刀大著膽子,輕輕一巴掌拍在劍君渾圓挺翹的後臀上。這種動作本來肯定能激得劍君立刻對他拔劍,但耳朵裡只聽得劍君小聲抗議。

「別鬧。」

狂刀勉強自己克制,「怎麼被打中的?」

「……你覺得我背後長著眼睛嗎?」

「好吧……我看見了。」他在劍君脊椎那排算盤珠底下的尾骨處,看見一個比米粒還小的傷口,上頭已經結了一層薄痂。他想,或許是九香腺的種子太輕太小,劍君沒把那玩意兒當暗器閃避,這才意外被打中。

「好幾天了吧?傷口已經結痂了。」狂刀拔出匕首,「好……你別亂動。」

劍君遞給他的那把匕首相當鋒利,狂刀小心挑開傷痂,便放下匕首,用手指輕輕確認,小心觀察。

摸上去沒有,按壓卻明確摸到異物。狂刀覺得那玩意兒不在皮膚底下,好像很裡面。

狂刀皺起濃眉,「……不行。劍君,那玩意兒長在你脊髓底下,真要用匕首挖出來,那除非連你脊髓一起挖了,你恐怕立時便會癱瘓……就成廢人了。」

「……是嗎?」劍君直起身子,衣服也沒穿好,失魂落魄地重複,「廢人……」

「劍君……」

劍君一下站起來,往前踉蹌了一步,又跌坐在甲板上。狂刀連忙道:「我又沒動手,沒傷到你的脊髓……你不會有事的。」

「可是,」劍君心神恍惚,道:「我給這種鬼東西纏上了,我……」

按說他這幾天實在受了很多委屈。狂刀挨近他身邊,「不然你哭一下?」眼見劍君連哭都哭不出來,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狂刀暗忖,不管劍君此刻在想什麼,總之他受到的打擊太大,沒有任何動情的心思,也沒再散發出什麼濃烈柔靡的甜膩香氣……

就在此刻,他突然發現,自己心神寧定,絲毫未受那種『活的春藥』九香腺任何影響,但某種難以啟齒的念頭仍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剛剛伸手拍他屁股、吃人家豆腐的,恐怕是自己,跟引動春潮的植物沒有關係。

自己動心,還要賴給魔界的植物,太不要臉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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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舞雩

十(狂刀)

 

狂刀只覺得身側似有動靜,下意識氣勁一沉,隨後才想起,其實沒必要花力氣用千斤墜去跟一棵樹較勁,有這功夫不如先嚼樹葉子……劍君事先在兩人懷裡各塞了一把。念頭還沒轉完,就見到劍君騰空而起。

劍君頸上乾乾淨淨,沒有什麼藤蔓拉扯。狂刀看得真切,或許那只是一種吸力?

如果那巨樹有靈,多半是樹的意念把他搞上去的。

劍君一面用雙腿在樹幹上輕點,減緩上升的勢頭,一面朝著狂刀打個手勢。狂刀按劍君手勢所示,將繩索拋給了他,但自己揪了個尾巴,借力一起上了樹。

狂刀始終謹慎地注視著,目送劍君一直升到樹頂綠蓋之下,神色平靜,有一根藤蔓無聲繞住劍君的頸部,但他不覺異狀,甚至低頭拿手探了探藤蔓上連著的兩顆果實。狂刀小心地提防著,突見劍君眉頭一皺,神色異樣。狂刀正想出手,卻見劍君喉結上下滾了滾,吞下了草葉汁,又自己發力,扯斷了藤蔓相連之處,躍到自己身邊,跟他一起緩緩下降。

「也看見幻覺了?」

「……我突然想通一件事,得空了跟你說。」

兩人落地時,狂刀不免狐疑……這第二棵巨樹為什麼不找他?他自覺能挨得住第二次的幻覺……大概能吧?

「繼續走吧。」

上過樹的劍君,神色看來不怎麼好看,清俊的雙眉皺起來,眼神也變得冷靜銳利。

第三棵巨樹,他們兩個一起上了樹頂,這樹好像專程把人吸上去送果實似的,這次果實兩人都各拿到兩顆……

劍君突然回頭走向第二棵巨樹,在樹下走來走去,卻沒引發半點動靜。

他皺起眉頭,望向金硫族的族長,族長卻望向長老。長老略微思考,「沒有相關紀錄,但只能蒙受一次天眷的設想,確實有可能。因為來過碎金坑的高手不少,有幾人曾經成功,卻沒有誰進過兩次的紀錄。」

劍君道了謝,取了一應事物,與狂刀又慢慢走向碎金坑。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嗎?」

「果實都是兩顆兩顆的,如果闖進碎金坑需要那果實,我猜可能不夠……」

「進去要用掉一個、出來時另外需要一個?」

「我就是擔心這一點。」

說是這麼說,但瞻前顧後並不是狂刀的作風,而越難的事劍君越想挑戰。

 

十一(劍君)

 

劍君手持巽風在前開路,狂刀高舉火把替他照明,一進坑,五、六丈外就是一道朽爛了的木橋,幸好水面不寬,狂刀挽著劍君,也輕鬆躍過去了。

「這地下水不知道能流到哪去……」

劍君曾考慮了片刻……若是碎金坑深處的環境太險惡,他們能不能從水路脫險?他還沒考慮出個所以然來,縱過水面時,兩人各持一顆的第一棵巨樹的果實就突然化了。

「……這會不會是像平安符那樣的東西,幫我們擋災了?」

走在前面的劍君驀地回頭,直勾勾地望著狂刀。

「怎麼了?」

雖然是在陰暗幽深的地洞中,劍君還是忍不住上前抱住狂刀。

「……劍君?」

「你為什麼這麼可愛?」劍君笑了出來,「雖然意思跟你說的差不多,但我沒想到,你居然會用平安符來形容。」

狂刀用空著的左手戳了戳他的額頭,並不答話。

說是擋災,那斷橋水面雖寬,卻也沒寬到形成天險的程度,以他的輕功可以輕鬆通過,狂刀本來也可以直接躍過,但洞頂太低,再加上洞穴曲折,他缺少了騰挪迂迴的空間,確實有些棘手……

剛才果實化掉,算是為他們擋了災嗎?

「走吧。」

走過水面,兩人約莫又走了一盞茶時分,在硫磺味傳到鼻端時,眼前突然驚見火光。

「……要當心。」

「嗯。」劍君握緊劍柄,眼睛尋找著發出火光之處。火光是映在洞穴石壁上,才被他們看見的,但前面彎彎曲曲,一時看不見真正發出火光之處。循著腳下唯一的通路,又轉過了兩個彎,「地火……」

地上有著奇怪的氣孔,噴出來的氣體很可能極為易燃,撲面而來的烈風熾熱極矣,劍君有點睜不開眼睛。

「又擋災了……」

第二棵巨樹的果實也化掉了,火光也在一瞬間熄滅。

「趁現在快過?」意思就是先不管一會要怎麼出來,「還是要退?」

劍君咬住下唇,一瞬間思慮流過腦海,「先過!」兩人並肩跑過了那段路。

 

十二(狂刀)

 

過了氣孔,狂刀將火把卡在岩石縫裡,也不知道是誰先伸出手,總之,兩人迅速相擁在一起,身子緊貼著身子,嘴唇緊貼著嘴唇。

「好久沒有這樣冒險了,」劍君低笑,「挺刺激的。」

「平日,總是被當成正道的左膀右臂,不可或缺的人物,起居坐臥都有人拿你當大英雄看著,不能讓你冒險……活成這樣,也可算是累人。」

「所以我不喜歡上琉璃仙境。」劍君神色有異,在狂刀眼裡顯得風致楚楚的那張臉上,浮出了他好一陣子沒怎麼見過的譏嘲,整個人顯得冷冽。

「怎麼了?是你剛才說過『突然想通』的事嗎?」

「再次看見同樣的情景,我想通了。天外方界……」劍君下顎的線條繃得很緊,「他們偷偷摸摸,拿活生生的虹弟去跟魔魁做交易,從而害死我小弟,又不敢承認,這整件事情,不止是白雲驕霜與傲笑紅塵這兩個奸惡小人聯手欺騙我,樵老……素還真也有份。」

「他不至於是為了白雲驕霜與傲笑紅塵……」

「是為了無忌天子的計畫,」劍君瞥了狂刀一眼,「要三傳人乖乖聽話,聽從安排,去誅殺魔魁。」

「我知道我們三人都是被人刻意牽動的……」

「是我們兩人。葉小釵本來就會無條件幫素還真,這事不算他那份。」

劍君突然像洩氣一般,坐了下來。狂刀在他身前半蹲跪下來,默默思考。此事牽連之人極多,時間又長,發生過的事情甚為繁雜,他性格豪邁狂放,不是那種會把小事記在心上的個性,一時之間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只覺得,」狂刀緩緩開口,「劍君,這些年來幫助素還真,是我自己心甘情願決定要做的事。」

「我也是。這幾年,我們兩個無役不與,無論是勝是敗,都挺對我的脾味……單單就我一個人,怎麼可能打得贏魔魁那個怪物?有人陪我一起報仇,我高興還來不及。何況,若無三傳人這段緣分,我也不會跟你走到一起,哪怕就為此事,我都很感激……但我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我不喜歡被騙。」劍君伸手扳住了狂刀的肩膀,「狂刀,我不像你,我沒有你這麼豁達大度的性情……」

「我沒有你這麼精細縝密的心思。」

「你只是不願意去想,不介意被騙。」劍君用指尖穿過狂刀的指縫,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思索,「但是,我不想再像牽線木偶那樣給人牽得團團轉了,以後我想走我自己的路。」

「不帶上我嗎?」狂刀也出力握緊他的手,「你一個人想走去哪?」

聽見自己表達了想同進退的心意,劍君報以一笑。

「……走我們自己的路。」

 

十三(劍君)

 

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四周什麼動靜都沒有,但兩人所持第三棵巨樹的果實無聲無息地各化了一顆。

劍君一怔,還未開口,只聽得狂刀匆匆低聲提醒,「別四處看。」劍君聽了,保持穩定的步伐,沿著地洞裡唯一的通路往前走,眼角餘光還是忍不住瞥過兩旁岩壁,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無數蠕蟲縮在壁上,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看得他頭皮發麻。

「……看到了?」

「早知道就聽你的,狂刀,」劍君視線筆直朝前,竟然不太敢東張西望,「這玩意兒有什麼好看的,我何必好奇?」

「你膽子不是挺大的?」

「我不怕看惡鬼、看妖怪、看洪水猛獸……都比看這種玩意兒好。」

狂刀從身後扳住他的肩膀,硬把劍君身子轉過來,在他嘴唇上親了一口。

「好點了嗎?」

「……還沒。」說著,劍君按住狂刀的肩膀,狠狠親了他好幾口,才放開他。兩人相視一笑,狂刀雖是一派縱容,劍君卻有些羞赧。

劍君回過頭去,邁步繼續前進。

他仍不太敢張望四周,但兩人旁邊的石壁已不是那種並非岩石原色的淺灰色,劍君鬆了一口氣,才剛想說什麼,就看見前方不尋常的巨岩。

「……這是什麼……怪東西?」

他沒回答狂刀,但拉著他的手臂,一起飛身上了岩壁上的一塊突起。狂刀站在他身邊,伸長了拿著火把的手臂,儘量讓光線往前照,兩人居高臨下,都看得說不出話。

「我沒猜錯,」狂刀讚嘆,「當初陷地百丈的隕石恐怕有整座翠環山那麼大。」

「更大。」劍君伸手比劃著,「你看邊緣的地方,都被極度高溫燒化了,跟原先的山體之間有很大的空隙,現在留下來的部分,都是燒剩下的。最初掉下來的隕石,搞不好有靈山那麼大。」

兩人一面打量、一面談說,狂刀又揀了一處更高的突出岩石,「我們去那裡。」跟劍君一起躍過去。

狂刀將火把斜靠在岩壁上,跟劍君一起坐下來,休息了一會,吃了點乾糧。兩人忍不住都將目光停留在巨岩上。

「跟你一起走這一趟,真是太好了……劍君,」狂刀喃喃讚嘆,「光是見到這麼驚人的巨岩……不虛此行。」

(未完)

 

2022年7月16日 星期六

作者:秋水寒+衣舞雩

第一章

 

「劍君被人暗算,種下春藥。速來雲渡山支援。」信是秦假仙在江湖上的朋友送來的,琉璃仙境的信箋,字跡也是素還真的……但署名是靈嘯月。

狂刀看得一頭霧水。

劍君容貌俊秀、年紀又輕,況且名聲在外,或許有垂涎劍君之人動了歪腦筋。

可是,對劍君下春藥有什麼用?劍君又不是三貞九烈的大姑娘家,把人搞到手了,難道劍君就嫁不出去,只能依了下藥之人?若是那麼簡單,那他早……不是,狂刀搖了搖腦袋,把怪念頭搖出去。

 

說白了,下春藥能下一輩子嗎?等藥效過了,肇事者是想挨第幾層寶劍呢?

還是說,陰謀者對劍君做這種事情,是另有所圖?圖什麼?圖劍君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兩的身家?

更何況……春藥為什麼是用種的?狂刀腦海中出現劍君那顆圓溜溜的黑腦袋上,有小小綠葉發芽冒出來的畫面,或許澆點水還能長出小春藥,來年可以收成?

 

狂刀不再胡思亂想,趕往雲渡山與眾人會合。

 

地點也很可疑。跟藥物、醫術相關之事,不是該在琉璃仙境嗎?素還真可是大名醫、大國手,琉璃仙境裡各種藥材也很齊備。

把中了春藥的人送往雲渡山要做什麼?要是發作了,讓一頁書把劍君打一頓?把人直接打醒?如果有效的話,這倒不失為一個簡單粗暴的好方法。況且,由一頁書出手痛毆劍君,包括當事人在內,大概沒什麼人敢提出異議……

 

狂刀憋了一肚子疑問上了雲渡山,秦假仙已在門前等他,帶他從側門『潛入』一頁書的精舍。狂刀剛想問情況,從後廂鑽出來的業途靈立刻搖手示意他噤聲,業途靈身後還有一個人影。定睛一看,一對大眼睛,搭上有些鷹勾的鼻型,聰明深沉、神情溫柔……

是神秘「女」郎靈嘯月。

 

「劣者扮得還像樣吧?」

「……不太像。」雖已事隔多年,但狂刀依稀記得靈嘯月豪情勝慨,不是眼前溫柔端莊的模樣。他又追問道:「突然穿成靈嘯月的樣子,你想幹嘛?」

靈嘯月素大賢人臉上一紅,道:「若有劣者能幫得上忙之處,劣者自當盡力。」

萬一派得上用場,她打算「捨身」救人就是了?

「妳盡哪門子的力………」

一時情急,狂刀聲音略大了起來,業途靈趕緊強調,道:「我仙仔有交代,絕不可鬧出聲響來,驚擾劍君。」說著又強調了一次剛才那個噤聲的手勢,把眾人都帶到廊下,離清淨堂還有十幾尺。

秦假仙齆聲齆氣的低聲道:「除了靈嘯月,天底下也沒有別的女子合適了。」

狂刀一時語塞,居然無法反駁……

劍君的性情正直率真,惹毛了他,一出口就是譏誚,對朋友也一樣,喜怒都不加矯飾。相識以來,不能說他是待女子以君子之禮的柳下惠,只能說他視性別為無物,就當天底下沒有女人……而靈嘯月是唯一的例外。

當年劍君是動真格的。那筆爛帳,眾人心知肚明,只是無人敢在劍君面前提起。

秦假仙率先一屁股在廊下坐下來,探頭往精舍清淨堂望去,堂上兩個蒲團,僧者與劍者相對打坐,神色都很寧定。

狂刀壓低聲音問道:「一頁書還交代過什麼?」

「只交代她靈嘯月……千萬不可出聲音,也不要走到堂上讓劍君看見。」

……意思是,劍君看見了她會直接撲上去嗎?

狂刀突然覺得自己偏頭痛。

鼻端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奇異甜香,以前從沒聞到過。

門外傳來聲響,葉小釵大踏步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被麻繩捆住的倒楣鬼,隨手就摔在堂上,淡淡的魔氣散發出來,此人必是魔族。

一頁書柳眉一挑,問道:「秦假仙?」鳳目一瞟,「為何不在門外守著呢?」

秦假仙跳起來,三步並做兩步,急急往門外趕,道:「這就去、這就去。」

眼前一閃,劍君已飛身揪住了倒楣鬼的衣襟,「就是這傢伙……」

他還未說完,一頁書身型微動,手掌按在劍君頭頂上,斥道:「坐下!」

這一斥動用了佛家內勁,狂刀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腦袋發暈,不禁覺得自己挨這吼挨得相當冤枉……幸好並不含天龍吼的內力。

等到那陣頭暈勁兒過了,才聽見一頁書吩咐道:「劍君,你不可輕舉妄動,亦不可動用真氣,否則對你只有大害。」

「是。」是劍君低柔的嗓音,聽來還清醒。

空氣中又瀰漫著一股甜甜的香氣。比起剛才似有若無的味道,眼下這股甜膩的靡靡香氣濃烈了好幾倍,莫非這就是劍君剛才動用真氣時,觸發了藥性……

狂刀剛想到這裡,突然覺得自己心猿意馬,難以抑制,趕緊收束心神,壓抑下來。

環顧四周,劍君仍端坐在蒲團上,額上冷汗淋漓,眉頭深鎖;一頁書寶相莊嚴;業途靈一派天真的隔著墨鏡望著一頁書,似乎沒受到影響;葉小釵垂著眼睛、不動聲色,按住地上那個被他捆起來的魔界的傢伙……靈嘯月卻眼神迷離,似乎神遊物外。

香氣仍在瀰漫。

一頁書哼了一聲,道:「眾人都坐下。」靈嘯月、狂刀與葉小釵,包括業途靈都依言盤腿坐下來,他自己卻站起身來,先打量了周遭眾人一圈,「你們用功打坐,沒有壞處。」便走向地上那個倒楣鬼,盤問起來 。

據劍君所說,他像是被什麼暗器打中,身上有一個比米粒還小的傷口,之後,他的身體就時不時散發出濃郁的催情香氣,已經鬧了好一段時間……

地上那人原先神色痴痴迷迷,被一頁書在頭上拍了一掌,勉強清醒了些,懾於一頁書的威嚴,被問話倒也不敢裝傻延挨,只說他打在劍君身上那個玩意兒叫『九香腺』。

「那是一種植物,它會自己長。」

劍君哼了一聲,道:「是活物?」

一頁書望了劍君一眼,又追問道:「有解藥嗎?」

那傢伙突然嘻嘻笑了起來,「……得開膛剖腹了。」

一頁書也氣得不輕,踏著步子在清淨堂裡踱來踱去,問九香腺藥性、產地、剋制之物,都沒有什麼頭緒,那玩意兒原先就少見,只有幾處魔界深處的幾座高山上能採到,但數量已很稀少。此外,除了從身體裡硬生生剜出來,也沒別的方法可以化解。

那魔界的魔將陰陽怪氣地笑道:「九香腺就是針對心上人發作的,原先作用不大,用在劍君十二恨身上倒是相當合宜,」說著,轉頭朝靈嘯月不懷好意地打量了兩眼,又道:「就等你素賢人身敗名裂的消息傳遍武林了。」

劍君隨著他的視線望過來,這才看見狂刀與靈嘯月、業途靈三人,不免怔了怔。

一頁書又伸手按住劍君的腦袋轉過去,還硬生生把他的臉轉到面向牆壁的方向……狂刀不由得對一頁書多生出了幾分景仰,放眼苦境,大概也就他能對劍君做這動作,而不讓劍君當場拔劍的。

自有威嚴的出家人吩咐道:「劍君,你向來沉靜自制,只管靜心打坐,其他的事情不需理會,一頁書自會保你沒事。」又對地上那人注視了片刻,才說道:「暗算劍君,這便是你的取死之道,你死不可埋怨。」說著輕輕一掌,超渡他立刻前往西天。

剛才劍君只是朝這邊望了一眼,好不容易淡去的甜香,又開始飄散。

葉小釵朝一頁書做了個手勢,一頁書搖頭道:「不。反而還要勞煩你,請素續緣上一趟雲渡山。一則,若真要將九香腺生生剜出來,恐怕需要神醫押陣;二則,有親兒子在此,也免得當爹的人手忙腳亂。素……靈嘯月……」一頁書沉著臉,訓道:「別人處心積慮在針對妳,妳倒好,自己動用神農琉璃功改換身體,專程趕到雲渡山來中計。」

靈嘯月低下了頭,道:「劣者也是怕劍君有危險。」

「妳來了,他才有危險。」一頁書白了她一眼,道:「妳哪裡都不許去,現在就跟吾去一趟魔域,吾要全武林的人都看見妳在魔域大開殺戒。」隨後又吩咐劍君道:「劍君,你就安心在此休養,此事交給我處理。」

劍君仍面對著精舍髹白的木壁靜坐,低聲道:「多謝前輩。」

葉小釵朝著劍君對一頁書做了個手勢。一頁書頷首,「放心,若劍君言行有失,為不使他損及令譽,我自當處理。」

劍君穿著他那件舊斗篷的背脊陡然一挺,沒作聲。

一頁書這才轉過來吩咐狂刀,道:「劍君拜託你看顧了,不要讓他與人動手。」

狂刀老老實實地點頭答應道:「狂刀自當盡力。」

說著,一頁書帶走了靈嘯月、葉小釵、地上的屍體,順手把暈倒在精舍門口的秦假仙給拎下山去。秦假仙是硬生生被香暈過去的。

清淨堂就剩下劍君跟狂刀,還有一臉天真的業途靈。

 

香氣越發甜膩。

狂刀坐在廊下,離清淨堂正中間的業途靈與劍君足足有十五、六尺遠,都不是很受得了那香氣。

「業途靈,你沒有鼻子嗎?」狂刀不禁狐疑,業途靈好像完全不受影響。

業途靈一本正經的答道:「沒有鼻子的是我大仔。」

劍君道:「你別說話。業途靈,你找問題來問我……不要太難的,我不是佛門弟子。」

狂刀不敢多言,只聽劍君還真的跟業途靈有問有答起來,香氣也漸漸穩住,淡了一些,但隨著時間過去,廣泛傳世的幾部經典的章句,很快就被問完了,一頁書所藏那些太艱深的佛經,又實在沒法拿來問儒教傳人,業途靈絞盡腦汁,實在也不足以跟劍君論道,不免漸漸詞窮,最後甚至連「劍君你今天早飯吃了什麼」這種問題也問了出來。

不知何故,香氣又濃郁了起來。

隨著業途靈安靜下來的話聲,劍君的呼吸聽來很是粗重。

狂刀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劍君側對著廊下,微低著頭,隱隱見到額上有汗水滴落下來。他雙眼緊閉,眼睫毛微微顫動,側臉的輪廓也跟著微微顫抖著。

香氣仍不斷傳出,充盈整座清淨堂,還是那種極其豔麗旖旎的媚香……

狂刀心頭狂跳,連頭都有些暈,忍不住問道:「打坐沒用嗎?」

「你別說話。」劍君過了一會才道:「……我禪定功夫不行。」

剛才一頁書不是還稱讚劍君向來沉靜自制?是什麼使得劍君不能自制?

不可能是業途靈吧?

狂刀疑惑起來,抬頭望去,只見到劍君正轉過頭來望著他,視線與他對上,眼睛裡水光盈盈,看起來陌生極矣,他從沒見過劍君有那種異樣的神色。

突如其來一股濃郁強烈的香氣,鋪天蓋地襲來,濃烈醇厚,芳健懾人,彷彿是什麼有形有質的東西,一下打在狂刀臉上,他幾乎疑心這香氣發出了聲響。

劍君自己看來也被那味道嚇著了,身子一挺,就從蒲團上跳起來,錯愕地看著狂刀,顯然不知所措,原先蒼白的臉,突然彤彤酡紅,有如中酒,鮮豔欲滴。

狂刀一呆,問道:「劍君?」

劍君倏地跺了跺腳,一轉身,穿窗而出,速度飛快,不及霎眼,就不見了蹤影。

……他剛剛為了什麼動情?

(待續)

 

連載文章 下一章:[狂刀X劍君]《九香腺》第2章

作者:衣舞雩

五(狂刀)

 

狂刀不免也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了。

他一直以為碎金坑是一個地坑,或者一個山洞……但碎金坑外的規模就是一個又深又闊的山谷,當初陷地百丈的隕石恐怕有整座翠環山那麼大。

那顆隕石大概是從西北方向直直往東南方砸進去的,整座山被它砸出一道山谷,最深處是個漆黑一片的山洞,看起來鬼氣森森。而通往那個山洞的山道,則有三條奇形怪狀的東西矗立著……

「那是什麼?」

「大概是樹……」

「少說也一百多丈,你說這是什麼樹?」

「不單是一種樹,」劍君抬頭打量著,「江湖上的傳言說,三樹的樹頂離地十四、五丈高,但那前輩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來的,現在只是又長高許多。傳言又說那是一種奇異的毒藤纏著這種樹,相互糾纏,才能挺得這麼高。」

毒藤纏樹而樹不死,樹多半也有毒……狂刀盤算著,回頭問跟在他們身後的金硫族族長與長老,以及他族裡上下老少,「所謂的關卡,該不會就是從那幾棵樹下走過去吧?」

「是啊,據說真正的有情人走過去,會受到天眷,有福報,才能下坑,但一般人從樹下走過去,是沒什麼問題的。」

……意思是,無情之輩也不怕被毒死嗎?

狂刀回過頭去,竟沒見到劍君,吃了一驚。再轉過身,才發現劍君蹲在山道旁,已經離第一棵樹相當靠近了。

「當心一點,別貿然接近。」

「我覺得這玩意兒是塊石碑。」劍君站起身來,拔出巽風,運勁由下而上緩緩平推,他劍氣全沒傷及石頭,但劍鋒造成的風壓,已經把石上積年累月不知有多厚的塵泥青苔,悉數清除乾淨。

石塊殘缺不全,上半截早就不見了,留下來的字跡潦草且歪斜。

狂刀試著辨認,「……孽……重……責罰……這什麼?」

「孽愈重,愈遭責罰,最前面是情字吧?情孽愈重?」

問題是,什麼叫情孽?

劍君緊皺著眉,往前踏氣騰空直上,在那三棵樹的前方繞了一下,四處察看,才又回到狂刀身邊,「山道前面沒別的石碑……或類似的石塊了,這三棵百丈巨樹的『情關』,線索總共就這麼一點點。」

狂刀望著劍君,讓他做決定。

「……我們闖吧。」

 

六(劍君)

 

劍君也不將巽風歸鞘,緊握在左手上,有意無意地將狂刀護在身後。但劍君心中也著實了然,雖然狂刀空手而他持劍,可是慣於同時使用多把寶劍戰鬥的自己,剩下一把劍傍身,武藝一樣要大打折扣,也就比狂刀空手的境況好上一點點而已。

剛踏入第一棵巨樹前三十步左右,狂刀氣勁下降,空氣驟然間一緊。劍君大概察覺得出狂刀使了千斤墜一類的氣勁。

但他有什麼好墜的?

才剛想到這點,狂刀整個人往上飛出去,其勢快絕。劍君伸手一撈,連摸到衣角的觸感也沒趕上。

劍君急忙提氣趕上去。

長途輕功,狂刀還能靠內息悠長跟他拼個互有上下,若是短程,他能比狂刀快三成,若論到往上縱躍的輕功,劍君至少比狂刀多一半功底。

狂刀往上飛出去的速度,根本不是輕功……倒像是什麼妖魔的手抓走了他。

劍君施展畢生所學,幾個縱躍,筆直往上衝向樹頂,但仍與狂刀的距離越來越遠,眼見追他不上。劍君定了定神,一面緩緩落下,一面瞇著眼睛往上看去,狂刀已經升到巨樹頂的樹蓋之處,上升也已經停止了。

不是說情關嗎?為什麼亂世狂刀過不去?

劍君心緒紊亂,腿上一頓,才發現自己已經落到地面上了。

山道西北側,金硫族前來湊熱鬧的全族上下,密密麻麻跪了一地,一個個的臉上都寫著崇敬之色。

「不愧是亂世狂刀啊……」

難道被吸上去才是蒙受天眷?被情關鄙夷的人是自己?

劍君才剛理出最初的一點頭緒,就聽見讓他很不安的悶響聲。劍君心頭劇烈狂跳,吃了一驚,狂刀從不喊痛,但那聲音聽起來竟然像是狂刀的嚎叫……

才剛想到這裡,切切實實,明確是狂刀痛苦的喊聲,就從高空傳了下來。

「慕容嬋啊!」

 

七(劍君)

 

「他是怎麼了?」劍君疾聲問金硫族的族長,狂刀為什麼會有這麼怪異的反應?不是說蒙受天眷嗎?

金硫族的族長一臉莫名所以,「那不是亂世狂刀妻子的名字嗎?過情關……當然是喊他妻子的名字啊。」

「可、可是……」狂刀聽起來那麼痛苦……

族長身邊一個中年文士,見劍君心急如焚,連忙插了口,「大概是看到幻覺了。」

「怎麼回事?」

「那巨樹是樹藤並生,藤是曼陀羅,有毒,能致以幻覺。樹的品種不好說……」

「說重點。」

「總之藤的葉子能致幻,樹的葉子能解毒,嚼碎了吞下去就行了。」

劍君沒再聽下去,收劍入鞘,搶過放在一旁準備下碎金坑的繩索,身形一閃,倏地往後退了二十丈,已經貼到山谷另一側的山壁,突然間展動身形,猶如電光石火般朝掛著狂刀的那棵巨樹疾馳而去。

一聲長嘯,劍君十二恨的身子宛如飛鴻,騰空而起。

劍君專心一志施展絕藝,雖覺得巨樹的高度超出他站在平地上時的估算,這高度至少有兩百多丈,但他全副精神都放在樹頂上。

狂刀仍在樹頂,但只發出了低微的聲響……

劍君突然意識到,狂刀已經把自己嗓子喊啞了,心中一痛,真氣渙散,險些直直落地。

他往後翻了個跟頭,手裡六丈長的繩索已經揮出,勉強在他將要下墜的那個當下,捲住樹頂的枝枒。

劍君藉繩索之力,勉強把自己甩過去,堪堪掛在狂刀身前,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竟就吐在狂刀身上。

 

八(狂刀)

 

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天剛亮時,狂刀才剛跟劍君熾烈的纏綿過,他的耳垂上還留著劍君手指輕揉過的觸感,如果這血腥的苦苦逼殺是眼前發生的真事……怎麼可能?

當時亡妻仍在,自己與妻恩愛逾恆,而與劍君以禮相交,彼此雖有惺惺相惜之感,卻連話也沒多說幾句。若眼前如狂風暴雨朝他們襲來的逼殺是真,那又怎麼會有這幾年發生過的刻骨銘心?

這不是眼前發生的真事,他不能再陷入狂亂之中。

『不用擔心,我會陪在你身邊。』他記得。

因為有個男人親口答應自己要攜手同行,那絕對不是假的……非凡公子帶著那些看不清面貌的賊人從四面八方而來,團團逼殺……

因為他這幾年親口許諾的天長地久絕對不是假的……無極殿的人馬無窮無盡……

『如果喝酒能減輕你的痛苦,我會一直陪你喝。』他記得。

因為他跟那個男人一起走過的千山萬水絕不是假的……他的亡妻在呼喊他……

『你要記住回憶,卻不可讓回憶再傷害你。』他記得。

因為他跟那個男人給予對方的溫柔絕不是假的……他亡妻的鮮血噴濺……

他空有一身氣力,卻仍束手無策、一籌莫展,眼睜睜地看著苦竹籬的一切發生,只覺得胸口藏著什麼東西彷彿要炸開來。

或許是他的心,就要炸開來了。

不,他曾不止一次徹底陷入瘋狂,可是……

身上有個觸感,提醒他這裡不是苦竹籬。

他不想失去理智。

他壓抑住自己瀕臨瘋狂的沸騰,是因為現在貼在他口唇上的溫度絕不是假的,因為現在抱住他後頸的那隻手,他認得是左手,是劍君的左手。因為現在渡入他口中的草葉汁,因為現在傳到他嘴裡的那淡淡的血腥味,因為現在在他耳邊輕輕喊他的聲音……

「狂刀,劍君既已在此,就不會再讓你受苦。」

因為劍君絕不是假的,所以他必須清醒過來……

狂刀睜開眼睛。

 

九(劍君)

 

「我知道是你,」狂刀睜開眼睛,神色疲憊而虛弱,「幸好是你。」

劍君低嘆,「幸好是我。」

狂刀頸上有一串顯眼的藤蔓,緊緊把他掛在樹頭,藤上結著兩顆沒見過的暗紅的果實,看起來像燈籠椒還是什麼的東西,薄薄的果皮似乎一捏就碎。

是這玩意兒把狂刀吊在樹上?

「我們下去。」劍君說著,輕輕扯斷了藤蔓,把那兩顆果實塞進懷裡。

劍君鬆了繩索左端,右端揮出去纏住較低的一段枝枒,兩隻手都有點抖。狂刀見他神情不對,伸手接過其中一端,柔聲安慰,「你不用擔心,我沒事。」聲音沙啞至極。

聞言,劍君停住了動作,怔怔地望了狂刀半晌,「……可是我有事。」

他突然把臉埋在狂刀的肩頸處,安靜了好一會。

等到劍君覺得自己神色如常時,他才慢慢抬起頭來。狂刀的臉就在近在眼前,雖然臉色蒼白,但看起來比他鎮定。

他點點頭,擠出了一點點蒼白的微笑,跟狂刀一起慢慢下樹。

狂刀沒有多問,也不需要多問,倒是樹下眾人,每個看似都想問個仔細。

他們原地坐下來歇息了一會,金硫族長也約束了族眾,沒有人來滋擾,但安靜地為他們遞上了清水與乾糧。

待他們離第二棵巨樹約三十步之時,劍君停了腳步,抬頭打量。

「如果像剛才那樣,那沒事,我已有心理準備,我受得了。」

「如果是一樣的,為什麼要分成三棵?就算是天然形成的天險,那天意安排一模一樣的三棵樹是要做什麼?」劍君皺起眉頭,「你剛剛所吃的苦頭,就是『情孽』深重導致的嗎?情孽的定義是什麼?那樹為什麼單單抓了你,不抓我?」

狂刀試著緩和他的情緒,「所以說,你是不是給誰始亂終棄過了?」

劍君橫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若是真的這麼擔心,劍君,那我們就不闖了。」

劍君臉上一紅,想是剛剛說自己『有事』,還伏在他肩上哭了一會……

「難得示弱一次,恐怕要給你說上三年了。」

「我明明什麼也沒說。」狂刀又問,「你來決定,我們闖是不闖?」

他搖搖頭,「現在放棄,你剛才的苦頭不是都白吃了?」

「那好,」狂刀藉著劍君的斗篷遮住後頭人的視線,牽緊他的手,「我們闖吧。」

(未完)

 

2022年7月14日 星期四

作者:衣舞雩

一(狂刀)

 

「正是。我們只是要進入碎金坑裡尋找金硫岩,別無他意,也無須你們出力協助。若能找到,金硫岩化出的純金,我們分文不要,雙手奉上,只求能留下半數硫金。」

金硫族的族長挑眉,「半數?」

「是。」黑髮劍客頷首,「我們只取硫金的半數,另外半數無條件相贈。」

族長轉頭望向身後的幾個長老,似已意動。

「甚至不須半數……若尋找到的金硫岩份量足夠,我們只取自己所需的部分,多的,也全數奉送給令族人,我們只需要修一口寶刀的份量。」

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白髮男人耐不住性子,「……一口寶刀五口劍。」

黑髮劍客左手往後按在白髮男人的衣襟上,「就一口寶刀的份量。」

「一口寶刀跟五口劍,」白髮男人堅持,「我們需要修這幾把兵器。若能蒙令族相助,今後,令族人在江湖上有什麼難處,只要不違公理,亂世狂刀能一效棉薄,絕不推辭。」

黑髮劍客回頭望了他一眼,似乎在怪他不該輕易許諾。

「你是……亂世狂刀?」族長失聲問出口,見對方頷首,又與身邊的長老互望了一眼,視線落在黑髮劍客身上,「那閣下是……」

「……劍君十二恨。」

瞥見對方神色,劍君解下腰間佩劍交給族長。老人雙手接過,長劍既輕且長,烏金吞口鑄成近似如意的菱形夾片,上頭繞著一對回型的雲紋,紋底有小小的篆字『巽風』。

「那、那你……」明知對方背後沒東西,老人還是伸長脖子瞄了一眼。

「劍架被他劈了。」

狂刀雙手抱胸,白了劍君的後腦杓一眼,「獅頭寶刀被他砍裂了。」

 

二(劍君)

 

狂刀、劍君,都是名滿江湖的大人物,金硫族也不敢怠慢,讓他們在族中修飭得最好的館驛裡歇宿。由於只接待極少見的外客,或者在祭祖時,有在外闖蕩、經商的子弟才會回來借宿,陳設很舒適,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好像待在下了太久的雨的江南。

「狂刀?」

人沒回應。劍君輕輕按住他房門,發現這人夜裡睡覺也不上閂。他放輕了腳步走到狂刀床邊,心想,究竟狂刀是不是因為跟自己出門,知道身邊的人心思縝密,竟然就這麼放心地粗枝大葉起來?

站在狂刀床邊,劍君俯身靜靜地看著他。

他一時竟想不起狂刀當年飽歷憂患時是什麼樣子。

「唔……」

「如果我是歹人,你已經死一百次了。」

「我知道是你。心裡知道,一直知道……」狂刀沒睜開眼,但淺淺地笑起來,他含混地低語,「只能是你。」

劍君低嘆,「註定是我。」

狂刀往牆裡挪過去,在自己身邊留了個位置給他。

劍君枕著狂刀的一條手臂躺了下來,耳朵裡聽見鼻息沉沉,自己卻怎麼也睡不著,聽著館驛外頭大型銅更漏的滴水聲,心裡又盼望快點天亮,又盼著不要天亮,睜著眼睛望著頭頂挨著屋樑的木格子,惴惴不安。

不知道過了多久,劍君又坐起身子,看著睡熟的狂刀發怔。在狂刀身邊,本應只有安穩的感覺,此刻劍君的心頭卻宛如擂鼓,震得幾乎無法呼吸。

窗外的星光彷彿從遮掩的指縫裡透進來,偷偷摸摸地照在狂刀俊美的臉上。劍君就這麼一直望著,直到天都要亮了,星光轉淡,竟把狂刀照得顯出幾分脆弱,讓劍君感覺陌生。

 

三(狂刀)

 

狂刀大半的意識還在睡夢中,但感覺到有隻手解鬆了自己的裡衣,他迷迷糊糊地用自己的感覺去確認那隻手。當然是劍君的,但劍君左手有力一點、右手則更靈活些……狂刀覺得自己無法取捨,他都喜歡。

那隻手滑到他胸口,狂刀突然辨明那是劍君的左手,另一隻手則……襲向要害。

突如其來的溫暖、潮濕的觸感包覆了他,狂刀一下睜開雙眼,全身上下一起醒來,往下看去,劍君白皙的下顎從他短短的黑髮下露了出來,正專心地吞吐他剛醒來的慾望。

「劍君。」

他屏息感受劍君對他溫暖的包覆,也不敢再出聲喊人,過了一會,剛才被喊過名字的人才轉頭看向他,輕輕伸出淡紅的舌尖,把狂刀身子濡濕在嘴唇上的透明液體慢慢舔去,似乎意猶未盡。

接著,劍君仍直直瞅著他,目不稍瞬,但撐起身子,跨坐在狂刀身上。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準備好要接納自己,那麼潮濕、柔軟,在他身體裡面,就像剛剛在他嘴裡一樣那麼溫暖,但更要命。

狂刀兩手環住他的腰,覺得自己好像想問他什麼,又什麼都問不出。

他低吟一聲,感受大腦深處一陣陣發麻。

劍君撥開狂刀前額的頭髮,俯身輕輕吻他光潔的額頭,慢慢地讓自己的腰在那雙大手的箝制下前後律動。

狂刀喃喃地喊,「劍君。」

「狂刀,我現在需要你……」

他確實感覺到自己懷裡的身體好像又飢又渴。

「我在這裡。」

「我醒著做了個夢。」

「夢見我了嗎?告訴我,劍君,」狂刀雙手捧著劍君的臉,粗暴地吮吻他,「你夢見我這樣跟你親熱了嗎?夢到我在你身體裡面,被你包得緊緊的嗎?」

劍君的喘息聽起來支離破碎,「夢到了,可是我還要……」

狂刀緊緊抱住劍君,緊到他身上的血液,好像能藉由擁抱的動作流到劍君身體裡似的,唇舌交纏、耳鬢廝磨,身上的血肉似乎都被灌鑄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

 

四(劍君)

 

狂刀用指背輕輕挨擦劍君眼睛底下的地方,好像在檢查他到底哭了沒。

「雖然我很喜歡你用這種方式叫我起來,」狂刀盯著他的眼睛,「可是,劍君,你到底為什麼這麼不安?」

「……不知道,從昨晚就開始了,」劍君神色看似平靜,卻藏著一股沉鬱,「狂刀,你身邊沒兵器傍身……」

狂刀濃眉緊皺,盯著劍君不放,「我身邊有你,沒什麼好怕的。但我不喜歡你剛剛說的那句話。」

剛剛情濃之時,劍君脫口說了半句話,『即使要我用性命保護你……』

「是我不好,確實不該說。」他那樣說,只會讓不安在他們之間擴散,沒任何好處。

「你若是真覺得不安,我們就別去闖關了。」

劍君停住正在結衣帶的手指,思慮了片刻,「這不成,獅頭寶刀的缺損非修不可。即使放棄金硫岩,循其他途徑也不見得比闖碎金坑三關安全。何況……至少我行走江湖多年,還沒聽說有比金硫岩更好的材料。」

據說不知道多少年前,天外有一塊很大的殞鐵飛來,撞進地表下,陷地百丈,形成一個巨大的碎金坑,藏於深坑的金硫岩採出來加熱,純金會從岩石隙孔中流出來,剩下的岩石再將之敲碎,留下的都是最上等的殞鐵,是鑄兵器之人夢寐以求的逸品,被稱為硫金。

傳說中只屬於有情人的硫金。

金硫族世代守著金硫岩的「秘密」,雖有子弟外出經商就業,卻很少對外界坦承出身。劍君手上有些資料,但所知甚少,這次,他們光是找金硫族祖居之處,就費了不少功夫,與族長交涉之後,才知道原先以為人工排佈的陣局,原來是天險,至少族長這麼認為。

族長卻對他們很有信心。

『我們也不太清楚詳情,但此三關素有情關之稱,既是亂世狂刀,應該沒問題。』

……確實,亂世狂刀是出了名的大情聖。既然要闖情關,讓名滿江湖的大情聖去,豈非冥冥中自有天意?

劍君卻有些不安,「萬一只有你過了關,難道讓你一個人下碎金坑嗎?」

「你擔心什麼?你經常給人始亂終棄嗎?」狂刀狐疑地朝他挑眉,「劍君,為什麼你會覺得自己過不去?」

劍君淡淡一笑,伸手揉了一下狂刀的耳垂,沒有回答。

其實他擔心的是,萬一因為有自己的存在,讓這個大情聖打了個很大的折扣……

(未完)

 

2022年7月11日 星期一

作者:衣舞雩

 

「……你不要動。」

狂刀突然出聲,聲音出乎他意料的冷靜,他伸手在劍君傷口附近的璇璣、俞府、天突三個穴道上各補一指。點完穴,血流突緩,血腥氣這才慢慢冒出來。

他嘴唇有些發抖,劍君這才發現,剛剛狂刀的眼淚並不是純粹生理性的。

「你怎麼了?」

狂刀搖頭不答,也沒找什麼東西,直接用手掌按住劍君鎖骨上的傷口。狂刀方才不小心咬破一條稍大的血管,那地方有突出的骨頭,並不平坦,按著止血也相當勉強,但既已封住穴道,使勁按住,血流終究還是漸漸地止住了。

「狂刀……」劍君伸出手,想把狂刀臉側的一綹長髮捋到他的耳後,但剛挑起來,狂刀伸手一格,竟然格開了他的手。

劍君一呆,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在這一天一夜的時間裡,同樣的動作他已經做了三次,這個動作絕無冒犯之虞,只帶有溫柔憐惜的意味,是為什麼……

狂刀淡淡地表示,「素還真要來了,先收拾收拾吧。」說著自顧自走開,舀水、沖洗、穿衣服,壓根沒理會他。

要收拾?好啊,就來收拾啊……

岩洞就這麼點大,有什麼好收拾的?很快,兩人穿好了衣服,狂刀顯然再也找不出別的事情來做,低頭盯著自己的指尖。

劍君等到他手上終於無事可做,湊過去繞著狂刀轉了幾圈,見狂刀一副要坐下來打坐的樣子,連忙攔住。

「你怎麼回事啊?」

狂刀安靜了片刻,才低聲回答,「我只是想點事情……」

「想好要怎麼反悔,當作剛才的事情全沒發生過?」

狂刀一時語塞,迅速瞄了劍君一眼,又垂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劍君一下怔住了。狂刀的神情未免也太委屈了,自己不小心做了什麼混帳事嗎?他伸手想摟住狂刀,突然間卻整個人飛起來,劍君順手在岩洞頂按了一下,翻了個跟斗落地,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被剛剛親熱過的情人扔了出去……

他犯了倔性子,抄起擱在他劍架上的獅頭寶刀,倒轉刀柄交在狂刀手裡。

「我剖心給你,你還喜歡嗎?」

方才纏綿親暱的話,眼下聽來如此生硬。

「不喜歡了嗎?」

「何至於此?」狂刀垂下眼睛,「是我自己……沒、沒……」

見狂刀不答,劍君衝著刀鋒踏前,「我心裡有沒有藏……」

「你做什麼?」狂刀一面急向後退,一面翻腕收刀,百忙中吼了他一句,只震得岩洞裡嗡嗡作響。他退得太急,竟一屁股坐倒在地,手一鬆,『嚓』一響,獅頭寶刀插入岩地中,直沒至柄。

見他跌坐得狼狽,劍君單膝跪在他面前,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狂刀氣得漲紅了臉,「你簡直……莫名其妙!我究竟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錯事?激得你跑來撞獅頭寶刀?這是一口真神兵,不是你收藏的那些有故事的名劍!」

「明明你……」

「我怎麼樣?」

劍君注視著他,目光灼灼,「你沒做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只是不要我而已。」

狂刀默默地按住他的手,考慮了一會,才低聲開口,「……剛剛的那一切,狂刀永遠也不會後悔。但是……」

「但是什麼?」

「狂刀不做任何人的替代品,再喜歡也不行。」

劍君心裡打了個突,「我……」

「不是你的錯……」

「沒有。」劍君突然衝口而出,「我自己明白,你不是!」

狂刀沉默了一會,手指撥弄劍君心口處被獅頭寶刀劃破的衣物,「你顯然有經驗。」

「這我又沒瞞著你。」

「是驚虹?」

薄薄紅暈隱隱從劍君臉上透出,「是虹弟沒錯。」

「……所以,」狂刀又是氣惱又是委屈,「你才讓我喊你……哥哥……」

劍君驀地伸手就敲了狂刀一個爆栗,聲音響亮極矣。

「欸?」

「……你是傻瓜嗎?」劍君的眼眶迅速發熱,這下換他露出了委屈的神色,「虹弟怎麼可能喊我哥哥,他都這麼大了。」

「你說什麼?」

「他那麼大的男孩子,不會再叫我哥哥了……」

「……你不是他哥哥,誰是他哥哥?」

「不是這個意思……好,我問你,你怎麼叫藏劍生?」

狂刀答得理所當然,「我叫他藏劍生。」

「……好吧,算你是特例。」劍君頓覺啞口無言,「男孩子長到十幾歲就不會叫自己的兄長『哥哥』了,有些叫兄長、有些叫大哥,喊哥哥的很少。」

「那你還……故意……」

「天底下,只有虹弟在那種時候喊我『哥哥』,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本來就是他哥哥。」劍君低頭撫著自己的臉,「但你……不一樣,你大了我十幾歲,而且亂世狂刀在外是有名頭的。我就特別想看你在、在……親熱的時候,跟我撒嬌的樣子……你那個樣子特別好看。」

狂刀聽得有些怔住了。

劍君撫著自己食指上的傷口,「所以我才故意……在那種時候哄你喊我『哥哥』……就只想聽你撒嬌而已。」

狂刀伸出手想去抱他,但劍君側過身,作勢要避讓,「我是不是……該把你扔上去,撞岩洞頂?」

「你剛剛撞傷沒有?」見劍君不答,他只好吻了吻劍君有些濕潤的眼角。

劍君挽住狂刀的腰,心裡還有餘怒未熄,「你是不是該說什麼?」比方道歉之類的?

狂刀應了一聲,開口就問,「只有十幾歲嗎?」

「啊?」

「我以為我大了你幾十歲……你看起來沒超過二十歲。」

劍君難掩錯愕神色,「你以為我多大?我們……從三教之子嫌疑者那時候算起,我跟你認識四年多了。」他該不會以為自己當時十五、六歲吧?

「是啊,你那時看起來十八、九歲,現在看起來也是十八、九歲。」

「滿二十六了,」他忍不住雙掌掩面,「好,我知道自己娃娃臉……」

「很可愛啊,」狂刀一本正經地表示,「我很喜歡。」

劍君一下子坐挺身子,「真的?」

狂刀站起身來,「啊,素還真來了。」

封住岩洞洞口的巨石被緩緩挪動,劍君趁隙追問了一句,「真的?」

狂刀朝他挑眉,沒有說話。

*      *       *

輕功卓絕的劍君,把自己給摔傷了。

「好點了沒有?」

劍君愁眉苦臉,「沒有,完全沒有一點好轉……」

「你傷勢這麼嚴重,我不方便在這裡打擾你。」狂刀步子還沒邁出去,就被劍君揪住了衣角拖回來。

「還不是你害的……」

*      *       *

那天,素還真與葉小釵回頭接應他們撤出谷道時,狂刀開口要求劍君背他出去。

最合理的配置是讓劍君領頭,葉小釵在中間,素還真在最後方壓陣。素還真要負責掌控大局,況且沒理由把內傷只恢復六成的狂刀擺在最後頭,而劍君得背他自己的劍架,只好由葉小釵來背負狂刀。輕功本非狂刀所長,何況他內傷未癒,沒人背就拖住隊伍速度了。

但狂刀既然如此要求,眾人自然都沒有意見……改由葉小釵幫忙背著劍架領頭,素還真壓後,中間則由劍君負著狂刀,四人一起闖出谷去。

一路月朗星稀,山道上明亮非常,非善類活動能力大大降低,一行人幾乎是毫無阻攔、直衝出去的,處在隊伍中間的劍君雙手持劍,兩把劍都沒沾血。

待得出谷,「可以放我下來了,劍君。這裡沒什麼敵人,我自己也能應付。」

「不要緊,」劍君奔得性發,疾若流星,「先把你送到琉璃仙境去……我也會陪你待在那裡養傷。」

「嗯,」狂刀突然開口,「剛剛你問的……」

「什麼?」

「娃娃臉啊……你問我是不是真的喜歡。」

他突然靦腆起來,「那、那你……」

「喜歡啊,哥哥。」

劍君腿一軟,從空中直往下墜。

領頭的葉小釵回過身來,「啊?」說著就回頭察看兩人什麼情況。另一邊,在他們身後十數丈的素還真也即將趕上來。

把自己的腿給摔脫臼的劍君,手裡還牢牢捧著狂刀,這罪魁禍首身上愣是沒摔著。

「……狂刀,今晚要是讓你安穩睡了,明天起我改名叫劍君十三恨。」

「好吧,今晚陪你,」狂刀笑起來,「哥哥。」

 

(全文完)

2022年7月7日 星期四

作者:衣舞雩+齊南諸

「劍君嗎?」狂刀歪頭打量獨孤遺恨,這個外地人,沒事問起劍君是想做什麼?

獨孤遺恨頷首道:「偶然聽解玉龍提起,劍君十二恨是你們中原很有名的劍客,就想來打聽一下。」

「我也是很有名的刀客……」

「我不用刀。」

這種被否定價值的感覺,是挫折感嗎?狂刀不悅道:「你不會去問別人嗎?」

獨孤遺恨有些遲疑道:「我問了四個人……沒人可以給我有用的答案。」

「哦?你問了誰?」

「第一個是葉小釵,不過他不理我。」

「……第二個呢?」

「風隨行。」

活該。狂刀幸災樂禍地想,隨口又問道:「第三個人是誰?」

「淚痕。」

……這孩子太可憐了,狂刀幾乎要為他掬一把同情淚。

「所以我才想來問你,江湖上傳言,最了解劍君的人應該是你……」狂刀聽到這裡,揚起了眉毛,但沒有插話。獨孤遺恨自顧自的繼續說道:「既然劍君算是你的管區,要打聽他的事情,似乎應該來找你。」

狂刀聞言,不禁挺了挺胸,自豪道:「對,我的管區,應該問我。」說到一半又想起,連忙改口問道:「你剛剛不是說問了四個人?」

「對,第四個是秦假仙,但他的情報沒什麼用,在收了兩千兩銀子後,他想了半天,只說,劍君似乎喜歡胸脯很大的女孩子,他曾經見過劍君兩眼瞅著冀小棠的背影不放。」

胸部很大的女孩子……

「亂世狂刀,你……」

狂刀大聲反問道:「什麼事?」兇得要吃人。

「……你剛剛不是說,劍君是你的管區,應該問你?」

「對!」狂刀朝他吼道:「應該問我,但我不想回答!」

        *        *        *

「……你大清早把我吵醒,兇巴巴的質問什麼啊?」劍君睡眼惺忪,「我喜歡胸脯很大的女孩子?」

「不是嗎?」

「不管胸脯,我長這麼大有喜歡過女孩子嗎?」劍君坐起來,不自禁擼起袖子,一副想家暴亂世狂刀的樣子,「你聽誰說的?」

「那……不管胸脯大小,女孩子……」

「哪個女孩子?」

不行,這氣勢完全被他壓過去了。「……秦、秦假仙說,他曾經見過你兩眼瞅著冀小棠的背影不放。你、你盯著別人胸脯都被人看見了……你、你的……」

「冀小棠的胸脯長在背上嗎?」

「這、這個……我,那個……」

劍君單手撐持床板,輕輕一躍,便朝狂刀跳過去。狂刀連忙轉身想要逃,動作卻又沒有他快,轉眼之間,劍君的雙手雙腳已經纏在狂刀身上,整個人伏在他背上,制住了他手臂。

狂刀當下動彈不得,拉長了嗓子誇張地唉了一聲。

劍君低聲笑出來,勾住狂刀頸子,靈巧地轉到他正面。這下劍君動作大了,狂刀明知道對方武藝精湛、身手絕倫,卻仍怕他一個不留神摔了,連忙伸手摟住他。

一時彷彿身上抱了個巨大嬰兒。

然而這個巨嬰還不老實,伸出一條長腿保持平衡,驀地一個發力,胯骨撞在狂刀的要害之處。狂刀本已半硬,給這麼一撞,頓時腿軟,直接栽倒在床板上。

在他栽倒之前,巨嬰的兩條長腿早已縮了回來。

劍君騎在狂刀身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老實點。」

「你你你,你那麼……好色,看女孩子被抓到了……」

「看女孩子長在背上的胸脯嗎?」劍君伸手掐住狂刀臉頰,「你覺得我是為什麼多看了冀小棠兩眼?」

狂刀一怔,突然放低了聲音,「她金髮……」

「終於想通了?」劍君沒好氣的抱怨道:「沒事誣賴我,這事要怎麼解決?」

「對不起。」

「對不起已經不能解決事情了。狂刀,我有起床氣。」

「那你再回去睡?」

「回去睡也不能解決事情了,」劍君歪頭看著狂刀道:「睡你倒是可以。」

狂刀登時滿臉通紅,道:「你……你說話越來越騷了。」

他們才確認彼此的心意不過月餘,超乎友誼的關係也確實是發生過了,但劍君居然藉著起床氣發作起來,這火辣辣、直勾勾的話仍燒得狂刀滿臉通紅。

膽子大的,耍不過不要臉的啊……

「聽好,」劍君仍臉色不善,大有小兒不敢夜啼的氣勢,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劍君這輩子就沒喜歡過女孩子……」

「好啦,」狂刀連忙賣乖道:「知道你喜歡男……」

「我也從來就沒喜歡過哪個男孩子。」劍君抿著嘴,神情有點嚇人,狂刀幾次想插口,都給他嚴肅的臉色唬住了,只聽他道:「劍君就只有喜歡過你亂世狂刀而已,管你是人是鬼是男是女是公的還是母的。」

狂刀聽得都有些眼眶發紅了,道:「我……知道了。」

「至於胸……」

「嗯?」

「我一歲斷奶之後,不管是女人的還是母牛的,都沒興趣了。對你的還有些興趣。」

「不、不能相提並論,」狂刀伸手護住胸,好像遇上了登徒子,連忙辯解道:「這個,不一樣的。」

劍君伸手去解他衣帶。照說,兩人早已什麼難以宣之於口的事情都做過了,也沒有什麼好害羞的,但狂刀就是忍不住害臊,伸手將劍君的手拿開。

他伸左手拿開左手,他伸右手拿開右手。

劍君臉色一沉,突然湊過去,用牙輕輕的咬住衣帶的末端,隨即抬起眼睛,挑釁的望向狂刀。就算狂刀多長了八顆膽子也不敢把他腦袋推開,眼睜睜的看他解開了自己的衣服。

「確實不一樣……」劍君低笑道:「你這個硬硬的。」

「倒、倒也不是那麼硬!」狂刀連忙放鬆上身的肌肉。劍君只覺得指尖陷入了狂刀胸前的軟肉裡,輕輕掐了掐,白花花溫暖的肉從劍君的指縫中擠了出來,顫巍巍的。

「劍、劍君……」

劍君讓自己的指尖慢慢滑過狂刀胸前突兀的立起的乳頭上,問道:「叫我做什麼?」

狂刀發出了兩聲古怪的喉音,問道:「想不想做?」

「不想。」劍君立刻回絕道:「我這個人呢,那麼好色,偷看女孩子長在背後的胸脯都被抓到了,現在我只想好好研究長在男人身上的胸脯。」

狂刀一時無話可答。

劍君俯首舔了舔他夾在指縫中的東西,只聽得被他騎在身下的男人艱難的問道:「你不覺得自己坐在什麼硬硬的東西上嗎?」

說著輕輕往上頂了頂。

劍君感覺到身下有什麼熱呼呼的東西對他產生了誘惑,輕輕咬了下嘴唇,才抬起眼睛,慢悠悠的問道:「想做嗎?」

「想。」

「……把我弄舒服了?」

「一定。」狂刀邀功也似的補了一句道:「以後這個,」說著挺了挺胸道:「也是只有你一個人才能盯著看的。」

「不是看,」起床氣似乎平復了些的劍客說道:「是揉。我一個人才能揉的。」

(完)


作者:衣舞雩(結構、細節)+齊南諸(初始概念)

2022年7月5日 星期二

作者:衣舞雩

 

劍君是有心理準備的。

他進入狂刀的那個剎那,狂刀緊張得兩腿發力,把他夾個死緊。兩人當然都沒動真氣,更何況劍君自己就是技擊高手,懂得如何卸力。但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只能說,幸好沒斷幾根骨頭。

狂刀有些歉意,「我……不會了。」

「不要忍耐。」劍君皺起眉頭,「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你力氣大,早叫你咬我了。」

「可是……不,等等……你不要動。」狂刀按住他的腰,「不要……」

劍君沒理他,輕輕挺動,讓自己深入一些,這才慢慢俯低身子,伸長手,試圖抱住狂刀的肩膀……只是試圖。雖然已儘量將動作放緩,但狂刀仍在掙扎,根本抱不住。

「你聽我說……」

狂刀兩手仍扣住他腰身不讓他動,「不要……進不去了,你停下來……」

劍君忍無可忍……狂刀仍在發燒,體內溫度本來就比他高出一截,暖濕緊熱的感覺熨得他的腦袋都幾乎要冒煙,而那個禍首偏偏還不聽人說,拼命掙扎。劍君伸長了手,勉強撈住狂刀的肩膀,把懷裡這個麻煩的傢伙整個上身摟住。

「噓……聽我說。」劍君拉住狂刀的手臂往自己身上拖,「抱住我,對……你抱緊我,沒那麼可怕……」話剛說一半,就覺得自己頸子上被狂刀又啃了一小口。

「別再……頂了……」

狂刀的語氣,明顯是冷靜得多了……讓他咬,果然有效。

「不會的。」劍君低笑安慰,「別胡思亂想,沒事的。」雖是這麼說,他仍輕輕地摩挲狂刀後腰裡拉緊的肌肉,讓他把身子放鬆,再用最慢最慢的速度,溫柔地頂撞到底。

「……好脹。」

「你已經裝下『整個劍君』了,當然脹。」他按住懷裡人的大腿,緩緩向後挪騰出一點空間,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激烈的心跳,再把那點空間用自己填滿。

狂刀的呼吸聲顯得細碎,模模糊糊地哼了一聲。

劍君突然伸手捏住狂刀的下顎,「別咬自己。」

他濃眉輕蹙,「狂刀不想讓你失望。」饒是他如此惴惴不安,那神情仍是動人,奪走了劍君全部的注意力,叫他心眩神迷。

「胡說什麼?」劍君輕斥,「抱緊我。」這話裡有三分命令的意味。

劍君也沒有等狂刀真的雙手抱緊他,只退了半吋,就又直抵徑中之境。狂刀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他又退了寸許,這次扣住狂刀的肩膀,狠狠地頂撞他。

「這、這種時候別賣弄你的快劍……」

「這就快了?」

狂刀低哼出聲,隨即又倒抽一口涼氣,而他這口涼氣才抽到一半,就硬生生給當今武林數一數二的快劍掐斷了,從他難以自制、半張的口中傳出的,全是近乎嗚咽的低微喘息。

不知道他會不會疼?

劍君手上的血少說流了有小半碗,原先就溫熱血腥,現在隨著劇烈的動作,那血液野性的氣味越加濃烈。

他放緩速度,先是淺嚐輒止,探進了一點點,就開始躊躇徘徊、躑躅不前。狂刀耐不住性子,挺腰想迎合他,卻讓他扣住了腰,一時摒住氣息,出不了聲。

劍君這才沉下腰,極慢極慢地長驅直入,在潮濕曖昧的水聲底下,狂刀也忍不住隨著他的動作,將呼吸拖得極長。

他的血在狂刀窄緊的小徑中唱起了曖昧難言的曲調。

「劍君……」狂刀喊他,那聲音聽起來跟貓叫沒什麼兩樣。

劍君這才想起,自己身下這個碰到什麼都默默擔當起來的男子漢,這回勉強也可以算是初經人事,「狂刀,你疼不疼?」問題是,就算他疼了,估計也不好意思說出來。

狂刀滿臉通紅,「……很大聲。」

「什麼?」

他扭過頭去,看著不知道什麼地方,「水聲,聲音好大。」

「那……你疼不疼?」

狂刀咬了一下嘴唇,「不疼。」

「……舒不舒服?」

那個人不敢點頭,打起迷糊仗,「不難過。」

劍君突然抬起了狂刀的腿,趁他不注意--由於害羞,狂刀扭過頭去,根本沒見到他的動作--把兩條腿都擱在自己肩上。

「劍劍劍君?」

他也打起迷糊仗,「什麼?」不等狂刀再問一次,便開始埋首耕耘。

腿抬高了,雖然很難抱住他,畢竟更容易發力。劍君一下下進襲,自己的大腿上就挨擦狂刀的後臀肌肉一次。他長這麼大,這才見識到什麼叫做『肉慾』的誘惑,狂刀的身上隨便什麼地方,那結實溫熱的肉,都能挑起他的慾望……他們身上經過鍛鍊的肌肉相擊,全身都往外爆發著力量,蒸騰著血腥氣味的岩洞中,盡是響亮的撞擊聲。

劍君自己平素雖然率性而為,但總是按節制、有法度的「規矩人」……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野蠻了?若不是狂刀體內異常熾熱的溫度害的,劍君心裡暗忖,就是空氣中瀰漫著的這血腥味害的。

「更、更大聲了……」

「但不是水聲了。」

「……這聽著,很……」

究竟這『聽著』很什麼,總之狂刀沒能說出來。老實說,劍君覺得聽起來挺有節奏感,但狂刀顯然不是這意思。隨著肉體撞擊的聲音,狂刀半張著口,同時又想吸氣、又想吐氣,一口氣就這麼噎著,聽來竟有些哽咽。

那神情看起來迷亂極矣。

兩條長腿就卡在他們兩人中間,劍君再想,也沒辦法伸長脖子去吻他,勉強伸手把狂刀臉側的一綹頭髮捋到耳後去,柔聲哄他,「叫哥哥。」

狂刀伸手抓緊他,五指都陷進他手臂裡。

「哥、哥哥……」

劍君全身一酥,差點當場繳械。

恍惚間一失神,狂刀的腿從他的肩膀滑下來,劍君順手一撈,一時也沒撈到,手掌順勢按在狂刀結實的腿上。他緩緩摩挲著,力道不輕,但看得出狂刀很是受用,一時只覺得那雙有力的大腿緊緊纏在他腰裡,看來不打算放開他。

「你穿著衣服的時候,」劍君的手掌撫過狂刀的大腿、後臀,最後籠在他的腰上,「你這裡、這裡到這裡的線條,全天下最好看。」

狂刀有些恍惚,顯然沒理解他了說什麼,眨了眨眼睛,一時沒有反應。直到劍君騰出了另一隻手環住他肩膀,狂刀才突然反應過來。

「那……沒穿衣服的時候?」

劍君一笑,扣住他肩膀就發力往上頂。狂刀一時難以自制,輕喊出聲,只聽得劍君朝著他耳邊低聲要求,「叫哥哥,我就告訴你。」

狂刀眼睛裡泛著水光,也沒猶豫太久,「哥哥……」

「把你脫光之後,還沒來得及看。」

「你、你哄騙我叫你……」

劍君突然停止了動作,「叫什麼?」

「……哥哥。」

「欸。」劍君應了一聲,抱緊狂刀又埋頭苦幹起來。

他的膝蓋一直磕在岩地上,其實還真有點疼,但狂刀顯然很『讚賞』自己的『劍法』,他的腰既有力又柔韌,雖然看得出手足無措,但盡了一切可能配合他。

「哥哥……」

劍君輕輕吻他,相距極近,狂刀臉上眉輕皺、唇微啟,像是滿足、又像是在忍耐什麼的表情動人心魄,簡直應該畫下來永久保存。

「狂刀……你太好了。」

「你、你既對我有所求……」狂刀哽咽起來,「我自當回應你,不讓你失望。」

劍君心底似有一股熱烘烘的暖流,從他肺腑之間一直往下流竄,到他深埋在狂刀身體裡的地方,灼灼如火,「狂刀,只有你是我棲身之所,只有這樣……只有這樣……我才有不再流浪的餘地……」詠歎也似的,劍君再次喊著懷裡人的名字,「狂刀,世上我只有你這容身之處……只有你了……」

狂刀咬住下唇,低低嗚咽。

劍君伏低身子,儘量摟住狂刀,「若是忍不住,咬我好了。」

他伸手扳著劍君的肩膀,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處,好像連咬人的力氣都沒了,身子輕輕地發顫。劍君知道他此時心醉神迷,雖然自己也已接近動情恍惚,但仍放慢了速度,留意狂刀的反應。

就在曖昧的水聲與撞擊聲都為之收斂之時,劍君突然聽見狂刀貼在他頸側,細若蚊鳴地低低喊他,「哥、哥哥……抱緊我,哥哥,抱緊我、抱緊我……」

一時間,劍君心為之動、神為之奪。

「我在這。」劍君緊緊把他摟住,低聲問,「好了嗎?帶你一起走,好不好?」

「好……」

「現在?」

狂刀連個好字也答不出了,努力伸手抱住劍君,貼著他頸側輕輕點頭。

劍君手裡把人抱緊,便在狂刀體內緩緩洩出來,只覺得狂刀下腹一陣痙攣。他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狂刀一口就咬在他鎖骨上,背後也同時疼起來,劍君想,大概他左右兩邊的背部各留下了四道抓痕。

兩人的身體中間湧出一股熱流,狂刀這段時間的積累也全繳了出來。

劍君低頭輕吻狂刀額際的白髮,安安靜靜地跟狂刀相擁了一會……是坐著的,然而兩人到底是什麼時候坐起來的,自己連一點印象都沒有。

如果時間可以一直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未完)

 

2022年7月2日 星期六

作者:衣舞雩

劍君覺得自己原已低沉的聲音,聽來更加嘶啞,「你喜歡嗎?」

狂刀模糊地應聲,直到這時,鮮血才從劍君的指節之處冒了出來,又快又急。

他用帶血的指尖在狂刀的嘴唇上游移,停在唇峰之間的小珠上,輕輕地畫圓。手指正在失血,知覺卻出奇的靈敏。

「嚐嚐看,我的味道。」劍君低聲問,指尖的血一直流到狂刀嘴裡去,「喜歡嗎?」

狂刀的嘴唇在顫抖,「……喜歡。」

劍君俯首輕輕舔吻,狂刀的嘴唇軟得不可思議,在他舌尖舔吻下仍然在輕輕發顫,而那直衝鼻端的血腥味,到此刻才變得真實。

剎那間,奇異的愛與慾,如野火騰升,燎原千里。

劍君啞聲問,「我剖心給你,你也喜歡嗎?」

「我……喜歡。」

狂刀伸出手來,按在劍君胸前,緩緩移動,像是不能確定何處才是他如鼓心跳傳出來的地方。

劍君握住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心口處。

「這裡。我有很多東西藏在這裡面,亂成一團,是不是你想找的?」

「……不知道。」

「你嚐嚐看。」

「劍君……」狂刀喊他,那聲音隨後化成一聲意味不明的低吟。

你嚐嚐看,狂刀,究竟是哪一個地方,藏了這難以言說的,如烈火般的渴望?

狂刀抓住他的肩膀,埋首在他胸前,小口小口噬吻著,像是隨時要咬開他胸膛,剖開他的心,檢查裡面到底有什麼。劍君的左手仍扶穩了狂刀,小心翼翼地不讓他右手仍往外冒的鮮血,滴落在狂刀如雪的白髮上。

往下看去,視線全被狂刀靠在他胸前的頭遮住了。指尖傷處火辣辣地發熱,隨著劍君的心跳突突躍動。但他手上感覺依然靈敏,從狂刀的腹際往下摸索,找到了當年狂刀在觀風嶺所留下來的傷疤。

再往下撫去,劍君以指側慢慢確認,找到狂刀挺立如松的下身。

狂刀悶哼一聲,加重了他噬吻的力道。與之相反,劍君的手勢卻極輕極緩,像是在呵護什麼易碎之物,柔柔地環勾在指間,似有若無地撫弄,徐徐推捻。

他的血濡濕了狂刀在他掌中灼灼發燙的那個部分。

胸口傳來麻癢癢的感覺,緊靠在他身前的狂刀,呼吸之間,氣息明顯變得粗重。劍君也隨之加重了力道,隨著狂刀呼吸的頻率,時疾時徐地撫弄著他愈加不耐的慾望。

慢慢的,濃稠的血色,被難以抑制而離體外溢的透明液體沖淡了些。

狂刀突然又用比剛才更重的力道咬住劍君胸口。劍君吃痛,反射性繃緊胸前肌肉,隨即放鬆力道……

若他想咬,就讓他咬。

他只是放低了聲音問他,「要先幫你弄出來嗎?現在?」

懷裡那人軟軟地靠在劍君身上,神情迷離,似乎什麼也沒有聽見,但終究搖了搖頭。

劍君挺直身子,左手環住狂刀的肩膀,讓他倚著,低頭看過去,自己胸口最靠近心臟之地方,被狂刀咬出一塊紅印,上頭細細的齒痕,少說也有幾十個。

他沒真咬。

一時間,劍君竟感到失望。

雖是意料之中……狂刀在咬傷他食指指節之前,還記得要他先換右手,雖然劍君左右手都能用劍,畢竟左手更為靈便,何況狂刀那口看似咬得極重,實際上還是刻意留力的……只不過是皮肉之傷,絲毫沒有損及指骨。

十指連心,疼當然是疼的,劍君心裡卻覺得受寵若驚,頗有些飄飄然。

而且動作不受影響。

劍君受傷的食指已勾弄成圈,形成一個將狂刀牢牢箝制在手中的圈套,慢慢上下抵弄,指節傷處血流已緩,但仍慢慢流出血來,一滴一滴,落在底部的囊上。

狂刀身子一顫,伸手抱住了劍君的腰。

「若我真的想剖開你的心看看……」

「你的寶刀擱在我劍架上。」劍君突然低聲笑起來,「以後若是有人問起劍君十二恨,你就跟他們說……」

「說什麼?」

劍君濕熱的指尖輕輕點在狂刀身後那未曾綻放之花。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他一陷進去,狂刀整個身子緊縮起來,抱在劍君腰際的右手使勁收緊,左手按在他胸口上,指尖陷入肌肉裡。

奇異的溫熱觸覺,緊密地包圍住劍君的手指。他身子好熱……劍君頓時情思翻湧,難以自持,幾乎顧不得懷裡的狂刀,勉強按捺住,才柔聲開口,「放鬆些,狂刀,別緊張。」

「……我、我沒……」

劍君低頭吻了吻狂刀的額角,低聲安慰,那人蜷縮起來的身子慢慢地展開了些,抬起頭望向劍君。

「親親我……」劍君猶豫了短短一瞬,就打消了念頭,「咬我也可以。」

「怎麼?」

「本來想說,別在頭臉咬出傷口。」劍君帶著三分笑意,低頭吻他,嘴裡仍有血腥氣,「後來想想,若你想咬,就咬吧。」

他依言在劍君嘴唇上啃了一口重的,熱辣辣的疼痛,此時劍君倒不很在乎了,狂刀依然緊緊皺著眉頭,但終究慢慢地放鬆了身體,由得他探入了第二根手指,輕輕摩挲著又窄又熱的穴徑。

狂刀仍慢慢吻著他,嘴裡又傳來血腥味,新鮮的。剛剛那下果然咬破了嘴唇。

咬破了有什麼關係?劍君有些飄飄然,縱使被人看見,會就此說三道四之人,恐怕只是嫉妒他被亂世狂刀咬了一口。

劍君小心控制力道,但大著膽子探得更深更確實。隨著劍君專注的摩挲愛撫,狂刀發出低微的聲音,挺直了身子,輕輕皺著眉。

臉上確實沒有痛苦的神色。

劍君放開扶抱著狂刀的左手,捧住他的腦袋。

右手被咬傷,唯一的壞處,就是沒辦法用兩隻手抱住他的頭臉……不知道為什麼,劍君特別喜歡這個動作,但他不想讓狂刀的頭髮沾上血。

「狂刀。」

他一直半開半闔的眼睛轉了轉,視線找到劍君。

「有件事,要你答應我。」

他把狂刀的腦袋穩妥地放在被他親手摺好,拿來當作枕頭使用的布團上。狂刀沒有任何抗拒的動作,順從地躺下來。

「答應什麼?」

劍君俯身在他耳邊低低地說,「如果覺得舒服,就叫一聲哥哥來聽。」

狂刀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好像不想理他。

「愛面子?不肯叫?」

「看樣子,我要再咬你一口。你也未免太……」狂刀說著,忍不住嘖了一聲,瞇起眼睛睨著劍君,「我威震武林的時候,你不知道出生了沒有。」

「如果沒那麼舒服呢,就不用叫。」

「……怎麼界定?」

劍君一笑,「不用界定。」

狂刀臉上泛起紅潮,刻意不看他,扭頭望向岩洞中的一角,又望向另一個方向。

他大概以為可以故意不理會……

劍君下一個動作,大著膽子把他的腿抬起來。

狂刀安安靜靜地躺著,沒有什麼表示,但顯然有些緊張--雖然劍君還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但仍能看得出狂刀的睫毛不斷顫動,眼睛也眨得相當快。

劍君忍不住出聲寬慰,「別怕。」

「往我身上扎一刀一劍,我也不會怕,更何況……」狂刀仍硬著頭皮作輕鬆之態,突然壓低聲音,「更何況是扎你那玩意兒,能嚇著我嗎?」

「就怕我這『劍』扎得重了,傷了你。」

狂刀無話可答,垂下眼睛,不吭聲。

……兩條長腿卡在兩人中間,太礙事了。劍君戀戀不捨地把那兩條腿放下來,還在狂刀飽滿結實的大腿上輕輕啜吻。

狂刀又睜大眼睛望著他。

「太礙事了,擋在中間……離你太遠,你哪裡都咬不到。」

「我會真咬的。」

「來呀。」

劍君欺身靠近,兩人臉孔相距不到一尺。

狂刀安安靜靜地躺著,腦袋後枕著的衣服不知何時散開來了,他那頭柔軟的頭髮全散在衣服上,抿著嘴,略偏著腦袋望著他。

那副樣子,看得他目眩神馳,忘乎所以。

「狂刀,」他現在的神情,可能有些像夢遊症的病人,「你為什麼這麼好看?」

「真那麼好看?」

劍君覺得詞窮,「……我那麼喜歡。」

狂刀抿了抿嘴,看起來似笑非笑,伸手摟住他。

劍君把臉埋在狂刀頸側,蹭在柔滑的髮絲上,有一種舒服的涼涼的感覺。而他的手卻再往下伸,撈住那兩條白生生肌肉結實的大腿,讓狂刀把腿纏在他腰上。

他領略了劍君的暗示,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照做了。

「別擔心。」

「嗯,」狂刀的語氣有些沒把握,「你對我百依百順,自然不會委屈我。」

「……我說過了,要是慌張,咬我就是。」

狂刀眨眨眼睛,「你手上……」那口咬得相當重,「血完全止住沒有?」

劍君沉著聲音,貼著他的耳邊低低地說,「止住了。止住之前的血,全抹在你裡面了,那裡又熱又緊,還有我手上的血……你說,」他慢慢將手指又探進去,這回熟門熟路,一點阻礙也沒有,「感覺到我了嗎?」

「感受到了,那點不太夠。」狂刀閉上眼睛,「劍君,操我……」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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