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舟雁歌": "寫手。", "步虛聲": "此身行四,一生兄弟十一位,個個英傑。", "談儒語":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北丘零丁寒舍。", "衣舞雩": "單修霹靂,劍君十二恨、談無慾與亂世狂刀三本命。", "秋水寒": "在是個腐女之前,我得先是個人。", "齊南諸": "絕世風華一代腐男帥氣可愛兩百公斤。", "赤壁焰": "同人寫手,退隱已久。", "冷傲真": "時光慢慢的流走,沒有回頭。" }

2022年9月21日 星期三

作者:步虛聲

《我為君狂》番外《新婚第一日》(完)

 

狂刀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人了。他睡眼迷濛地坐起來,下身的痠脹感很真實,但記憶中昨夜的纏綿像是一場夢……

他想把自己入贅給劍君,結果不小心嫁掉了自己。

狂刀低笑出聲。

屋裡很靜,他揭開帳子,坐在床沿側耳傾聽,外頭傳來低微的劍鳴。

陽光稱不上和煦,又熱又燦亮,大清早就很曬人。狂刀赤著腳走到門邊,望著練武場上練劍練得認真的男人。

劍君神情嚴肅,扳著一張稚氣的娃娃臉,眼裡殺氣不顯,卻宛如寒潭般深不可測。輕捷的人影伴著兩口錚亮的長劍迴旋,手足優雅修長、動作敏捷瀟灑,流暢得驚人。

與其說是練武,不如說是在練舞。

有東西靠近他,但習武之人的警覺性告訴他沒關係。直到嘴唇上很明顯被輕薄了,如此明目張膽才終於使得狂刀睜開眼睛。

「家裡的貓坐在門口曬著太陽睡著了。」

劍君說這句話的時候,鼻尖離他的鼻尖只有一寸。剛練完劍,他的胸口緩緩起伏著,還有些喘,沒有掩好的衣襟半敞著,晶亮的汗水從他頸側緩緩地往下滑,滑到鎖骨突出之處,就此蜿蜒地停下來。

狂刀湊過去親吻那滴汗。

「傻瓜。」

劍君輕輕摟住他,遷就他坐著的高度也跟著盤坐了下來,伸手輕輕撫梳著他一頭蓬亂的銀白長髮。狂刀乾脆把自己的腦袋擱在劍君肩膀上,舒舒服服地曬著。陽光暖呼呼的,昨晚的洞房花燭夜畢竟是激烈了點,他還有點倦。

「什麼時候了?」

「擼貓的時刻。」

「什麼?」

「沒什麼,」劍君低聲哄他,「陪我坐一會。」

狂刀在廚房裡『戰鬥』。

他做一頓飯發出來的聲響,宛如十萬大軍進逼苦境,洶湧澎湃。隔岸觀戰的劍君,看見狂刀揉好一大坨白麵,摔到碩大無朋的厚板上,徒手擀成薄薄的麵皮,拎起菜刀--那架勢跟拎獅頭寶刀差不了多少--飛快削成麵條。接著,又拎起圓杓,把他已經用了多年的那座可憐兮兮的小灶敲得鏗鏗響,彷彿隨時要把土灶敲裂。

「別把廚房拆了。」

「拆了你不會再建嗎?」

「……行啊。快點拆,拆了我為你再建。」劍君笑起來,隨即伸手,接過狂刀朝他臉上扔來的麵條,「不要玩食物。」

狂刀大笑,「快收拾桌子,吃飯。」

「真的。」狂刀一邊吃麵一邊比手劃腳地說著,「可惜你不吃粗麵條,我特別喜歡那種嚼起來的口感,可惜做得不夠火候。」

「你做得不夠火候,那就沒那麼好吃。那我不吃也就不怎麼可惜啦。」

「……說話別老兜圈。」

劍君嚥下口中的細麵條,「反正,你要真有本事,就把粗麵條做得像你說的那麼好吃,那我自然就愛吃了。」

狂刀一拍大腿,「有道理!」

接下來的十天裡,狂刀悶聲不吭每天一個人吃五餐粗麵條,不管劍君做多少葷素好菜來引誘他,都沒能說服他放棄他的研究。

不過,十天後的整整一年裡,劍君都沒有在飯桌上看見他不喜歡吃的粗麵條了。

亂世狂刀是個罕世奇葩。

他高大健壯、渾身銅筋鐵骨,肌肉虯曲盤結,卻裹在一身又柔又白、嫩得能掐出水來的肌膚裡。

「欸?」劍君皺起眉頭,「昨晚我弄傷你了。」

「……有嗎?」

劍君伸手輕輕捧著狂刀的頸側,拇指在白皙的肌膚上撫過一塊青紫痕跡。他的性格直率果斷,作風俐落而積極、迅速,唯獨對情人溫柔愛護。套狂刀自己的話來說,摸他跟摸豆腐一樣輕。

「嗯,一點淤傷。昨晚我有點失控了。」

「反正不會疼。」狂刀揚了揚眉,渾沒放在心上,「我自己又看不見。」

「總之今晚不親熱了,好不好?你昨晚也累了。」

「……好,今晚不親熱了。」

狂刀躺了下來,讓劍君用親吻道晚安,安安份份地閉著眼睛。

過了半個時辰。

「抱著我。」

「嗯?」劍君半瞇著眼,伸手摟住枕邊人,「怎麼啦?」

狂刀靠在他耳邊低聲勾引他,「我喜歡你在我身子裡橫衝直撞的感覺。」

劍君挑起一邊眉毛,「……剛才不是說今晚不親熱嗎?」

「過子時啦!已經是隔天凌晨了。」

他忍不住笑出來,「原是體恤你呢,沒想到你不領情啊……明天下不了床別怪我。」

狂刀漫不在乎的把人抓住了親吻,嘴裡含含糊糊地唸叨。

「下不了床就多睡一天嘛……」

他在床上多睡了一天。

(完)

2022年9月17日 星期六

作者:衣舞雩

《疊字字》(完)

 

江湖傳言說談無慾居然重出江湖,素還真卻轉手把琉璃仙境輸給別人,還有什麼異種、異度還是異空間的魔界現世,相關傳聞甚囂塵上,不用說,又又又是要入侵苦境。 

總之,聽起來挺混亂的。 

亂世狂刀等手裡的事情一辦完,就很夠面子地趕來瞧瞧熱鬧。本來他是有事想找素還真幫忙,聽說了那位神醫的傳聞後,開始考慮找那位神醫協助是不是更好…… 

琉璃仙境沒多大變動。原先他還聽說琉璃仙境被改成了什麼妙手回春杏林大藥房之類的地方,結果還是原來的老樣子。 

「這段時間要多勞煩你幫忙了,狂刀。素某明天就要先下崖,得退隱一段時間。」 

他第一時間還信以為真,腦子轉了個彎,忍不住吐槽,「退隱?是藏龍兼化身吧?」 

素還真報以乾笑。 

琉璃仙境的新主人有些冷淡,隔著煙筒吹出來的薄霧看起來懶散但機警,隔空遠遠對他頷首致意,眼神裡顯然對名動江湖的刀客有幾分敬重、幾分生疏,卻意味深長。 

「狂刀,既然來了就先住下,」屈世途倒是熱情招呼他,「這陣子很缺人手,你要住久一點……先進房間再說吧。」 

說著,把狂刀安排到他以前也住過很多次的客房,還露出了個詭秘的笑容。 

狂刀沒答應住多久,但也沒有反對。原先就沒打算置身事外,雖說苦境天天被人覬覦,每年都被入侵個幾回,早該習慣了。不過,既然眼前就有一位神醫,這趟他也想待久一些,就不說套交情,先混個臉熟也好……那人還需要有個神醫來幫忙。 

他這趟趕了兩天的路才到琉璃仙境,也想休息一會,便對屈世途點點頭,打了個手勢,自己轉身大踏步拐進了客房。 

◇ 

「……劍君?」 

被喊出了名字的那個人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睛,一臉詫異的神色。但那詫異哪裡及得上狂刀自己臉上的錯愕之色? 

他難以抑制心潮澎湃,笨拙地踏了一步,彷彿手腳都沒接在自己身上,差點摔倒。 

「真的是你……」 

先前劍君被嗜血者咬傷,眼見就要被改換身體,處境極險。當時眾人大動干戈,想為他換血釋毒,但那種足以易骨洗髓、改換神智的嗜血者毒素,著實陰損難纏到了極點,臥江子抱病用術法替劍君吊住性命,大著膽子出險招給劍君放血…… 

狂刀那時堪堪趕到,親眼見到劍君被放掉全身的血液,才剛斷氣。 

回想起當時所見的景象,狂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感覺自己的手比當時緊握著劍君的手還要冰涼。 

那時,劍君雖保有生機,但沒有呼吸、心口也沒有跳動,週身血管都已癟了進去,臉色比死人還難看。冷醫明月心用苗疆索來的醫毒,給他施了恰到好處的份量,逼得劍君的身體作出反應,緩緩地把嗜血者的毒素從他全身一百零八支金針針頂慢慢逼出來。 

『當初劍君力促我與策衍先座和解,雖以復原他所失去的雙足做代價,但他心有不甘,硬逼劍君斷我一臂,』明月心按著自己不甚靈便的左臂慨嘆,『若是我雙臂同樣靈活,不但劍君的身體可以恢復得完美無瑕,連他雙手那對比操縱生死之手更有價值的劍脈,都能完整保留下來。但如今,我施毒下針的手法都不夠穩定……』 

依照明月心的估算,劍君神智可保不失,肢體難保。這種狀況,一般人大概就終生全身癱瘓了,但以劍君的毅力,或許能恢復到自己穿衣服的程度。可是那失血枯竭的肌肉萎縮得厲害,『或許連一碗飯都捧不住。』明月心這麼說。 

說得直接點,以後連自己坐好了吃飯都辦不到,下地走路更是奢望,至於重新拿起劍,連想都不要想。 

想到此處,狂刀又打了個寒顫。比殺了一個劍客還殘忍的,就是讓他成為廢人。 

「狂刀。」 

打斷他回憶的是劍君刻意壓低的一聲低喊。狂刀抬頭望去,只見熟悉的步法身形展動,飛掠到他身前。 

他心神激盪,緊握住劍君的手,一時間話都說得坑坑巴巴,「你、你怎麼……你不是還在鉅鋒里養傷嗎?」 

剛才他用行雲流水般的輕功步伐奔到自己身前……這是怎麼回事? 

劍君點頭,抑制住心懷激盪的聲音緊繃得很沙啞,「我在這裡療養,況且……苦境有了外敵,預料到你會先過來這裡……我、我想過來找你。」 

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臉上,綻出了一個讓他懷念得熱淚盈眶的笑容。 

「剛剛明明好好的……」劍君伸手輕輕觸碰他的臉頰,用指背蹭了蹭他發紅的眼眶。 

「我沒事,想起……」狂刀尷尬地一笑,「你怎麼說了一串疊字?」 

劍君笑起來,「疊字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很奇怪。」 

「一點點疊字隨口說說,聽起來喋喋不休、滔滔不絕、囉囉嗦嗦……」 

狂刀笑出聲來,「別故意……」 

劍君食指按在他胸前,往下一劃,撓得人癢絲絲的,又說了兩個疊字,「抱抱。」 

他又怎麼會反對? 

狂刀兩手牢牢摟住了人。劍君從來就不夠健碩壯實,但肌肉的線條流暢結實,看起來很養眼,抱起來則很舒服……眼下卻今非昔比,狂刀在他背後摸到肋骨,腰裡還有小贅肉。 

「看起來你食慾良好?」只聽得劍君兩道劍眉挑了起來,還沒開口,就被狂刀用手指按在嘴上,「不許說罵人的話。」 

不許說罵人的話,劍君只好咬了咬他的食指,「……那我說點疊字。」 

狂刀的嘴角幾乎控制不住,「什麼疊字?」 

「親親。」 

兩人同聲大笑,在笑聲裡親吻對方。 

◇ 

「明月心用金針替我慢慢養護,一直到我在輪椅上能坐直身子,患劍才帶著我跟明月心一起離開鉅鋒里,去找他無法遠行出診的神醫朋友。有惠比壽與明月心這兩位神醫聯手,我很快……跟原先比起來算是很快,總之能站了。」 

狂刀有些摸不著頭緒,「那個神醫……惠比壽,為什麼無法遠行出診?」 

「他老婆不准。」 

「……好理由,像他那種男人才有出息。」狂刀朗聲大笑,「那你怎麼又放棄讓那兩大神醫看護,跑到琉璃仙境來了?」 

劍君搖了搖頭,「完全相反。我是為了第三位神醫來的。況且你在三個月前託人帶信回鉅鋒里,差不多此時也要回到這附近了。我……」劍君臉上浮出三分不好意思的笑,「我猜你大概也會為了神醫出沒而來。」 

「那就是為了我。」 

「為了神醫。」 

狂刀抱起劍君,直接放倒,「是為了我,我知道的。」 

他倒也不掙扎,就是口頭上又補了一句,「是為了神醫。」 

「反正你是為了……」 

劍君在他臉上擰了一把,「我要說疊字了。」 

狂刀忍不住又大笑起來。 

明月心與惠比壽、慕少艾都是當世神醫,還都有其精研範圍,原先很難三科會診、共治一名病患,但三人竟同時有想實驗的醫學理念,正巧劍君膽量極大、練功又勤,願意給他們實驗,四人一拍即合。雖說中間走岔過路,吃了很大的苦頭,但劍君嚴重損傷、萎縮的肌肉筋脈,可說是飛速痊癒,昔日卓越不凡的劍術也慢慢上手。 

「軀體日趨完整的感覺……很好。」 

「不好。」狂刀皺起眉頭,「有軀體日趨完整的感覺,表示曾不完整。」 

劍君笑著問道,「你心疼我啦?」 

「廢話!」 

「對不起。」劍君立刻道歉,伸手抱在狂刀腰裡,「我沒有考慮你的心情。」 

狂刀面罩寒霜,一時半會沒有開口。 

「你這趟去苗疆順利嗎?」 

當初明月心用來醫治劍君的醫毒,是狂刀的苗疆故友所贈,狂刀雖為當年慘事極不願再踏入苗疆一步,卻為了償還這份人情而千里迢迢跑了一趟。 

劍君有些過意不去,見狂刀含怒不答,便靜靜地用手指去撫梳他那一頭亂髮。 

「我沒有生氣。」 

「好,你沒生氣。」劍君轉而伸手去摸他耳垂,「你沒生我的氣,我知道。」 

狂刀忍不住開始發牢騷,「……你說那神醫……惠比壽,那麼聽他老婆的話。世上那麼多溫順的人,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偏偏你就那麼刁鑽。」 

「嗯,我刁鑽。我偏偏就這麼刁鑽、常常刁鑽、天天刁鑽,我……」 

一聽見疊字,狂刀就反射性地想笑,「別、別再說疊字了。」 

劍君不擅長裝出什麼表情,但他就用那張一本正經的臉說著胡話,「你這麼斤斤計較、咄咄逼人,我惶惶恐恐……」 

「別再說了,我操!」 

「好吧,又是你操。」劍君故做無奈地別過頭去,「你想操的時候,我跟你爭過嗎?」 

狂刀脹紅了臉,聽他說得露骨,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抿住了嘴唇。 

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話。 

「那……讓我先看看你腰裡長出來的肥肉肉什麼樣子。」 

(完) 

2022年9月16日 星期五

作者:衣舞雩

第一章、有話直說

 

葉小釵有事相商,把他們倆都找來琉璃仙境。

劍君跟狂刀很正經地坐下來,看著葉小釵把門窗嚴密關好,還在門上施了估計是素還真協助的、防止洩密的術法。桌上有一張早就寫好的字帖,只是背朝上,看不見寫著什麼。

三傳人合作已久,默契早生成,要說要聽都不是問題,以往葉小釵有事多半直接開口,這麼正經地事先寫好,是少見的陣仗。

狂刀率先開口,「你有話直說吧!」

葉小釵點點頭,把字帖翻過來給他們看。上頭赫然寫著:『劍君,狂刀對你有意思,你接不接受他的求愛?』

狂刀大叫出聲,「誰叫你直說的?」

葉小釵指著狂刀的鼻子,「啊!」就是你叫我有話直說的。

狂刀氣急敗壞,「我沒讓你說得這麼……」

突然聽得劍君的聲音低低響起,「……可以啊。」

什麼?

「咚」的一聲,狂刀往後便倒,後腦勺直接栽到地上去了。

葉小釵識相地自己消失後,狂刀認真確認過了。

「你真的明白葉小釵說的是什麼嗎?」

劍君背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他忐忑地看著劍君的黑髮之間露出來那一點點白皙的左耳,「你明白我的心意嗎?」

劍君靜了一會,深呼吸一口氣,才轉過頭來,慢慢抬起眼睛,看著狂刀。

那一雙湛黑的瞳仁清澈無比,像一頭不知世間險惡的初生幼鹿,「若你不嫌棄,我願意陪著你……願一直陪在你身邊。」

他們相識多年,彼此間越來越熟稔,從純粹合作抗敵的伙伴,變成一起喝酒的朋友,到會陪著對方去做『無聊』事情的至交……他陪自己去釣魚,自己則陪他去茶館聽人說故事。這兩種事情其實都挺無聊的,但他們都願意把時間浪費在彼此身上。

一直到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想待在對方身邊,感受那種無以名狀的悸動……

對彼此的愛意,或許就是這樣相處出來的。

但在葉小釵替他寫了那張字帖後,一切變得不太一樣。

原本的曖昧,被一種將燃未燃的危險溫度所取代,既然雙方都已知道對方的心意,他們所需要的,就只有更進一步、再進一步,一直到……

只要自己注視著劍君,劍君臉上就會透出一種不好意思跟他對視,卻又捨不得別過頭去的稚拙的依戀。若是注視的時間長一些,他白皙的臉上就會浮出彤雲,霞生雙靨,不禁讓人懷疑他的腦袋裡正想著什麼羞於見人的事。

過了幾天,當氣氛正好時,狂刀第一次以戀人的身份大著膽子親吻劍君的臉頰,劍君雖不至於呆若木雞,但顯然說不出話,緊張到無法克制地不停眨眼,好像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集中在頭臉上,別說臉頰,就連他修長的頸子、從黑髮裡露出來的耳朵輪廓都紅的不得了,一副快煮熟了的樣子。

真不愧是躋身苦境三大處男之一的劍君十二恨。

狂刀把劍君的身子轉過來,注視著他的眼睛。那雙純粹真摯的眼睛,毫無雜質,清澈得像是可以直接看進他的心裡,顯然一點防備都沒有,無辜得像是初生的小鹿。

他原想更進一步,但才剛伸出手,嘗試要抱住他……

劍君倏忽往後退,退得又倉皇又遲疑。動作雖快,卻充滿不協調感,看起來是又想退開又不捨得離開自己。

「不想靠近我?」

「不、不是……」劍君臉上紅暈未退,語無倫次地開口,「我吶,不是……那……」

兩人相距至少有三步,狂刀想靠近些,又怕他再逃,說穿了劍君身手流暢迅速,論輕功大勝自己一籌,跑了實在追不上。

不單是此刻。

劍君十二恨這個人一生流離,相識以來他行蹤如風,四處漂泊,等他到自己的身邊來,不如自己到他的身邊去……

狂刀故意扯開話題,「晚上我去找你。」

「好。」

看來已經放鬆防備了……「我過去有得吃嗎?」

「有。」劍君順口就答應,「我做飯等你。」

很順利。

狂刀琢磨著早就想好的下一句,又有些說不出口,暗暗垂低了手,往自己大腿一掐,這才順利開口,「那我過去跟你住,你有空過來幫我搬東西。」

那不是問句,他並不打算留給劍君反對的餘地。

咚咚咚咚……

一瞬間,他懷疑劍君身上是不是長了十七、八顆心臟?兩人相距還有三步,他心臟怎麼有本事跳得這麼響亮?

劍君整整拖了七天都還沒來幫他搬家,狂刀甚至以為劍君不太想跟自己住在一起,藉故推託,乾脆去零丁寒舍找他攤牌。

狂刀不打算容許劍君逃避。

他帶著『呵護剛開始的戀情』的耐心,帶了吃食在近午時分前往零丁寒舍。

劍君他家屋外的練武場上,碎石、雜草跟梅花樁都已剷平,鋪上了厚重的青石板,由於太新,毫無踩踏痕跡,看來甚至有點突兀。

他沒多想,踏進老舊木門已被拆卸掉的零丁寒舍。

「你這麼多天不現身……」

話說到一半,狂刀吃了一驚,不由得停了口。

現在的零丁寒舍既不零丁,看起來也不怎麼貧寒了。

屋裡,原本已相當老舊的地板被刨除乾淨,鋪上了新削好的紅松木板,一片片拼得非常齊整。板壁也拆光了,半邊屋子裡,髹上還沒有乾的白堊,另外一半還沒刷,露出了新砌的紅磚灰漿。

劍君人在前廳,用磚砌了兩個連在一起的壁龕,一個尺寸剛好適合放他的劍架,另一個壁龕的前方,則放著一個尺寸剛剛好合獅頭寶刀用的刀架,才剛合上木楔榫頭,還沒有塗上清漆。

而他錯愕地回頭看著狂刀,手裡正在墊高壁龕的地台。

「……還沒好,因而就沒去你那裡。我總要弄到屋裡能住人了,才能去找你……」劍君脹紅了臉,好像正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被人當場抓到了。

看了他所做的這些,狂刀眼眶微微發紅,有些不好意思,忙過轉身,耳朵只聽見劍君朝他快步奔來的聲音。

「狂刀,你……我……」

「我、我帶午飯來看你,猜你應該還沒吃……」

「我很感激你願來,狂刀……」劍君轉到他身前來,一身的磚屑灰漿,向來從容的劍客看起來十分狼狽。而那雙比他還紅的眼眶裡,幼鹿一般的眼神水光瀲灩,簡直一張口就能被自己吞下肚裡去。

一瞬間,狂刀感覺自己融化掉了。

他才不管什麼磚屑灰漿,伸臂抱住劍君。心情激盪之下,這次他沒想到什麼不好意思、害羞、怕對方掙扎的顧慮,抱得那麼理直氣壯。

「我身上很髒……」

狂刀蹭了蹭懷裡的人,「我現在也一樣髒了。」

劍君這才終於哆哆嗦嗦地伸手摟住他,「沒有問過你的意思,我就自做主張了。狂刀,我一直……我……」

聽他說不下去,狂刀用鼻尖蹭了蹭他從白皙變得紅潤的耳廓。

「狂刀,」劍君退開了一步,用他湛黑的眼睛怔怔地瞅著狂刀,清澈的眼睛裡滿是純乎自然的依戀與信任,「我一直擔心會冒犯你……」

「說什麼冒犯……」狂刀失笑,「我很高興。」

那個令人臉紅心跳的擁抱是個小小的進展,可惜中斷在一聲『劍君前輩』中……

那是受劍君所託,去替他買東西的幾個銀桐鏢局的鏢師,一人提著兩桶白堊灰泥,四人抬著花梨木料給他運來,兩大束都是方角料。

劍君雖然顯得不好意思,但毫無迴避或否認的態度。

「多謝你們幫忙。」

「看起來很不錯啊,前輩,好好佈置一番,會很有生活氣息。」

「一切從簡已經慣了。但今後跟人一起同住,不能只求自己舒適。」

他說得坦然,狂刀聽得只覺如飲甘泉,甜在心中。

匆匆吃過飯後,狂刀提起剛送來的白堊灰泥想去刷牆,劍君卻制止了他。

「我來吧。」

「以後我也住在這裡嘛……」

劍君仍然搖頭,「你住過來,房子應該是我來整理。我來吧。」說著遞給他一張收條,讓他進城,到城裡布莊去取訂購的東西。

銀桐一帶的風氣尚武,鏢局、武館、道場林立,城裡城郊的居民多數是單身男人,各式商販反而變多,有成衣店、沽衣舖、手工鞋襪舖,連布莊也兼營針線細活,什麼都做。

劍君雖然行蹤漂泊,但在許多年以前,就選擇了這樣的地方作為居所……難道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成家嗎?

布莊伙計取來劍君訂做的東西,掀開給狂刀檢查,當中幾件東西讓他不由得皺起眉頭,囑咐了幾句,讓布莊裡的繡娘幫著趕工。

他腦海裡都是劍君中午時跟他說的那句,『狂刀,我一直擔心會冒犯你……』

不要緊,你不敢冒犯我,我來冒犯你好了。

他想起某樣應該採買的東西,邁開了腳步。幸好那種東西在這城裡不難找。

 

(未完)

 

連載文章 下一章:未張貼

2022年8月4日 星期四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第五部份

 

18(劍君十二恨)

 

「你別放在心上,狂刀。」劍君知道他有些內疚,「嗯,剛才我跟你說過,遇上了一點棘手的事情……」

「說給我聽,我來給你排解。」

「好。」雖然沒那麼依賴狂刀,劍君還是開了口,「我好像遇到心術不正的奸邪之人,很下流的那種。」

狂刀的邏輯很簡單,他虛揮拳頭比了個手勢,「直接揍。」

「要是見得到,我早揍了。」劍君皺起眉頭,「更之前的事情,你早知道了。月初時,我在北隅遇到了……」這事還沒跟狂刀提過,但劍君只要一想起來就覺得頭疼,一點也不想回憶,「遇到一個穿紅色衣裝的女子,穿得不三不四,大半條大腿都露出來,用紅色綢帶使一根塗紅的管簫,行徑很輕浮,開口都是淫詞穢語。一照面,就伸手要摸我的臉,我沒料到竟會有女子如此大膽,差點給她摸到了。」

「反正她沒打贏你吧?」狂刀大概對自己很有信心。

「……很難說。那個女人武功挺不錯,又很講心機,什麼偷襲、示弱、煙霧,各種手段都有。真講打,短時間內我拿不下來,時間拖長了,稍有不慎,還有打輸的可能。幸好那個女的也沒料到會遇上一個硬手,講兩句場面話,就跑了。」

「那……」狂刀可能想說些什麼,但劍君下一句話脫口而出……

「哼,拿簫的變態!」

劍君是惱怒那女子臨走前說的話,眼角卻瞥見狂刀右手伸過去,把左袖裡的四孔簫藏得裡面一點。他忙忍住笑,岔開話題,「我已經想好,若有必要該怎麼對付那個女人。一照面直接用地凌正面強攻。如果三招沒讓她受傷,就換武馳跟她遊鬥,量她內力沒有我悠長。」

拿簫的變態點了點頭,「好策略。呃……該不是她從北隅追到中原來了吧?」

「沒有,作風不同……這女人侵略性強,不是這次遇上的這種……逞口舌之能、看起來想嚇人的風格。況且那女人雖然說話下流,但沒有這麼粗魯直接,比較迂迴。」

「不是同一個人嗎?」狂刀皺起眉頭,臉上難掩擔憂之色,「……你這次遇上了誰?」

劍君探手入懷,摸出了那兩封匿名信,「我也不知道是誰……」

「你是說……這兩封信?」

「是啊。」

狂刀臉色怪異,語調生硬,「你最可愛了,你是屬於我的,任何人都不能覬覦你。我要把你搶走。」

「你……」

「你的樣子好看,肩平胸挺腰細腿長,令人喜歡。尤其是你的屁股又翹又圓,我天天都想著揉一揉。」

「……亂世狂刀!」

狂刀大是委屈,「我寫情書給你嘛!」

 

19(龍腦青陽子)

 

葉小釵臥室的牆,尤其是指與隔鄰劍君房間中間的那堵牆,看起來已經特別、特別加厚過了,還是聽見了些許不太平和的聲響,像是有人打翻了劍架,或是從榻上摔到地上去之類的聲音。

青陽半撐起身子,又被葉小釵壓回床上。

「不要緊嗎?」

葉小釵笑起來,搖了搖頭,看來他習慣了。

想起隔壁房間兩個人……既已在垂柳旁親眼見到如此親密無間的擁吻,除了劍君以外的另一個人是誰,不用想也能猜到。如果自己常來這間房間,應該也很快就習慣隔壁經常傳出的動靜吧?

但自己會『常來』這房間嗎?或者該說,這房間的主人,值得自己造訪嗎?

青陽用了三分力道,伸手推開葉小釵,坐直了身子。

「葉小釵,我問你。難道你不覺得,我心裡一直……喜歡我大哥嗎?」

他搖頭。

「可是……」

青陽子還沒問出問題,葉小釵就再度搖頭,伸出一根食指按住他的嘴唇,示意他安靜。接著,牽起青陽的一隻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又把自己的手按在青陽心口上。

然後,葉小釵就看著青陽。

他雖口舌方便,卻不知怎麼,無論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被動的安靜默數兩人的心跳,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房外傳出了熱鬧的人聲。

青陽子如夢初醒,回過神來,「我們出去吧。」

葉小釵點了點頭,率先起身,順勢伸手去攙青陽子。青陽一怔,拉著他的手起身,低頭將自己身上的衣服整理好,待要邁步,卻又躑躅。

「……我問你,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他點頭。

「一直?」

他又點頭。

 

20(琉璃仙境群俠)

 

七夕傍晚,夕陽紅豔豔地在天際燒灼。

天氣雖是燠熱無比,幸好夜風已臨,琉璃仙境全員都離開了建築物,集中在前庭或通往前廳的台階上、前廳簷下裡的幾張椅子上,享受舒暢的清涼之感。

青衣宮主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屈世途身邊,手裡拿著一大疊樂譜。屈世途眉開眼笑,原因也顯而易見,青衣宮主的腰圍粗了一大圈,看來喜事近了。

孕婦突然望向大門,只見門口進了兩個身穿綠衣的神秘人物。

「啊,是綠衣人神教的教徒。」屈世途趕緊起身,安排繁雜的相關事務。

光是日常公關信件就有十幾封之多,這個武林名宿要退隱、那個江湖耆老兒子娶媳婦,各式各樣該祝賀的或該致哀的,屈世途都替素還真安排的井井有條。

素還真一轉頭,便瞥見那一整車從琉璃仙境經由綠衣人神教寄出去的東西裡面,夾雜著三大罈神秘的醃漬物。

他想起玉波池被挖走的蓮藕,不由得望向屈世途,雖感到無奈,但也束手無策。屈世途朝他扮了個鬼臉,轉身就去喊莫召奴。

莫召奴早有準備。下午,屈世途為他在庫房裡找了幾張極美的千代紙,佈滿友禪紋樣,既華麗又高雅,讓他將早已準備好的禮物包起來,與他用丹桂鬘華墨寫成的情書放在一起,穩妥地交給綠衣人。

狂刀突然好奇,「七夕傍晚才寄出去,會不會太晚?」

綠衣人抬手輕觸帽簷示意,「請不用擔心,郵局……我是說敝教,我們的限時國際航空郵件都是用任意門傳送的,送到分局直接『過門』,兩刻鐘就到了。」

「哦哦,好厲害!」

「你送女朋友什麼?」劍君也好奇起來。

「是未婚妻。」莫召奴隨口更正,「我選了中原珍貴的兵書手抄孤本,她會喜歡的。」說著起身接過屈世途遞給他的快遞盒子打開,接著揚聲宣布,請大家吃他家鄉捎來的土產,有紅豆大福、豌豆大福、地瓜大福、宇治金時大福與草莓大福。

屈世途與素續緣一起泡茶,讓大家配著點心吃。

正當大家以為綠衣人神教的教徒要退走時,綠衣人們突然又抬進了一乘軒輿,樣式也很難說是官轎還是花轎,為首的綠衣人朗聲高喊,「莫召奴公子,快遞!」

莫召奴又驚又喜,連摺扇都跌到地上去,連忙往前迎去。只見抬轎的綠衣人並不將軒輿放下,只是問莫召奴公子要在哪裡拆封機密包裹?莫召奴二話不說,帶著他們走進琉璃仙境內側一個僻靜的院落。

隨後綠衣人抬著顯然已經空了的軒輿離開,莫召奴還不見人影。

半晌,作主人的素還真只得站出來宣布,「大家用點心吧,不用等四弟了。」

現場眾人都露出了心知肚明的微笑。

廳前人多,茶水也耗用得快。屈世途不知什麼時候跑去陪老婆了,佛劍挽起袖子,幫著素續緣換過茶葉。

狂刀瞥見素續緣拿了罐他沒那麼喜歡的茶葉,便轉身朝葉小釵做了個手勢。

葉小釵點頭,將他自己與青陽的茶杯都倒扣過來,跟狂刀兩人起身走到井邊,掏出兩只已冰鎮許久的酒瓶,一人一瓶分了。

狂刀走回劍君身邊,「比較烈。」

劍君將葉小釵與青陽的一切看在眼裡,了然於胸,也心神領會地笑了起來,點了點頭,「陪你喝一點。」

紅日終於落下,夜色無聲無息的流進了琉璃仙境。

忽有風壓而起。

素還真突然臉色一變,站起身來,指著前庭東北角。

「道友快閃!同志快退!」

劍君身子一縱,滑到坐在東北角庭石上的青衣宮主身邊,將孕婦率先抱走,狂刀也邁開大步,把屈世途夾在脅下,跟劍君一起往前飛縱出十數丈,

此時,天際重壓也已經到來!

只聽得一聲清亮高吟,「竊地補天!」

天外突然飛來一棵碩大魁偉的巨大槐樹,正是先前神之社的大樹公,樹梢上還掛著一圈圓呼呼的明月,宛如冰輪。

葉小釵下意識往天邊望去,今日正是初七,上弦月好端端地掛在天空中,弦在左,弓背在右,並沒有胖起來。仔細看去,才發現那圓月是掛在樹梢上的。

隨著大樹與圓月,一個仙風道骨的高瘦人影,裹著一層黑紗慢慢地從天而降,望之不似俗人,渾若仙子。

青陽定睛一看,還真的是個仙子,脫俗仙子談無慾。

他一落地,拂塵反指,虛虛戳向此間主人,「素還真,快來收禮物。」

素還真似笑非笑地上前,輕輕一縱便上了樹,拿手敲了敲那『圓月』,只覺得既非水晶又不是玻璃,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做的,雖不刺眼,但確實隱隱透著銀芒。

「多謝談兄割愛。」

「你既開口討了,我花一份工搬來而已。」

「能在七夕之時,得此大禮,素還真銘感五內呀!」

談無慾一怔,原本面白如玉,一下整張臉脹得通紅。

素還真知道他要惱,連忙岔開話題,「藥師收到那罈杜康真釀了吧?」

「……藥師說他代朱痕染跡謝謝你的酒,今晚拿回去落日煙跟他一起喝。如今我腦震盪已經痊癒,他也卸下一個重擔了。」

劍君突然反應過來,呆了半晌,望向身側的狂刀。

「你……他……黑衣人……」

「是啊。」狂刀點頭,他確實在東進廂房迴廊上、素還真寢室外面,與一個『黑衣』人發生空中對撞飛行事故。

「怎麼撞的?」劍君低聲問,「一個受了點內傷,另一個腦震盪?」

狂刀也壓低聲音,指著自己的胸口,「給他頭上那對鹿角撞了一下,真要命。」

……他那對鹿角還沒有你的胸要命呢!

非但是劍君看懂,素續緣也看明白了。

原來爹親的情人是談師叔。說來也怪,若是早一天發現,說不定自己會難過得不得了,但現在……似乎能接受現實了?

「續緣,」他聞聲轉頭,佛劍慢慢在他身邊坐下來,「你不去跟你父親說一聲?」

「哦,嗯,好……」素續緣扭著衣角,「……大師,只有講經哦!」

「嗯,在不解巖當然只有講經。」

……意思是在別的地方,就不只講經?素續緣下意識地又想找煙燻梅子來吃。


夏夜晚風習習,蟬聲唧唧。

琉璃仙境盡是有情人。

 

(完)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第四部份

 

14(龍腦青陽子)

 

龍腦青陽子,不但廣通三教經典,而且學富五車、博學強記、口若懸河、能言善道,但剛剛被一個根本沒有開口說話的人駁得啞口無言……

他撫著被吻腫的嘴唇,茫然走出了房間。本想去前廳找些茶水喝,走廊那端,突然見到屈世途迎面走來。青陽連忙一個轉身,轉過身子急急往內堂走去,一面伸手亂摸自己頭臉,檢查自己有沒有髮鬢散亂、衣冠不整。

屈世途倒也不是找自己有事,否則早就出聲喊人了。但不知道他到底想去哪裡,一路上始終跟在青陽後面,直到走廊上某一扇門前,才終於轉身進了屋裡。

青陽鬆了口氣,回頭瞥了一眼,那間屋子門上楣板寫的是『文具庫』三字,原來自己已無意中走到了琉璃仙境裡,各類庫房集中之處。他也沒來過這個地方。以往琉璃仙境裡哪怕住了三十個人,庫房區也少有人來。他信步亂走,不一會已見到院牆。

突然有一道身影,從院牆外掠進琉璃仙境的地界。

龍腦的警覺心又瞬間復甦……青陽子施展輕功,貼著牆,小心翼翼地趕往那道身影躍到牆上的方向。

那是琉璃仙境寬闊庭院的一角。一方幽靜的池塘,水邊有好幾株很大的垂柳,枝條又長又軟,彎彎的垂下來,拂在地面或者水面上。這裡一年四季都很涼爽,周遭沒什麼建築,地下有一間極深的地窖,冬季用來儲放冰塊,等到夏天便可取出使用。地窖深達二十尺,在平地上則只有小小的入口,不過二尺見方。

柳樹下有一個人影,大部份的身形被垂枝遮住了,看不真切。那個躍上院牆的身影,則順著院牆的滴水簷輕快地滑過來,不旋踵,朝柳樹下的人影直撲而下。

「狂刀!」

聲音很輕、很低,卻很清晰。

柳樹下的人……當然是亂世狂刀,聽見聲音便微微抬頭,一伸手,接住了直撲進他懷裡的人影。雖沒見到五官,但放眼整個中原也沒多少人留著那麼短的黑色短髮,還有那麼好的輕功。

更何況,那人背上有一個很大的劍架。

亂世狂刀跟……劍君十二恨?

青陽子想起剛才葉小釵向他提出的『建議』,突然覺得並不是那麼不可思議。那解釋了他對大哥莫名其妙的執著,也解釋了剛才自己對葉小釵的瞬間動搖。

 

15(亂世狂刀)

 

「狂刀!」

狂刀在早已約定好的樹下等了一會,就聽見劍君低低喊了聲他的名字。他抬起頭,只見劍君從琉璃仙境院牆的滴水簷上滑過來,足尖一點,轉身撲向了自己,其勢之迅捷,甚至把劍架上長劍一起撞出了聲響。

雖然很想好好把人摟在懷裡,但劍君背後還有個硬梆梆的劍架,沒法抱住他整個身子。

狂刀伸出手臂,雙手牢牢地從腰裡把劍君接個正著,把他整個人舉在身前。

劍君一笑,「我懸空了。」他的足尖離地約莫還有三、四吋。

狂刀笑道,「怕高嗎?」縮起手臂抬頭去吻他,這個角度他意外地喜歡。

劍君有些心不在焉,狂刀草草結束了他們之間的這個吻,把人慢慢放下來,好奇問道:「怎麼啦?」一面幫著他卸下劍架。

「……嗯,有點……」

劍君有些欲言又止,剛放下劍架,轉身又抱住了狂刀,把臉埋在他頸窩裡。

「你不是在害怕吧?」狂刀大感驚奇,在擔心之餘,甚至有點高興……

劍君膽量太大。之前,兩人從亂葬崗通過時,陰風慘慘、鬼火晃蕩,先出了一身冷汗的居然是自己。他還以為這世上沒什麼劍君會怕的東西,「我以為你什麼都不怕。」

「我當然不是什麼東西都不怕。」劍君失笑。有形有質的東西狂刀都不怕,偏偏會顧忌看不見、摸不著的,以往劍君一直覺得這很奇怪,「說怕倒不至於,但能讓我忌憚的,還是人心。」

那是有『人』令劍君覺得棘手了?

狂刀豪性大發,「那你顧忌著誰?告訴我,劍君,我來給你排解。」

劍君看著逸興遄飛的狂刀,突然溫柔地笑起來,「不用擔心,那種人,我能處理。」他往前踏了一小步,握著狂刀的手,「倒是另外有件事情,要你同意,我才能去做……狂刀,我想把我們的事情……告訴素續緣。」

「好。」

想來是自己答應的太快,劍君反而怔了怔,不知道該接什麼。

「既然你覺得他可信,那就好。你決定就好。」

劍君臉上微微發紅,「你不問為什麼?」

「……為什麼?」

他待笑不笑、咬著下唇,顯得神色異樣,拋了句:「我去給莫召奴送墨條!」一轉頭,就飛身進了琉璃仙境的建築群。

狂刀呆在原地,作不得聲。

……連劍架都不要了?

 

16(真神仙素續緣)

 

「所以,你的那位,他同意了?」素續緣有些緊張,「畢竟是很要緊的個人隱私。」

「他同意我告訴你,不過沒問原因。」

「那他……是不是……很快就答……」

劍君有些坐不住了,「不要刺探我。」

素續緣一下慌了手腳,「沒有沒……」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劍君已經直截了當地開口,「是狂刀。」

「欸?」素續緣差點打翻剛從火爐上拿下來的藥壺。

「我沒有不信任你,但不喜歡被刺探。」劍君也有些羞赧,「我朋友不多,知己更少,隱瞞,只會牽連他們。」

屬於『怎麼會這樣』與『我就知道是他』的情緒同時出現,總之,素續緣鬆了一口氣,「我覺得很好。劍君,他也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有腸胃不好的老毛病,不知道是……是他自己引起的。」劍君低聲苦笑,「你想讓他知道的事情,他永遠遲鈍到領略不了。不過……」

他默默地微笑起來,怔怔出神,或許想到了什麼甜蜜的事。

素續緣慢慢將藥湯濾出,一面注視著劍君的側臉。年輕的黑髮劍客低著頭,望向丹房的鋪地紅磚,神色很溫柔。

很符合素續緣想像中,在愛裡圓滿,無憂無懼的心境。

「我只是想為他做一點事情。尤其是最近……今天是七夕,素續緣,你知道嗎?」劍君轉過頭來,望著素續緣,「傳說中,屬於有情人的日子。」

「七夕啊……」

劍君臉上一紅,又低下頭,囁嚅了一會,才道:「但他那樣的英雄人物,也沒什麼事是他做不到而我又能替他辦到的……」

「對!」

素續緣用手裡拿來夾藥渣的筷子戳了一下灶台,神色很認真。

「素續緣?」

「像他那樣的英雄人物,也沒什麼事是他做不到,而我又……而又有另一個人能夠替他辦到的。」

年輕的劍客看著比自己更加稚氣的神醫,笑了起來,似乎立即領會到素續緣口中的英雄人物並非狂刀,「一定有除了素續緣以外,任何人都做不到,而且對他來說是相當有意義的事情。」

任何人都做不到,對他來說又相當有意義……

素續緣神情有些激動,蓋上手中藥碗的木蓋,遞給劍君,「你拿回去慢慢喝,一碗至少要喝半個時辰,中間記得歇息,讓藥氣行開。素續緣的醫術向你保證,今晚開始,狂刀想對你做什麼就做什麼,絕對不會讓你肚子疼!」

 

17(劍君十二恨)

 

那藥苦得讓人咬冷筍。

劍君照先前素續緣所囑咐的安靜坐好,慢慢等待化消藥性,覺得差不多了,再喝一口,緩緩嚥下。

門上傳來了輕敲聲。

「躲在房裡做……你怎麼又喝起藥了?」劍君抬頭,只見狂刀替他把劍架帶回來,見他坐在榻上喝藥,立時便皺起了眉頭,「你不是早上才喝過藥嗎?」

「沒……」劍君想解釋,又覺得有些不便,「狂刀,你……閂個門。」

狂刀大點其頭,閂上了門,「要白日宣淫嗎?」

劍君幾乎要嗆咳出來,白了他一眼,還來不及說什麼,狂刀已經坐到榻上他身邊,伸手按住了劍君的小腹。

「今天你找了素續緣兩、三次吧?」狂刀大皺其眉,「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今天早上就不舒服了?」

雖然怕他感到內疚,但這種無謂的擔憂其實也沒必要。劍君壓低聲音,把自己腸胃不適肚子疼的緣由,還有自己再三考慮,終於找素續緣求診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給狂刀聽。

「其實我能克制的。」狂刀眉頭可以夾死的蒼蠅數量又添加了些,「只是……我這趟到琉璃仙境的第一天夜裡,撞上了一個黑衣人,受了點內傷。」

劍君吃了一驚。

在琉璃仙境裡?黑衣人?受傷?

他點頭補充了幾句,「在東進廂房迴廊上面,素還真的寢室外頭。」

「你怎麼不說?現在好了沒有?」

狂刀搖了搖頭,對黑衣人之事並未多加著墨,似有難言之隱,只是淡淡地道,「也就是氣息有些不穩,其他全沒影響。我沒刻意壓制傷勢,你不是也沒看出來嗎?只是……在親熱的時候,氣息不順,就難免……在你面前丟人了。」

劍君雖順著他的意思不追問黑衣人的事情,卻仍不太放心,「內傷真的沒事了?」

「沒事了。」狂刀湊過來輕吻劍君,似乎嚐到他嘴裡的味道,突然做出了個怪異表情,「……我本來是想安慰你的,可是你這藥,真的苦。」

他突然從劍架最上層拿起一個高約六、七寸的小陶罐,可能是剛才順手放在上頭的。

揭開蓋子,一股甜潤甘香的氣息就傳了出來。

「今天是七夕,我也沒給你準備什麼……」狂刀低著頭,宛如他們初識時那涉世未深的模樣,質樸而單純的心意,「劍君,你喜歡糖漬蜜藕,我託屈世途做了些,除了這罐,還有三大罈,一會都請綠衣人神教的教徒捎回去,你可以吃好幾個月了。」

劍君一笑,由得狂刀拈起一片糖漬蜜藕餵他,已經被藥湯苦澀得沒了味覺的舌尖,嚐到紫蘇酸梅的香氣與蜂蜜的甘甜。

他就這樣一口藕片、一口藥湯,慢慢地把手上的藥喝完。

狂刀用手指去抹拭他嘴角殘留的蜂蜜,最後湊過去吻他,明顯透出了異樣的沉默。

 

(未完)

 

2022年8月3日 星期三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第三部份

10(清香白蓮素還真)

 

素還真第一個念頭是跟莫召奴商量,但莫召奴神秘兮兮地躲在房間裡,說是等著劍君給他帶墨條來,晚上好寫信,但寫信之前也拿著一只木盒子翻來翻去,滿地都是顏色繽紛亮麗的彩紙,他準備拿來包禮物的。

無可奈何,素還真只得退出去,轉頭又去找青陽商量。

青陽也莫名其妙,失魂落魄地望著他,直叨唸著大哥你先去找莫召奴了,靈魂好像飛出體外似的。素還真想試著哄他幾句,他嘴裡叨唸著男子漢也是有尊嚴的,轉頭進了房間。

素還真在青陽子房外喊了兩聲,都不見回音,正棘手之時,葉小釵悄然無聲來到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素還真不禁想道,只有葉小釵才是他的救贖……

結果葉小釵聽都沒聽完他的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青陽的房間。

……素還真只得自我安慰,連安慰義弟都替他包辦了,葉小釵真是貼心啊!

素神人歪頭思考著,突然想起,如果是屈世途搞的鬼,那麼他會在哪裡施工?

琉璃仙境的廚房很正常,黑糖、砂糖、蜂蜜,存量都跟他腦海中的數量沒有誤差,看來是他誤解了屈世途……不!素還真一拍大腿,還有一個地方!

來到素續緣的丹房,進了藥材庫,素還真取過掛在門口的清點本,「蜂蜜、蜂蜜……在這裡了!」第二排第五罐,五天前的晚上庫存還有十五斤,昨天剩下五斤,最新增添的紀錄正是屈世途的筆跡。

素還真來到第二排,伸手揭開第五個大瓦罐的密封,蜂蜜果然被取走了大半。

就是糖漬蜜藕!但屈世途什麼時候對甜食感興趣了?

 

11(亂世狂刀)

 

狂刀鬼鬼祟祟地來到琉璃仙境偏院中一個僻靜的角落裡,準備跟屈世途進行見不得人的交易。

去年初,他在一處古洞發現一柄用黃緞包裹起來的斷劍,黃緞上還用草書小字,書寫了不知多少年前的那柄古劍的故事。他興沖沖地拿去給劍君看。劍君把黃緞收藏起來,卻不要那柄斷劍。

對此,劍君這麼解釋:『你想像一下,一個喜歡收集美女的好色之徒,他對美女的斷臂殘肢會不會有興趣?』

好吧,那畫面確實很噁心,劍君不太喜歡斷劍。

劍君把斷劍小心埋了,但狂刀把斷劍劍柄上的一塊火紅色的寶石取了下來。

那寶石形如六角稜錐,色澤純淨,朱紅如血、烈豔如火,光照數十步之遙,看起來很像扶餘火玉,也有點像傳說中的靺鞨血玉。狂刀也搞不清楚那是什麼,只覺得十分好看。

他花了整整四個多月的時間,純用手工,拿解玉砂把寶石又敲又磨又研,分成兩塊同樣大小、形狀、光澤的寶石;再花了一個多月時間,用銀線仔仔細細將寶石鑲嵌起來,其間,十指至少被戳了七、八個洞。

去年七夕,他把精心準備了近半年的禮物拿給劍君。

狂刀如此用心準備,劍君卻很不願意接受。

『對我來說,只有你亂世狂刀是重要的。這兩個東西,就算讓三歲小孩看,也能一眼就看出來是一對的……』

『我才不在乎。』

『我在乎。』劍君伸手摟住他,『狂刀,你是如此英雄人物,我不要人家在你背後指指點點的,你明白嗎?』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不明白也得明白。

狂刀把他的那塊寶石用銀鍊繫在手腕上,但劍君……他口頭上說不配戴,卻把那塊寶石裝在一個小小的布包裡,布包甚至用線密密縫死,貼肉掛在頸上,就放在衣服裡頭心口處。

用布包起來就夠了,他居然還縫死?這世上還有比他更不浪漫的人嗎?

這不由得讓狂刀感到洩氣。

今年七夕他可決定好了,讓劍君把他的心意吃到肚子裡去,反正又沒有寫上亂世狂刀的名號,這總不會對誰有損了吧?

屈世途也很夠意思。

「來,這罐小的烘得比較久,適合立即享用。」屈世途先交給狂刀一只小陶罐,「還有三罈大的,今天晚上我就會讓綠衣人神教的教徒帶走,看你要送到哪裡去,寫個地址條來,郵資我包了。那三罈……漬久一點會比較有味道,我推薦你隔十五天後再吃。」

「多謝你了,屈世途。」狂刀取出地址條與他熬夜抄錄的曲譜,交給屈世途,但心虛地只留下自己的住處,「簫笛譜都是通用的,青衣宮主想練笛子,這套曲譜裡頭,十幾首曲子從淺到深,夠她玩上一年半載了。」

「多謝多謝,七夕我就靠這玩意兒哄她開心了。」

「那好。屈世途,我還有事,這就先行一步。多謝你。」

 

12(劍君十二恨)

 

上次劍君跑了好幾百里路,就為找個陌生的大夫看病。然而,自己名頭太大,雖低調但很少見的短髮,太容易被鎖定目標,他迫不得已還違拗了自己的性子易了容。

陽精入腹,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面對大夫異樣的眼光,劍君懊喪欲死,簡直想挖個地洞鑽進去,一方面卻也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畢竟每次都是讓狂刀洩在體內以後才出現的症狀,他早已猜到一些。

他迂迴找了兩個不同方向,相距遠達千里的大夫,確認兩個大夫說的是一樣的病因。

應該沒錯。

『想要根治,可不能易容來看診。』大夫其實早就一眼看穿,『我得仔細看過你臉色,才能開方下藥。』

『不能易容?』

『不能。這種體質說穿了只是一種過敏,但同是過敏,有些人那樣、有些人這樣,差距很大。若能針對你體質開方,三帖藥就能解決,若是藥不對症,別說改善,甚至可能會更加嚴重。』

那不成。

只要解決了他過敏的體質問題,狂刀就不用那麼小心翼翼……

每次只要那個人沒控制好,他責怪狂刀,狂刀就一臉委屈;他不責怪狂刀,隔天狂刀的注意力就會被他腸胃不適的問題吸引過去,經常替他擔心。若根除這個問題……就由著狂刀亂來吧。反正事後慢慢清理也不礙事,不用每次都對他那麼兇……

但坊間陌生的大夫,他信不過。

萬一東窗事發……他海內知己不過四、五人,很容易牽連到狂刀身上。自己的聲譽毀於一旦,也就罷了,以後讓狂刀怎麼做人?他一向就聽不得別人一句輕蔑之詞的。狂刀是那麼高傲之人,怎麼能讓他受人指指點點?

此事絕不能被揭穿,哪怕擔一點點風險也不行。

只有求助素續緣。

素續緣的人品絕對可以百分之百信任,只是自己要如何向他揭露這個秘密?

狂刀待自己一向好得沒話說,只要此事不洩漏給外人知道,在信得過的人面前丟點臉,又算得了什麼?

劍君滿腦子胡思亂想,當中倒有三成是纏綿情事,想得他滿臉緋紅,不知不覺已經走到琉璃仙境東面的樹頂小路。

劍君刻意繞過了捷徑,取道素還真用心修築的山道飛奔上山。

果不其然,遠處傳來遠遠劍鳴。

一瞬間,劍君拋卻了所有旖旎情思。

他長嘯一聲,足尖一輕點,整個人往後彈去,迅疾宛若流星逝空,倒躍出數十丈,他在途中順手接住了那個匿名登徒子朝他發來的十里飛書,但腳下絲毫不停,直趨向前面半里處劍鳴所在。

巽風釘在地上,劍尾兀自左右搖晃。

可恨!竟沒把這個登徒子釘在地上。

劍君冷哼一聲,拆開手上的十里飛書……

『你的樣子好看,肩平胸挺腰細腿長,令人喜歡。尤其是你的屁股又翹又圓,我天天都想著揉一揉。』

「……你的脖子又直又長,我天天都想著砍一砍。」劍君一個字一頓地恫嚇,語氣之中威懾力十足,只可惜沒人聽見。

就不要被我揪出來……老子要用劍把你釘在公開亭!

 

13(清香白蓮素還真)

 

素還真正要離開藥材庫,外頭傳來腳步聲,有人走進丹房。會不會是屈世途?又來丹房的藥材庫找東西『作案』了?素還真連忙關上藥材庫的木門,等著抓屈世途一個現行。

門外卻傳來了人聲,似有續緣的聲音在說話,他忍不住把耳朵輕輕貼在門上傾聽著。

「吾讀過你以不知名之名留在七彩雲天的手記。雖然現在成熟了些,但當時做為童僧的想法也很有趣。」

「能有幸請大師指點嗎?」

「指點不敢當。續緣,你若有興趣,可以到不解巖來,我願為你講經。」

……不要拐跑我兒子啊!素還真內心開始大喊。

接下來安靜了一會,只聽見低微的布料摩擦聲。

素還真連忙將眼睛貼在木門上極小的隙縫裡往外看,只見佛劍分說坐在高腳竹藥榻上,素續緣則坐著一只羊角凳,將額頭靠在佛劍分說膝上,稚嫩的臉若有所思。

突然間,素續緣開口問道:「大師,你覺得劍君十二恨這個人怎麼樣?」

聽到這個問題,佛劍像是有些意外,沉吟了片刻,才道:「年輕劍客,根基不深,表現卻一直相當出色,劍法技藝是第一流的。冷靜且為人正直,殺性有些重了。對於劍君此人,吾也就只知道這些……其餘不太清楚,吾與此人並無深交。」

素續緣聽見結論,樂得臉上笑開了花,「並無深交就好!」

素還真縮在門後,聽得一肚子火。素續緣問起劍君要做什麼?這傢伙禍害當爹的未果,又要來禍害兒子了嗎?

誰知素續緣話鋒一轉,「大師,那我爹親呢?大師覺得我爹親怎麼樣?」說著,將下巴擱在交疊的雙手上,手肘撐在佛劍大腿上。

佛劍撫著素續緣的頭頂,「續緣,你如果心有不安,可以直接向吾開口。再難的事,吾也會設法替你排解。」

素續緣搖頭,「事關他人隱私,我不能說。」

「好,不用說。」佛劍很乾脆地答了一聲。

「……大師,我……」素續緣反而慌了,思考了足足有一刻鐘,才放低聲音,「大師是絕對絕對不會洩漏的。嗯……劍君好像跟某一個人有苟且之事;我爹親……好像跟另外一個人也是。」

藥材庫裡頭的素還真眼前一黑,伸手扶著額頭。

只聽得佛劍立刻接口,「都不是我。」

這四個字,顯然比什麼靈丹妙藥都還更能有效使素續緣展開笑顏。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續緣不用多想。嗯,先前吾曾答允過你,日後會將『吾為何沒有留在豁然之境,而是應你父親之邀前來暫住琉璃仙境』的原因告訴你……既是告訴續緣,吾就沒有顧忌了。吾只是……多年相交,想留給劍子與龍宿更多相處的餘地。」

「他們也有……苟且……」佛劍膝上的素續緣與木門後的素還真同時以手遮住了嘴。

「……別說苟且,算是,嗯,隱密情事。」

寶貝兒子這胡思亂想的能力,也算是十分卓越了,「啊!留在無慾天不肯搬過來的藥師與談無慾師叔……」

佛劍不欲多談別人的八卦,岔開話題,「那就難說了。總之,兩件事都與吾無關。」他緩緩抬頭,將視線固定在空中某個點,「佛劍願等某個人長大一點……這樣你明白嗎?」

 

(未完)

 

作者:衣舞雩

盛夏的熱浪,在夜風裡稍微止歇了片刻,絲紋不動的水面,宛如鑲在地面上的大鏡子,從高處看去,水上、水底各有一座橋,連成一體。

亂世狂刀號稱亂世……但他其實從未真正動念亂世,只是人在這世間,被自己嚐過的顛沛風霜所侵蝕後,微弱無力的反擊。

亂世狂刀名為狂刀,他並不在意自己被取了這樣一個看似隨便的名字。十分簡單,可是確實貼合他這個人。

刀確是狂,但刀鋒朝哪個方向,本無好壞之分,單純只看持刀者的一念之間。

狂刀確實是個純粹如刀的男人。

他走近橋邊。

靜了許久的風聲再起,吹動樹擺,枝頭上葉片相擦發出了寂寥的沙沙聲。

橋邊所有聽來無辜的聲音都在造孽。

葉小釵問過他一個問題,『無執,執。』他是寫下來的,不帶有任何語氣。

『執是無相,無執是著相。』狂刀簡單地答。

葉小釵若有所思地以手指著他的心口,突然笑起來。

如果無相,為何著相?

星光愈發明亮,照在橋欄上,彷彿一座並不存在的太虛幻境中的幻影之橋,踏上橋,就可以到達彼岸。

彼岸有什麼?彼岸是什麼?

狂刀想起葉小釵指向他心口的那根手指。

彼岸沒有她。彼岸也沒有他的心。

有一年七夕,鎮上游人如織,自有一番氣象,而劍君,竟在準備中元時要燒化的袱紙,故賢弟、存愚兄、化帛若干,寫妥了姓名的黃紙,一封一封被仔細黏好,整齊地擺在籃中。

『……七夕河邊有很多人在放流燈,你不去看看?』

『流燈與我何干?』

『你這樣也太過了。』

年輕的劍客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稚氣的臉上一雙滄桑的眼睛,顯得無比突兀。

狂刀忍不住勸,『你這樣,置這些年認識劍君十二恨的人於何地?』

『他們之中沒有誰認識劍君十二恨。』劍君回答,低下頭,手上又寫起了袱紙。

『那……』

『劍君十二恨早已死了。』

短短九個字,像斬了他九劍。

狂刀想起葉小釵指著他心口的那根手指。

狂刀立於橋墩之側,雙足卻像陷入泥淖中,動彈不得,一步也邁不出去。他抽出袖中的四孔簫握在手中,視線慢慢垂下來。

突然起了一陣風,風聲嗚咽,宛如鬼哭。

隨著風起,平靜的水面點點都是漣漪,似有霧氣流過,水面上沒有仙子凌波,沒有佳人乍現,只有一個癡癡望著水面的白髮男人的倒影,還未老去,卻已經老了。

『陪我喝兩杯。』也不知道是想寬慰劍君還是想寬慰自己。

葉小釵搖了搖頭,難得長篇大論起來,寫了十個字,『我的心傷不得,二位保重。』

也不知道誰陪誰,總之兩人在橋邊喝了起來。

劍君顯得很平靜,也很沉默,只是不斷地喝酒。狂刀卻一直聽見一種格格作響的聲音,鬧了半天,才發現自己一直下意識地磨牙。

當時狂刀盯著水面,正如現在這樣盯著,好像盯著殺父仇人一般。

『你喝吧,喝醉了我揹你回去就是。』

於是他就真的把自己喝醉了。

天將明時,劍君揹著他慢慢走回去,最後的月光從後面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往前照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怕鬼的小孩子正在虛張聲勢。

『我羨慕你……能接受……』

『我沒有接受。』劍君說,『我只是連演戲的力氣都沒有了。』

狂刀能確定的是,劍君一切如常,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只是年輕的臉上那雙眼睛,越看越蒼老、越看越疲倦。

至於他自己……

狂刀連鏡子都不願意看太久。

之後有一次,在劍君的墓前。

葉小釵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的心口,用唇語對他說,「無執。」

狂刀苦笑,低下頭去。

葉小釵又指向劍君的墓,「執。」

他用自己的手指按著眉心,很艱難地開口,「都是本相。」

狂刀吹奏起一首曲子,給他的亡妻。

他的氣息悠長、手指有力,技巧純熟,對曲子每一個節拍都瞭若指掌,而這首曲子確實也寫得柔情似水、纏綿悱惻……

但聽起來宛如送葬。

他好多年沒有認真照鏡子了,否認這點毫無意義,實際上,他就是怕發現自己的脆弱。但他不需要發現,從來就不需要。

狂刀往前邁了小半步。

有些脆弱是刻在心上的。

他又停下了腳步。

隨著如泣如訴的簫聲流散在水面,所有聽來造孽的聲音都這麼無辜。

今年七夕,他同樣沒有走過那座橋。

(完)

作者:衣舞雩

二十四(狂刀)

 

狂刀注視著劍君身子直飛出去,約莫飛出五、六尺,堪堪擦撞洞頂時,迅速打了個圈,便轉過了方向,飄然落地。

他鬆了一口氣,放鬆了凝在手中的掌氣,一面緩緩站起來。

劍君一落地,俯身扳開怪鱷長長的上顎,伸右手進去撈他的劍,似乎瞥見狂刀站起來的樣子,連忙起身,「你沒事吧?」

「還好。」狂刀應了一聲,慢慢地走過去。

劍君還真的棄劍不顧,先過來攙住了人,支住狂刀肩膀,「你的腿怎麼了?」

剛才怪鱷滿身的血肉從牠鱗甲被摜破之處溢出來,灑了狂刀一腿,腥臭難當。狂刀還道這怪物已經死了,誰知怪物臨死掙扎,鐵鞭一般的尾巴打在狂刀小腿上,狂刀膚色雖然白皙如玉,但委實筋強肉厚,腿骨竟然沒斷。

「真氣不太通暢,養一養就沒事了。」他怕傷了腿上氣脈,一時也不敢硬來,慢慢繞到怪鱷正面,扳開牠上顎,伸手去替劍君拔劍,一試之下,絲紋不動。

狂刀怕折斷了又薄又利的巽風,便從怪鱷體外慢慢摸索,摸到了咬住劍尖的那截骨頭,指尖使勁,直接將怪鱷骨骼捏碎,劍君便輕輕鬆鬆從怪鱷嘴裡拔出了劍。

兩人手上終於又有了利器,不免都鬆了口氣。

狂刀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這怪物真要命,運勁捏碎牠骨頭,連我自己指骨都發疼。」

「幸好你在這裡,」劍君看著地上怪鱷的屍體,又看著左近的水面,「否則我得把這個又重又濕,還臭得要命的東西揹出去了……」

那水面雖寬,若在平地,狂刀也是輕輕鬆鬆一躍而過,偏偏此時他一條腿無法使勁,而洞頂又太低。用輕功迅速躍過是一回事,慢慢地低空飛躍過去,則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確實如此,」狂刀指著自己鼻子,「你現在得把我這個又重又濕,還臭得要命的東西揹出去了。」

劍君一笑,把巽風仔細擦乾淨歸鞘,把他們要帶出去的金硫岩小心縛在狂刀身上,火把也交給了狂刀,「行了,來吧。」

原先劍君就算要揹兩個狂刀躍過水面,也是等閒之事,但金硫岩實在太沉重,他一時也重得說不出話。

狂刀摟住劍君的頸子,「沒事吧?」

劍君反手輕輕一拍狂刀後臀,低聲調笑,「出去要你伺候劍君大爺了。」

「你平常揹著七把劍到處跑呢。」

「如果沒有揹十五年劍架的磨練……」劍君退了一步,吐了一口長長的氣,足尖輕點,突然低喝出聲,「現在怎麼辦得到?」

平時低柔的嗓子,在岩洞中激起陣陣回音,氣概萬千。

眨眼之間,劍君已經負著狂刀橫躍水面……

方才那怪鱷突然向他們襲擊,劍君是聽見他出拳的聲音才反應過來的,但怪鱷分明沒有發出過聲音,但自己卻在最緊要的關頭,察覺怪鱷出沒在自己身後,反手一拳……

「小心!」狂刀想也不想,出口警告。

 

二十五(狂刀)

 

劍君身子一傾,似乎在奔行飛躍中,將自己的腿往上縮。岩洞在水面這一段,高度不足十尺,他們站在平地都能摸著洞頂,事情發生得極快,狂刀頭頂已經挨擦到堅硬的岩頂。他火速伸手在劍君頭頂上一擋,感覺略嗑了一下,隨即自己的身子就被劍君反手往碎金坑洞口的方向扔了出去。

他左腿使不上勁,右腿一彈,著地滾了一圈,縛住金硫岩的繩索也已被崩裂開來。狂刀沒去理會朝洞外滾動的金硫岩,勉強站定身子。

只聽得巽風出鞘聲音之後,水花四濺,水裡還有一隻體型較小的怪鱷,劍君已與之鬥了起來。

還好自己來得及出聲……

除了那條怪鱷之外,水裡似乎沒有其他動靜。狂刀驚出一身冷汗,說是體型較小,鱷身粗看上去也仍有六尺長。狂刀看得真切,那怪鱷張大口想咬劍君,他則用足尖點在怪鱷上顎前緣,側身避開。

劍君所在之處離岸邊仍有近兩丈距離,水面寬闊無處借力,狂刀站在岸邊乾著急,眼見怪鱷口中四根又尖又長的獠牙,大嘴開闔之間,離劍君的身子不過尺許,在火把光芒映耀下青光閃閃,看起來甚是怕人。

狂刀大喝一聲,覷準了空隙,奮起右臂就將火把投了出去。他手力既強、準頭又好,那火把橫裡撞進怪鱷嘴裡,竟然硬生生把那四根獠牙中上顎的兩根撞斷。

那怪鱷吃痛,用鱷鼻一頂,劍君被他掀起來撞上了洞頂,立時往下落。劍君倒躍身子,雙足在鱷背之上輕點,不等怪鱷回身,急急開口,「繩索!」

火把入水,嗤的一聲熄了火光。

狂刀不由得瞇起了眼睛,這才發現五丈外的洞口處映入了些許星光。

金硫岩已朝洞外滾去,但斷裂的繩索還留在原地。狂刀一把抄起來,振臂甩去,柔軟的繩索已如鋼槍般筆直,往水面刺去。

劍君待要抄住繩索,鱷嘴又來,堪堪避過,身子往上是洞頂、往下是水面、左是鱷口、右是鱷尾,在中間有限的空間艱難騰挪。

巽風劍尖閃閃,逼退了怪鱷的大口,劍君覷著空隙好不容易用手腕纏住繩索,狂刀使勁一提,只聽啪一聲悶響,怪鱷那條長尾竟打在劍君肋上。

劍君一口鮮血噴在怪鱷頭臉上,血腥氣濃得連在岸上的狂刀都聞得到。

他一定受了重傷……那怪鱷朝他張開大嘴時,劍君竟然沒有騰挪閃避,只是伸手抓住了近在他眼前的一根鋒利獠牙。

手上一沉,狂刀的心直往下沉。

劍君才剛過一百二十斤,繩索彼端的重量何止一個劍君?

狂刀連人帶鱷全拖上岸,還來不及細看,只聽得怪鱷奇異的吼聲非金非石,刺耳極矣。劍君一手巽風、另一手竟是被他硬生生掰斷的怪鱷獠牙,雙雙插在怪鱷眼眶之中。

怪鱷雙目流血,傷得極重,但長嘴牢牢咬在劍君身上。

那怪物下顎的一側泊泊流出濃稠的血來,狂刀發誓他認得那是劍君的血。最後一根僅存的獠牙就深深扎在他身上……狂刀與情人朝夕相伴,竟沒有意識到劍君的身子是如此單薄,那根獠牙扎進了劍君的後腰裡,這個身材修長的男人居然填不滿一條怪鱷的嘴。

「放!開!他!」

狂刀扳住了怪鱷的上下顎,雙手一分,上衣肩部的縫線迸裂開來,隨著布帛撕裂之聲,一條遠古怪鱷竟被他徒手硬生生撕成了兩片。

 

二十三(劍君)

 

南方自來多山。

江南四處是水,繞過水鄉往西走則更加崎嶇,有時兩個峰頂相距不到一里,但先下山,再繞溪流、繞瀑布、繞斷崖、繞沼澤,繞完路再找路上山,到得對面山峰,這一里路的路程至少要花掉一天一夜。

「你們南方人有好幾個輕功練得很好的,是不是爬山爬出來的?」狂刀牽著毛驢,背上揹著個裝了藍色礦物的鐵簍子,用粗繩索緊緊繫牢,走在前方,嘴裡叨叨唸唸。劍君坐在他背後的驢背上,背上揹著剛做好的劍架,劍架上一刀五劍,都用布條緊緊纏住,腰裡還別著另一口佩劍。

小毛驢太矮,劍君兩腿得縮著,但仍一副輕鬆寫意的模樣。

「那北方人好多身子笨重、輕功又不怎麼好,是經常騎馬騎出來的嗎?」

狂刀回頭白了他一眼,「說誰?」

「嗯,沒說你啊。」

山泉之側有綠蔭蔽日,狂刀把小毛驢牽到樹蔭下,也不說話,就先俯低身子,等著劍君自己抬頭。

「驢背好矮……」劍君輕笑,仍順著他的意思伸長脖子,連親吻都帶了三分新鮮感。

狂刀這才過去山泉邊洗乾淨自己的手臉,打濕了手巾,擰成半乾。劍君扶著樹幹,自己慢慢下了驢背,狂刀已經回過身來。

「等我。」

「不要緊。」劍君才剛開口,狂刀便已伸出手臂給他,看他慢慢在山石上坐穩了,這才放心,把另一隻手裡擰濕的手巾遞給他。

狂刀在他身邊坐下,看似環住他的腰,實則手掌按在劍君後腰那個被怪鱷獠牙深深刺穿的傷處。這些天裡,狂刀養成了這個奇怪的習慣。

劍君被那怪鱷尾鞭打中的前肋,足足斷了四根肋骨,幸好他懂得卸力,內臟沒受損。但他後腰那個傷處……只能說太可怕了。

他們脫困後的前十幾天裡,劍君傷處實在太深、傷勢也太險,只要昏迷中人有個掙扎,傷口就迸裂流血,直到劍君自己勉強恢復意識,情況才有所改善。那段時間,狂刀受到太大的驚嚇,動不動就用手確認劍君的傷口是不是迸開、流血或出了什麼狀況,已快成了下意識的反射動作。

劍君思及此處,不由得嘆了口氣。

「疼嗎?」

「狂刀,這段時間你吃了很多苦頭……」

「你是不是發燒了?」狂刀皺起眉頭,「受傷的人是你,怎麼說我吃苦頭?」說著,便拿手背去試探劍君額前的溫度。

劍君輕笑,身子才略微一動,立刻被狂刀制止。他傾身靠過來,既想用力抱一抱劍君,又不敢驚動他,只好攬住他肩膀,用臉頰輕輕在他額上挨擦。

「你太緊張了,我已經好得多了,沒事。」

狂刀到這時才想通他說的話。

「是這種吃苦頭嗎?老實說……」狂刀語氣餘悸猶存,「我見過那麼多重傷後流血身亡的人,沒一個血流得比你多,當時真的以為你死定了。」

「十二恨也非泛泛之輩啊,」劍君淡淡一笑,「何況我不敢死。」

起先劍君覺得,即使要他用性命保護狂刀,他也在所不惜,後來,當他決定不做正道的殺人之劍、不再聽命開殺,今後只在自己覺得應當出手之時出手後,他也允諾了狂刀,兩人要一起共進退。

甚至,他親口允諾了狂刀,絕不違背自己所愛之人的決定,不讓兩人分開。

慕容嬋的殤逝已是狂刀終生無法痊癒的傷痕,如果自己也死了……狂刀是造了什麼孽,要承受兩次這種痛苦?

「劍君?」狂刀輕輕用手戳他額頭,「出什麼神?」

「嗯,沒什麼。你說你朋友住在這裡?」

「還沒到,再前面一點。」狂刀指著山澗,「過了山澗那裡,就是枯木求泉了,我那個懂得鑄刀的朋友,不二刀,住在那裡面。」

「這裡山泉、山澗、溪流、沼澤遍布,枯木求泉?」

「嗯……那是一個所求不得的朋友。」

劍君望著山澗,模糊地想到自己臉色蒼白、重傷未癒,會不會在狂刀尊重的朋友面前,讓狂刀沒了面子之類的瑣碎問題。

「……劍君,」狂刀握住劍君的手,沉吟片刻才開口,「有件事,我要你答應我。」

劍君答得乾脆俐落,「我絕對不答應有危險先脫身。」

「我……」

劍君淡淡一笑,又補了一句,「也不太贊成退隱……如果你一心想要遠離江湖的紛亂,那我陪你。但此有用之身,盡有用之事,你心裡大概也贊成。狂刀,你跟我都不是冷漠袖手之人。」

「劍君,你平時對我幾乎百依百順……」

「但你也知道劍君是個什麼樣的人。」劍君帶著些許歉意,「我心中既有定見,就不會輕易動搖了。」

狂刀輕輕點頭,「好。」他不是那種糾纏不清的人,知道說不動對方,便不再說了。

劍君笑起來,「退隱保命,這純粹只是騙局。武林中那麼多退隱後突遭橫禍的例子,」事實上,慕容嬋就是退隱後遇害的,劍君不願說開,怕傷了狂刀,但他自己又怎麼會忘卻?那其實只是一廂情願,「與其退隱後荒廢武學莫名其妙慘死,我寧可轟轟烈烈戰死。」

「……挺有道理。」

「何況,」劍君指著自己臥床一個多月的單薄身軀,「此有用之軀,情願捐給識貨的。為世憂樂者,方為君子之志。」

「那我也只好陪你在這條路上一直走到底了。」

劍君望著狂刀的臉,一直到確定他臉上神色沒有半分勉強或委屈之意,才嘆了口氣,緊握住狂刀的手,「狂刀,江湖路險,能與君同行,吾願足矣,別無所求。」

狂刀低聲道:「我只希望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長得過不完。」

「是嗎?」劍君一笑,「就眼下這種世道,我在你身邊冒風險的日子,過不完了。」

狂刀也笑了起來,「直到武林和平嗎?那確實還長得很。」

(完)

 

2022年8月2日 星期二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三、犀照夜明

 

這一趟上山,一下午的回憶排山倒海而來,狂刀彷彿把這十二年裡累積的情緒一口氣都發洩出來,大腦歷經了太多思緒,全部力氣都被淘空,心裡酸楚到了極點,彷彿死了幾次又硬生生活過來,已毫無招架之力。

下山後,狂刀倒在客店裡自己的床鋪上,沒有再移動過。

他身體健壯,沒傷沒病,但自己平靜地接受了那麼久的現實,竟然如此痛楚……他簡直疲累得難以形容,精疲力竭。

夕陽照進房裡,不久便落山了,狂刀想起身給自己掌燈,但他連動一下小指頭的力氣都沒有,於是便安安靜靜地陷入周遭的黑暗中,不言不動,甚至什麼都不想,靜靜地躺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敲門聲響了起來。

狂刀半睜開眼,不想理會,等敲門聲持續響了一陣子,他才發現視線裡頭唯一的光源,顯得不太對勁。

綠色的光?

往門口瞥去,門扉底下的空隙,確實透出淡綠色的光芒。

該不會什麼跟劍君十二恨有仇的勢力,偷偷監視劍君的墓,看見他掃墓掃得瘋瘋顛顛,想趁機對劍君的親友下手?

敲門聲已經止歇,但光芒還在。

狂刀恢復了武人的警覺,一骨碌起身,大踏步過去開門,心裡已經決定好了。如果門外的人不懷好意,他徒手一拳都要把對方的腦袋打扁。

門一開,似乎是因為等得太久而垂頭喪氣的黑腦袋,緩緩抬起來。

來人是劍君十二恨。

狂刀左拳抬起,又放下。

那人雖然眼睛垂下來迴避自己的視線,但那張臉……他一時錯愕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人穿了一件沒有見過的素白長衫,低著頭,站在原地,既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客店走廊相當昏暗,夜其實已相當深了,多數人都熄了燈。走廊裡唯一的光源,是那人手裡提著的一盞發著黯淡綠光的提燈。

或許是因為自己沒有任何反應,那人好像吐了口氣,或許是嘆息?隨即轉身要走。

「不、不要……」狂刀想喚他的名字,一時只覺得咽喉如火灼燒,出不了聲。他只想著阻止那個人離開,伸手握住了那人的上臂。那人沒有反抗,只是抬起眼睛,迅速地瞥了狂刀一眼,眼睛裡藏著某種情緒,但狂刀還未看清,那人又垂下視線。

狂刀熱血上湧,發力把那個人拉進房裡,關了門,便想去摸打火石。屋裡真是太暗了,他迫切地需要看清楚那個人的臉,確定他到底是不是劍君。

那人柔順地被拉進房裡,不掙扎,也沒說什麼,但看見他摸到桌上的打火石,突然伸手攔住狂刀的動作。狂刀不敢違拗他,立時停下了動作。只見那個人環顧屋裡找了一下,走到窗前那面給旅客梳洗用的黃銅鏡前,又提起那盞提燈的燈罩。燈罩裡面並無燭火,只有一顆散發著黯淡綠光的珠子。珠子被那人墊在一塊布巾上,擺在鏡前。

接著,那人就轉過身來。

那綠光映在黃銅鏡中再反射出來,屋裡明亮了不少,也不如適才那麼綠,看起來倒有點像黃澄澄的燭光……顯得那個人的臉更加自然真實。

哪怕真的化成了灰燼,狂刀覺得自己也能認得那張臉。他眼眶迅速發熱,幾乎立時要哭出來。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告訴他劍君真的死在玄空島,他也敢對天發誓……

那絕對是劍君十二恨。

狂刀原本拉著劍君在床邊坐下,但坐在他側面見不到他的臉,過沒多久,狂刀便起身,蹲跪在劍君面前,抬頭對著他,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張臉。

他叨叨絮絮地拼命說話,好像要把十二年份的話全講完,即使劍君顯然沒在聽。他其實也不在乎,因為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他不停說話,或許只是為了表達自己的狂喜。

「……他們當然要攔著我,可我真沒辦法……真的,就沒辦法,我非得破墳親眼看一看不可。那時候四、五個人架著我不放,我還打了誰……不記得了,那時場面很亂,我就記得葉小釵按住我一隻手……」

劍君突然揚起手來,輕輕按在狂刀左臂上。

那是無聲的安慰……

狂刀驀地停了口,客店房裡的寂靜只剩他急促的呼吸聲做為點綴,顯得如此突兀。

「告訴我你沒有死!」他一把將劍君攬進自己的懷抱中,感覺到自己寬厚的肩擠著懷裡瘦削的身體,他知道劍君不會在意,不會對他生氣……劍君幾乎縱容他的一切。

懷裡的劍君一言不發,冰涼的手指爬上他的頸子,勾著他的後頸,緊緊靠著他,依偎在狂刀身上。

他記憶裡的劍君低聲笑出來,『你要把我擠死了,狂刀。』隨即硬是把他推離了一點。但也就只捨得推離一點點,笑得彎彎的眼睛近在他眼前,右手停在他的耳垂上,輕輕用指尖揉捻,左手的手指穿過他的白髮,扶著他後腦,主動而熱烈地吻他。

狂刀腦海滿是回憶,眼前卻只是眼前人。

他顫聲問,「劍君,你沒有死,對不對?」

劍君沒有說話,但輕輕搖頭。

狂刀不在乎眼前的人究竟是人是鬼,就算天明時劍君要將他拖進無間地獄,那又如何?他怔怔地望著面前的人,圓潤的嘴唇、秀氣的鼻梁一點也沒有變,長長的睫毛在他的臉頰上篩出兩排淡淡的影子,就是以前的那個劍君。

「看著我。」

劍君的睫毛顫了顫,但順從地抬起眼睛望著狂刀。黑白分明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彷彿下一秒就要落淚。

「不要哭。」狂刀輕輕俯首吻住劍君圓潤的嘴唇……以前他一直認為薄唇好看些,直到那天劍君在塔頂主動吻他以後,他突然覺得唇形圓潤沒什麼不好,雖然顯得很稚氣,但他的劍君稚氣得那麼好看。

眼下他柔軟的唇嚐起來如此冰冷,意外的連啜吻中的氣息也如此陌生,還微微發顫。

四唇才剛相接,劍君就輕輕偏過頭去,溫熱的、屬於活人的那種氣息吐在他的臉頰上,麻癢癢的,甚是誘人。狂刀對劍君的迴避雖有些意外,但沒有勉強他,只是伸手抬高了他的下巴。劍君的下巴比較短,更顯得他的一張娃娃臉稚氣得緊。但劍君的頸項修長白膩,十分敏感,只要輕輕啜吻,就能引動他熾熱的反應。

他心神恍惚,俯首啜吻眼前劍君的頸子。劍君輕輕一顫,似乎有些怕癢,但隨即摟住狂刀的背,雙手用一種不捨得他離開的力道把他緊緊抱住。

狂刀想起過往的劍君……被自己在他頸上的吻撩撥得心浮氣躁,耐不住熾熱的情慾,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又揉又搡,還咬牙切齒地罵人,『我要把你一口一口地吞進肚子裡,亂世狂刀,你別想跑。』之後,還真的在自己胸膛上一小口、一小口啃咬著,每一吋地方都沒有放過。

那汗濕的黑髮貼在白皙的頸際耳畔……

狂刀腦子裡似乎一片空白,又似乎擠滿太多紛至沓來的思緒,他下意識地去解劍君身上那件陌生的長衫,懷裡的人沒有絲毫抗拒。

劍君跟從前一樣瘦削而結實,甚至連撫摸起來的感覺都如同他從前一樣,狂刀輕撫劍君鎖骨上方凹陷的陰影,感覺到他以往深深著迷的那種光滑柔潤的皮膚觸感,一直向下撫去,經過他胸前淡紅色的乳首,指尖輕輕一挾。

懷裡的人一陣激烈顫抖,呼吸變得粗重,身上泛起了小小的疙瘩。

狂刀抱起劍君,放在自己的床鋪上,含住左邊的乳首,不輕不重地噬咬著,以往他少做如此動作,但……

以往在床笫間,劍君總是竭盡所能配合他,最多就是看著他搖頭,把眼睛笑得彎彎的,縱容他一切行為。

身下的人顫抖著,抱住他的腦袋,呼吸變得急促。

他身上好熱。

但是……

狂刀停下了手上動作,注視著躺在他身下,眼裡淚光迷濛的劍君。他看起來如此無助,楚楚可憐,但眼睛裡愛意深切,柔情似水。

眼神不會騙人。

身下的男人愛自己愛得深入骨髓,絕對沒有錯。

狂刀輕輕撫摸他耳邊頸側短短的髮梢,眼前的劍君也用指背輕撫狂刀的衣襟,沒多久,似乎終於大起膽子,動手脫下了狂刀的衣衫。狂刀由得他的動作,自己也動手把眼前的劍君剝了個精光。

黃中帶綠的光線照在往日狂刀所鍾愛的身體上,雖不夠明亮,卻也足以讓狂刀看清楚,這裡的疤痕、那裡的小痣,全都屬於劍君所有。

為什麼?

狂刀握著劍君的雙手,放在自己兩邊的臉頰上。

眼前的劍君凝視著狂刀,情意綿綿,雙手慢慢環在狂刀後頸,抱住了他。他默默琢磨著這個動作所表達的依戀……

但心裡的感覺騙不了人。

狂刀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輕聲哄他,「劍君,我最喜歡看你笑,笑給我看,好不好?」

眼前的劍君順從地依著他的意思,輕輕在臉上綻放一個笑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滿是愛意,款款深情,繾綣纏綿。

原來當劍君這麼看人的時候,顯得如此嫵媚。

狂刀一時只覺得心裡酸楚至極,拿起了剛剛脫下的眼前這個劍君的長衫,用他有生以來最溫柔的聲音勸他道:「把衣服穿上,別著涼了。」

最後,那個人穿上衣服,帶著那顆發著綠光的夜明珠,離開了房間。

把狂刀留在黑夜裡。


作者註:
小標題「犀照夜明」是一個複合名詞,是一種東西,某種寶物,也可以說是一種術法。

『犀照』的典故是這樣的:晉代溫嶠至牛渚磯,水深不可測,遂燒毀犀角,去照射水裡的東西。當晚夢到有人對他說,「我跟你有『幽明之別』,為什麼來照我?」

幽明的意思,直譯就是陰陽相隔,甚至是指人世與幻想空間(冥界?另外次元?)兩種不同且被區隔開來的境界。這是『犀照』此一專有名詞的解說。

至於『夜明』是指夜明珠,直接意思就是指晚上會自己發光的東西。

「犀照夜明」這種寶物的實際作用……並『不是』可以看到另一個境界(冥界?)的人,而是在那種光線下,可以讓人把某甲看成某乙,栩栩如生,勝過變體晶液。
 

四、入夢來

 

當晚,夜已極深,狂刀終於夢到了劍君。

夢裡的劍君看起來跟當年一樣,明朗清俊,一如往昔。雖然他夢到的是劍君這一輩子裡最脆弱、最依賴他的那天。

他在塔尖屋頂上吻他的兩天後,他們回到塔頂。

「……不用。狂刀,你只要讓我抱著就好。」

「可是你怎麼啦?」

劍君緊皺著眉,看起來很是煩惱,「這兩天你不是老問我,為什麼會是前天?以往,我聽了那麼多次名門正派的誇誇其談,從來沒有聽到發火……但前天第一次耐不住性子,當眾甩頭走人,讓正道棟梁很沒面子。」

「為什麼?」

劍君挺直身子,讓他看著自己的臉,「你覺得有什麼不對?」

「你……左臉有點浮腫。」

「對,我長智齒了。」劍君愁眉苦臉,摟住狂刀,靠在他胸前,「前天,我特別耐不住性子,不想聽那些人言不及義的廢話……也實在受不了有個人叫我一直盯著他的臉看……」劍君把臉埋住,「盯著盯著,我就忍不住了。」

「……我可謝謝你的智齒了。」

印象中,劍君當時點了點頭,『有道理,』隨即笑了起來,把眼睛笑得彎彎的,像新生的弦月,『我也要謝謝那顆智齒。』

但今夜夢裡的劍君卻改了口,「凡事都講一個機緣。我有那樣的機緣,才有跟你攜手的那幾年。今後若有這樣的機緣……」

「胡說。」

「你也不妨……」

眼見狂刀拼命搖頭,劍君也就不再說下去。

「生我的氣?」

「不。你若這麼好說服,也就不是亂世狂刀了。」劍君淡淡一笑,「可是有件事情,我要你記在心裡,不要忘記。」

「你說。」

「劍君要你好好的。」

狂刀摟住眼前從裡到外都是劍君的劍君,低聲答道:「我懂。」

「嫵媚的不是我的臉,是人家的心意。但這話現在跟你說了,也動搖不了你……」劍君摟住狂刀,手上沒什麼動作,但顯得那麼捨不得他。

良久,劍君才拉著他坐下,又讓他慢慢躺下來,枕在自己大腿上,「狂刀,你睡一會吧。鬧了大半夜,而且你還那麼傷心。」

「那你告訴我,」狂刀握住他的手,「劍君,我還能不能夢見你?」

「時隔十二年,你終於踐約,劍君心裡只有感激。」他嗓音如昔低柔,順手揉捻著狂刀的耳垂,「我也不跟你多說,要你振作的那些廢話。你現在年紀也大了點,不會像從前那麼瘋了。狂刀,你向來很有主見,只要你好好的,我……就都隨你的意思。」

「可以?」

「若你想見我,我又何嘗不想見你?我心待君如君心待我,並無二致。」

狂刀有些著魔,「如果我想一直夢見你呢?一直、一直一直……」

「你知道我已經不在世了。」

「但我想見你。」

劍君沒有動怒,一如在生時,縱容他的任性。

他只是帶著點埋怨的口吻嘆息,「你是個傻瓜,狂刀。」

「……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就是傻的,你還不是一樣喜歡我?」

劍君點了點頭,「有道理。」他隨即笑了起來,把眼睛笑得彎彎的,就像弦月,「可能我就喜歡傻的。」

傻透了。

(完)

 

連載文章 上一章:[狂刀X劍君]《子夜狂歌》上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第二部份

06(劍君十二恨)

 

狂刀也算已經報復了吧?劍君想。

前一天清晨,先是弄在自己臉上,昨晚夜裡,明明讓他不要射在裡面,他又……

自己逼他舔乾淨,是不是有點過份了?

所以他氣在心裡?不,亂世狂刀什麼氣量,別人不清楚,自己還能不明白嗎?或許狂刀只是神經沒裝好。一時情動,沒忍住射在裡面,不能責怪狂刀,他一直有點神經裝不牢。

不怪他。

他們兩個月沒見面了。因為確實沒有什麼急事,所以這樣、那樣的各式各樣的小事總是拌住他們的腳步,並不認真地想與對方相見。等到兩人終於在琉璃仙境見面時,才知道中間這一段時間累積的思念,已化為對彼此深切的渴求,身上都彷彿像是著火似的發燙,不單單是他,自己也是。

劍君腳步越發輕快,只覺得連此刻小腹隱隱的脹痛,都成了一種甜蜜的負擔。

輕輕縱過溪流,劍君正打算上樹。腦後突然傳來一陣勁風。他頭也不回,反過右臂輕輕接住了一張直遞到他手裡的信封。

這條路是從東邊前往琉璃仙境、或從琉璃仙境離開往東走的捷徑。

過溪之後,護山樹林裡都是泥濘,寸步難行。異度魔界也打過這片護山林的主意,一度想將之剷平。但其實樹頂則出乎意外的好走,如果走這條小道,可以少走十幾里迂迴下山的路程,最初是葉小釵發現的,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這條路了。

所以,會是誰知道劍君十二恨會經過這裡,發所謂的十里飛書給自己?

雖然劍君自己沒有練過……如果要發挑戰書,他比較喜歡當面發,但是真正練得純熟的十里飛書,能在一里地外,在千軍萬馬之中,精確地把書信發給特定的某一個人,絕對不會投遞失誤,技術高超的人甚至能遠到十里,因此才被稱為十里飛書。

他上了樹頂,拆開看來很普通的信封,攤開摺成四等分的信紙。

……看錯了?

劍君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了一次,覺得自己產生了一種很反胃的感覺,索性往前飛掠二十餘丈遠,足尖一彈,重新落地。正想再看一次那封信,又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乾脆祭起五劍在身邊迴護。

劍光閃閃中……

『你最可愛了,你是屬於我的,任何人都不能覬覦你。我要把你搶走。』

當然沒有落款。

「……滾你媽的蛋。搶你祖宗十八代回去祭拜嗎?莫名其妙!哪來的匿名登徒子?」

武林中有很多不尊重女人的傢伙,很喜歡說這種鬼話,但……眼睛得瞎到什麼程度才能把劍君十二恨看成女人?

對男人說這種話的人雖然也不少,但出道多年他只遇過兩、三次,這種爛人通常喜歡找虹弟或者狂刀那樣美得張牙舞爪的典型。

雖然劍君一開口就囂張的不得了,但他只要不說話,基本上不太惹男人注意;會注意到他的,多半是邪派的年長女子,那種女人特別喜歡招惹他這種白白淨淨,乍看之下長得十分乖巧、看起來有少年氣的男人。

可是,女人會寫這種充滿挑釁意味的書信嗎?

 

07(真神仙素續緣)

 

劍君回家去拿他要送給莫四叔的墨條。

被這樣一提醒……素續緣用左拳一擊右掌心,劍君到琉璃仙境已經三天,不代表他就沒出去過,也就是說,那位給他『陽精入腹』的神秘情人,不見得住在琉璃仙境。

說不定是出去做了什麼……素續緣突然滿臉通紅,害羞地塞了一顆煙燻梅子進嘴裡,給自己壓壓驚。

隨後,他就抱著那罐梅子四處去打聽。

「劍君?」素還真反問,「這兩天我沒見到他離開啊。他怎麼了嗎?」

素續緣心中默唸,真神仙是個有醫德的大夫,絕不透露患者隱私,「沒什麼,爹親。」

「……為什麼要對著素神人撒謊呢?」

「……爹親,神人這種詞不要自己講啦。」素續緣忍不住又塞了一顆煙燻梅子。

「劍君身體沒有什麼不妥吧?」看來爹親也已經猜到,自己是因為醫術才導致對劍君的疑慮,素還真沒藏住憂慮之色,「大戰在即,可不能有什麼閃失。」

素續緣突然自己想明白了。

劍君精明細心,刻意不讓他把脈,就是為了隱瞞自己秘密的情事,由此可見,他也知道自己腸胃不舒服與『陽精入腹』有直接關係……如果那陽精的原主人是素還真,那他直接讓素還真給他煎藥就行了,不用找上自己,還省得大夫起疑。

甚至,讓父親給他根治過敏體質,也不過舉手之勞。

他鬆了一口氣,不必擔心劍君變成自己後爹或者後媽了。

「他……小小微恙罷了,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在琉璃仙境裡弄的,還是外面弄的。」

「所以打聽他這三天出去過沒……」

「是,屈伯伯只說他跟狂刀在玉波池說話的時候,劍君踏著翦雲步走到翠環山界碑,就折回去了,大概是早上起來在練身體。」

「……所以屈世途跟狂刀在玉波池做什麼?」

「爹親?」

「沒什麼,我在想蓮藕。」

不是應該想劍君的健康問題嗎?竟然想起蓮藕了……

素續緣有些不好意思,對著素還真撒嬌道:「是我不好,我一時胡思亂想,還以為爹親也有嫌疑……」

素還真伸左掌輕撫兒子後腦,「什麼嫌疑?」

素續緣有點不好意思。自己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老被爹親摸腦袋瓜,忍不住又塞了一顆煙燻梅子進嘴裡。說著騰出一隻手揪了揪父親的手掌,「不,沒什麼。患者的隱……」

突然間,素續緣在素還真左腕上隔空摸到了『陽精入腹』的脈象。

「……爹、爹親……」素續緣二話不說,人直接栽倒在地。

「續緣?」他聽到自己老爹的聲音,隨後,自己的身體被抱了起來。

老爹大概是抱起了自己往屋裡衝,一邊衝一邊喊人來幫忙。

「嗯?如何呢?」

素續緣只覺得自己被抱得更高,隨即自己腦袋就撞上了非常有彈性的肌肉,他第一時間以為自己撞到亂世狂刀了,但隨後聞到一股檀香,佛前敬神的那種……

「……發生何事?」

「續緣好像把梅子籽吞下去了!」不愧是兼任神醫身份的老爹,雖在慌亂中也一眼看出他的病灶。

素續緣只覺得抱住他的人把他翻了個身,臉朝下,隨即輕柔但有力地拍在他背上,那顆梅子籽隨即就被咳了出來。

不要把我像抓小雞那樣倒著抓在手上啊……

彷彿聽見了素續緣心中的哀嚎,抱住他的人把他翻了個身,終於讓他臉朝上,但沒把人放下來,仍舊橫抱在懷裡。

原來自己剛剛撞到的是佛劍大師的胸肌……雖然隔著衣服,但如今近距離瞻仰……不,是零距離瞻仰,素續緣只覺得彷彿整罐梅子的籽都塞在自己的胸口,快不能呼吸。

 

08(清香白蓮素還真)

 

「人沒事吧?」屈世途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到場後才發現情況已經控制下來,不禁也鬆了一口大氣。

「屈世途好友啊……」兒子已經沒事了,素還真也有了那閒心查究他的蓮藕失蹤之謎,「敢問你可知道玉波池裡的蓮藕是怎……」

「啊!青衣宮主交代我給她準備一點東西,」屈世途二話不說,轉了一百八十度往後,忙忙似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素還真啊,你知道的,女人的事情可千萬不能延挨,否則我就要討皮痛了……」

素還真暗暗嘆了口氣,知道一線生的狡猾與能耐,也不想跟他硬碰,只是好奇心忽起,奇怪,屈世途沒事動他的蓮藕要做什麼?青衣宮主又不吃那玩意兒。

此事必須探個明白。

「對了,佛劍分……」素還真才剛轉過身,就看見自己兒子與佛劍分說四目交投,氣氛異樣,素還真不免感覺幾分毛骨悚然,用力咳了數聲。

佛劍分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被梅子籽噎到了?佛劍可以相助一拳之力。」

他看起來怎麼好像很想拿那個大拳頭替自己捶背的樣子?

「……沒、沒有。續緣既然已經沒事……」

素還真試圖伸手去接素續緣,心裡想,兒子可以還給我了嗎?

誰知佛劍分說一個轉身,抱著素續緣往內堂裡走去,「續緣剛剛被梅子籽噎住了,氣息不暢,需要好好休息。我帶他進去躺一會。」

不要在我家裡調戲我兒子啊!

哼,任何人都休想阻止素還真搶回兒子!抱定決心的素還真展開八卦迷蹤步,瞬間縱出數丈遠,正想再度開口,突然瞥見被抱在佛劍分說胸前的素續緣,抬起眼睛,冷淡地朝自己老爹瞥了一眼。

……任何人,除了兒子本人。

素還真夾著尾巴……如果他有尾巴的話,頹然走向內堂。

 

09(劍君十二恨)

 

 

劍君取了一盒丹桂鬘華墨,又接著返回琉璃仙境。他腳程極快,一路上飛奔,都在思考那封挑釁意味濃厚的書信。

微微側頭,劍君思考片刻,停下腳步,掏出早上收到的那封書信,重新檢視信封。

信封上果然有劍君十二恨五個大字。

十里飛書是一種特殊技巧,類似暗器手法,卻又不太相同。既然有著指定投遞的手段,一般很少有人在信封上再寫收信人名字。

不管發信者是誰,既然有把握敢對著像劍君十二恨這樣享譽武林的劍客發出十里飛書,怎麼會多此一舉,在信封寫上名字?

莫非此人的十里飛書並不純熟?

劍君咬住下唇,思考了片刻,在腦海中模擬可能發生的狀況,最後解下劍架,把最輕的巽風從劍架上卸了下來。

再度上路時,雖然只減輕了六斤左右重量,劍君還是覺得十分暢快。

有種就來啊!

 

(未完)

 

2022年7月31日 星期日

作者:衣舞雩

二十一(狂刀)

 

劍君應該很內疚。

但狂刀心裡更是內疚。他做為一個沒有刀的刀客,什麼事都辦不成,非但保護不了自己所愛之人,還一路拖累劍君……

「想什麼呢?狂刀,你有心事。」

「你更心事重重,怎麼不說?」狂刀順手擰了他臉頰一把,「強顏歡笑。」

劍君淡淡一笑,低下頭,把玩著手裡一塊半透明的藍色礦物,出了會神,又拿起來對著火把打量,「狂刀,我原先以為江湖上的傳說是指『從藏有純金與硫磺的坑裡開採出來的金硫岩,含有「硫金」這種罕世金屬,乃是冶煉兵器的極品』這個意思,但我覺得,應該不是石部的那個硫磺的硫。」他轉過來,「你看這顏色,像琉璃……我是說玉字旁的那個琉,這玩意兒應該叫琉金。」

「……琉璃到底是什麼?是燒出來的東西?」

劍君怔了怔,「以前天然的琉璃號稱佛家七寶之一,但我沒見過。現在的琉璃多半是指青色的玻璃吧。我小時候房間外面有琉璃瓦,挺漂亮的。不過那沒有什麼用,小孩子拿拳頭一鑿就碎,有錢人豪奢的排場罷了。但這個不一樣……」

他把礦物扳在指尖,發勁一彈,發出來的聲音清越悠揚,非金非石,很是清脆。

「……所以不一樣?」

劍君眨了眨眼睛,「不一樣,琉璃是琉璃;硫金或說琉金,跟琉璃不同。但我還是覺得不應該稱它石部的那個硫金,應該要用玉部的琉金……」

狂刀也對著他眨了眨眼睛,「姑且不說讀起來都一樣,就算讀起來是不一樣的,也是指同一種東西啊。」

「可是……」

「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大一點之後才自己改的吧?如果你當時沒把自己改成『劍君』而是改成『狗蛋』了,那……」劍君露出了個難以形容的表情,忍住笑,做了個手勢想打斷狂刀的話。狂刀按住他的手,堅持說下去,「或者,你當時改叫『君劍』,沒叫『劍君』,那對你本人來說都……」

「誰要改叫什麼狗蛋……什麼君劍,亂七……」

狂刀自己也說得想笑,「你要是真的改叫『君劍』了,跟我的名字倒是一對兒。但不管你是貓蛋還是狗蛋,人總歸是這個人,又不是說改成狗蛋,就多長了一個鼻子出來……」

劍君似乎抓到他的語病,「多長了一個鼻子出來,人也還是這個人……」

「我的意思是……看事情,我只看本質。」

「我除了本質以外,也在乎很多東西。」

「如果我剛才真的破相了,」狂刀挑著眉,「劍君公子就不娶我過門了?」

劍君又低下頭,望著自己手上的琉金,回答的聲音意外的低沉,「剛才,首先是擔心你的眼睛,怕你視力有損,」他們都是刀頭舔血的江湖豪傑,視力對練武之人來說,比起兵器更加重要,「狂刀,若你臉上真的破了相,我待你的心意雖絕不會改變,心裡卻會很難過、很難過……很難過。」

狂刀沒有回答,一個勁的瞅著他。

劍君傾身抱他,「你的性情、脾氣、個性、習慣、皮相,你所經歷過的過去、你做過的事情、你犯下的罪過……什麼都好,連你的缺點也包括在內,我全都放在心上,」說著,以額與他相抵,過了一會,避開狂刀傷處,輕輕親吻他的眼睛,「……鹹鹹的。」

「……嗯,我知道了。」狂刀點點頭,握住劍君兩隻手,就愣在原地好一會兒,半天才動手按住劍君。

「怎麼了?」

「你別再勞神思索,先坐下來,休息一會,打坐調息……剛才你的內元耗損過度了,先恢復點精神才好。」

劍君也不違拗他的意思,答應下來,「好。」

狂刀在劍君身前坐了下來。

除了心裡剩下來的那一點揮之不去的擔憂與內疚外,狂刀的心境澄明,不縈一物……他原就不是那種瞻前顧後、心思細密之人,他只是坐在情人身旁,手裡捏著剛才劍君拿在手裡把玩的琉金,專心地守在劍君身邊,天塌下來也替他擔著。


作者註:
劍君是心思縝密的人,容易鑽牛角尖,這節裡面,他鑽起牛角尖後幾乎就鑽不出來了,雖說思慮過多也不是什麼壞事。對他來說,硫金跟琉金不是同樣的名詞,就算指同樣東西、念法同樣,對他來說也不一樣。同理,如果狂刀臉上破相,或是他突然(發了某種神經,舉例而已)改用劍不用刀了,劍君是一定能接受的,但可能會陷入一定時間內的混亂中。
 
他的接受方式是讓自己去理解,去分析,去吸收,科學派,一個理組的典型。
 
狂刀有點反著操作。平時具體想得不多,但感受性很強。劍君說了一大串『什麼都好……我全都放在心上』,他聽完了就完事了,當下並不會有任何改變,反而很快就拋諸腦後。這些話給他的影響是逐漸的內化,變成他「不假思索」的「無意識」的改變。狂刀本人是很渾然天成的。
 
狂刀的接受方式反過來,可能從未認真去感知,但就像『聽便利商店進店裡那一小段音樂』一樣,久了,那些感知就變成他的一部份。他不分析,他內化。感受派,一個美術生讀術科的典型。

 

二十二(狂刀)

 

劍君坐沒坐相,怎麼舒服怎麼來,打坐的時候倒很規矩。大概因為原先的師父仇天是個道士,他以前打坐都規規矩矩五心朝天,狂刀曾在觀風嶺上見過一次。

多年前,武林傳言有七名後輩是三教之子的嫌疑者。『我們七人,出身、武學、籍貫,甚至連性別都不一致。放出消息的人又如何能鎖定三教之子在我們之間?這個傳言流出去,最大的可能,就是我們被三教弄死。而我們七人唯一共通點,就是桀驁難馴。這是借刀殺人之計,既削弱三教、又能翦除可能會跟他們作對的敵人。』劍君後來私下向他解釋,『聽說雪狼死訊之後,我更確定這點。三教九先天,之前都是以護身光影現身,若能打破他們護身光影,就有籌碼與之平等對談。何況我孤身一人闖蕩江湖,勢單力薄,若要自保,得拉你們一起,六人聯手。』

劍君雖然心思深沉,但他年紀尚輕、根基淺薄,論內力只略勝落日一笑跟秋風之刀,連拒生郎都及不上,為了眾人合擊之時不至於被小覷了,『用劍傷了和氣,我內力不行,只得臨時抱佛腳。』臨陣在觀風嶺打坐,當時連狂刀都被他唬住了。

後來劍君跟著聖夫子足有幾個月,雖仍是坐沒坐相,也依然累了就隨便找個地方躺下來睡,但他打坐的時候習慣改變很多。

如果拿著方矩去量,劍君的背脊一定是完全與地面垂直的,如果屁股底下墊著蒲團或者座蓆,劍君也一定要拉直擺正才肯罷休,不然他寧可把座蓆撤了……這大概是儒教的規矩,雖說狂刀實在搞不明白,座墊跟內息運轉到底有什麼干係。

狂刀一面聽著劍君悠長的氣息聲,一面似乎淨想些不要緊的雜事,又似乎什麼都不想,突然間他全身一起發力,右拳從自己左脅穿出,腰一挺,身體已經轉了半個面,朝向了那片地下水面,腳步同時一錯,已退了小半步,攔在劍君身前。

劍君差不多在狂刀回身用右拳打中一個濕漉漉之物的同時,也已一躍而起,巽風出鞘的聲音嗡嗡作響。他是聽見狂刀拳頭的聲音才躍起的,狂刀卻不太肯定自己是為什麼突然回身一拳打出……那玩意兒根本沒有發出聲音。

直到這時,狂刀才看清楚自己打中了什麼東西。

「你沒受傷吧?這……」劍君顯然吃了一驚。

即使看清楚了,也很難說那是什麼東西,「我沒事,這是什麼?」

硬要形容,這大概就是……腿更短一些的鱷魚,但長了六條腿,全身疙疙瘩瘩,足足有七尺長,醜惡無比,頭頂還有一支獨角。

「不知道……這怪物,大概就是第一關了。」


作者註:
我一直想寫到觀風嶺六後天對三先天那一段,可能以後會寫平行世界的霹靂狂刀接霹靂王朝這段故事。
 
仇天是道士沒錯,但打坐方式不同那是我自己腦補的。

 

二十三(劍君)

 

既是必須打倒的對象,劍君立時來了勁,清嘯一聲,縱躍而出,劍先發而指先至,然而著手處如中金石,劍君不免吃了一驚。他指力甚重,就算那『鱷』背是生鐵打就,這麼一指下去也洞穿了,豈知指節一陣發麻,竟敗給鱷背上的鱗甲。

劍君暗叫不好,持劍的手腕一軟,立時變招。

先前與狂刀過招,就是因為捨不得佩劍中最薄、最軟、最快的巽風與獅頭寶刀這口罕世神兵相碰,刻意留著不用,這才留下了這口長劍。那怪鱷鱗甲不知有什麼古怪,巽風是他們唯一的利器,可不能折損在這裡。

巽風劍尖由刺轉滑,迅速挑過怪鱷鱗甲與鱗甲的接縫處,誰知歷遍怪鱷七尺長的身軀,竟無薄弱可下手之處。

那怪鱷顯然並不在意劍君的騷擾,張開長長的嘴,便往狂刀身上招呼過去。狂刀也跟著換形錯步,左掌右拳,與那怪物遊鬥起來。

劍君不免有些緊張。

這怪鱷若真是鱷魚,就是十條一起來,也已全死在劍下,偏偏這怪鱷只是長得像鱷魚,顯然不是同一種動物……尋常鱷魚都是兩排細小牙齒,這獨角六足的怪鱷口中,居然有四根又尖又長的獠牙,長達四吋,看來比匕首還鋒利,陰森怕人,給牠咬上一口那還得了?

狂刀的拳掌即使傷不了怪鱷,看起來還是對牠很造成威脅的。怪鱷受擊吃痛,上下翻來翻去,注意力全被吸引過去。

劍君沒有細看,但知道狂刀似乎對他使了個眼色,他只是覷準一個空隙,足尖插入怪鱷身下,提腳就是一踢。豈知怪鱷沉重得超乎他的想像,這一踢沒踢翻怪鱷也罷,他自己都快被絆倒。

「我來。」

劍君自己騰空翻到怪鱷另一側,聽見狂刀的聲音,便閃身退了半步,蓄定了勢子。狂刀一拳打中怪鱷的下顎,趁空檔起腳便踢。

他早有心理準備,運足了氣力。

怪鱷頓時被翻了個六腳朝天,劍君等的就是這一瞬間,閃電間從怪鱷腹部、胸腔、心口到咽喉,共刺出了七劍,全是柔勁。

只有第六劍刺中心口,劍尖回勁比其他幾劍來的輕一點,但怪鱷胸腹那面的鱗甲,與牠背面的鱗甲同樣堅硬無比,難以著手。

劍君氣得小聲咕噥了一句,要是他無玹在手,硬捅都捅得這怪物開腸破肚。

便在此時,怪鱷宛如鐵鞭的尾巴擊打在岩地上,竟然硬生生打出了一個凹洞,碎岩飛濺起來,怪鱷也借力翻過身,張開長長的嘴,又朝兩人咬過來。

劍君一個閃身,候在狂刀左側,等他引開怪鱷注意,連續出了三劍,前兩劍虛招連綿,第三劍直挺挺插在怪鱷右眼裡頭,深入約莫三吋左右,又抵住一層硬物。

「混帳。」劍君忍無可忍,低聲罵了出來。

這什麼怪物,腦袋裡眼眶中居然長著跟外頭鱗甲一樣堅硬的骨頭?

劍君一時分神,慢了一慢,瞎了一眼的怪鱷已含怒張口朝他咬來。雖然還沒到避無可避的境地,畢竟離他只剩一尺。

「小心!」

狂刀喊了一聲,抱住怪鱷尾巴,硬生生將整隻怪物往後拖了三大步。

劍君一咬牙,挺身翻了起來,「先別放,」雙眼緊盯著那怪鱷,又道:「打牠!」雖然不知道狂刀在想什麼,但兩人聯手時,狂刀從來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安排。劍君蓄定勢子,咬住下唇,就等那出手瞬間。

狂刀一掌打在怪鱷後腰,饒是鱗甲刀槍不入,怪鱷也忍不住吃痛。

正當怪鱷張大口想回過身去咬狂刀時,劍君連人帶劍躍出,如虹倏現、似箭離弦,巽風直挺挺地刺入怪鱷口中,三尺青鋒全插在那大嘴裡,怪鱷發出一陣奇異的轟響,聽起來非金非石,也不知道是不是牠在叫痛。

巽風這劍插得極深,劍君擔心狂刀有失,清叱一聲,劍氣自臂至指、自劍柄至劍尖縱貫而出,從怪鱷體內將刀槍不入的鱗甲摜破,別說心肺,大概什麼器官都不留存了。

他沉腕想拔劍出來,劍尖卻深深咬在怪鱷身子裡。

劍君不免有些心急,突然週身一輕,怪鱷死前掙扎,他整個人不由自主被甩出去。


作者註:
巽風沒有特別好也沒有特別不好,只是很薄、很輕、(用起來)很快。劍架有六把大劍,劍君通常情況下一次最多用五劍(個別情況——通常是十二無敵,會用到第六支兵器),會跳過巽風是因為劍君捨不得那這麼薄的兵器去跟獅頭寶刀這麼「厚重」的東西硬碰。與好壞無關,特性問題。
 
無玹劍脊上的紋路很像金文(鐘鼎文),而且真的是劍君的兵器中有刻意做出厚度來的,有些武戲可以看到。應該是除了十二無敵以外最「厚」的一把。我一直腦補無玹的材質與樣式是類似青銅劍那樣,不見得很鋒利,但是又重又厚。在我的腦補中,有能力把獅頭寶刀砍出一條裂縫的也是無玹+地凌。
 
啊!諸君!我好愛寫武俠!編輯為何都指定我寫靈異?快點派我寫武俠!我寫武俠的心已經飢渴難耐了!

(未完)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說明

時間線是打散的,歡樂一家親的文,不用講究反派跟霹靂時間線。反派邀請顏值綜合很高的異度魔界出馬,不過只是口頭提到,並不會登場。
人物隨便出現。
劍君收到的十里飛書:為冷傲真與步四蝶原創的性騷擾故事。
 
七夕的七大神秘,指的是:
一、劍君的情人是誰?(送分題)
二、玉波池的蓮藕哪去了?
三、與狂刀相撞的黑衣人是誰?
四、素還真的情人是誰?
五、誰發的十里飛書?
六、住在無慾天的談無慾與慕少艾是什麼關係?
七、七夕當晚琉璃仙境共有幾對情侶?
 

第一部份

01(真神仙素續緣)

 

「素續緣?」丹房的竹簾被輕輕掀開,「打擾你了。」

「啊,是劍君……」素續緣把手上看到一半的《若斷診脈》放在藥筐上,微笑了起來,「怎麼了嗎?」

「……嗯,想拜託你弄一點芩連葛根湯,有勞了。」

素續緣站起來,「老毛病犯了嗎?請坐在這裡,我替你把把脈……」

「不……」劍君不但沒坐下,反而略退了一小步,「不用了。」

素續緣發揮他身為醫者『望聞問切』的本能,觀察到劍君往後退的小動作。不愛作偽的劍客沒多說什麼,甚至沒有找理由搪塞,只是低下了頭,眼睛看著地上鋪著的紅磚……

應該是有難言之隱。

劍君找他求診已經好多次了,印象中,似乎每次都沒讓他把脈,只是口述病情,症狀是腸胃不好,應該算是很容易過敏的體質。到後來,劍君乾脆直接拜託他幫忙煎藥,不再針對病情與他商議。

素續緣多次告訴劍君,芩連葛根湯只能治標不能治本,但劍君始終沒有鬆口,一直不肯讓他試試根治的方式。

醫者醫病也醫心,素續緣溫和地一笑,「好,我一個時辰後將藥煎好給你。」

劍君道了謝,便抬高竹簾要退出丹房,動作略有遲疑,不知怎麼,又回頭,「這麼多次麻煩你……只是我個人有些不便出口之事,難得你也不多問,我免去了很多麻煩。真的,太感謝你了,素續緣。」

素續緣跟上幾步,替他抬著竹簾靠裡側的那一半,微笑道:「不用客氣。」手指尖輕輕掃過劍君的左腕。

這……

素續緣盡力維持表情不變。

真的假的?

劍君離去之後,素續緣衝到藥筐前,抓起《若斷診脈》,迅速翻到隔空診脈法那一章。確認剛才自己指尖隔空摸到的脈象。

剛剛不小心掃過劍君的腕脈,他的脈象居然是……

陽精入腹!

那玩意兒都弄到腸子裡,容易過敏的人當然會不舒服了!

不過……

「會是誰?」素續緣懷著八卦的小心思,一面替劍君配藥、煎藥,一面思考。

為了防範異度魔界入侵,不能讓對方有各個擊破的機會,父親最近把住得遠一些的中原群俠都邀請到琉璃仙境來。

素續緣抓起一張空白藥籤,開始思考。

確定不會過來的人,有五個……

無慾天,住著死活都不肯搬到琉璃仙境住的談無慾師叔,及莫名其妙也跟著住在無慾天的藥師慕少艾;豁然之境,則有劍子前輩與龍宿前輩,他們留在那裡的理由不明,但本應跟他們待在一起的佛劍大師卻住在琉璃仙境;還有獨居在蒿棘居的傲笑紅塵前輩,他的理由雖沒明說,但很明顯他跟誰都不太處得好,不願意住在琉璃仙境。

除了沒來住的這五人以外,爹親、自己、屈伯伯與葉小釵是在威脅迫近之前就住在琉璃仙境的,莫召奴四叔、青陽二叔、佛劍大師,狂刀跟劍君,這五人是最近幾天才發帖子邀請過來的……

劍君雖然不屬於住得遠的人,但他坐不住,隨心所欲,今天在零丁寒舍,下個月突然就找不到人,又下個月則突然出現在不歸亭,能找到人的時候地址都不一樣,找不到人的時刻就更頻繁了。他這種出沒方式太容易被異度魔界下手,說不定被人秘密包了餃子偷偷幹掉,幾個月都不會有人發現,因此他是最早被邀到琉璃仙境的人之一。

他這次被父親邀請到琉璃仙境,今天已經是三天了。

人還沒到的莫召奴四叔當然沒有嫌疑,除了他以外,此刻琉璃仙境一共住了八人,全是男人。劍君跟自己不算,其他六人分別是:爹親、屈伯伯、葉小釵、青陽子二叔、佛劍大師跟狂刀……這些人都有嫌疑!

素續緣看著手上剛寫好的六人名單,心中推理魂突然發作。

 

02(龍腦青陽子)

 

青陽找了一圈,才看到素還真站在玉波池前,雙手抱胸,一對旋眉緊緊打結。

「大哥?」青陽關心地問道:「怎麼一個人站在玉波池前發呆?」

「青陽,你覺得你大哥做人很失敗嗎?」素還真悲戚地問道:「為什麼會有人恨我恨到要拔掉玉波池的蓮藕呢?」

因為蓮花還完好無缺地綻放著,一時看不出有什麼不對,仔細看去……

真有些慘不忍睹。

略成方形的玉波池,西北角的四分之一,蓮花與蓮花之間空空落落的,原本肥白可愛的蓮藕都被挖走了,看起來特別悽慘。

「怎麼會這樣?」青陽那顆屬於權謀智者的迅速運轉起來,「大哥,我不懂得種蓮花,但蓮花好像不是從蓮子開始種的?」

「沒錯。栽種蓮花多半是直接插植蓮藕……你是說?」

「是。這會不會是陰謀家的警告?目的是針對素續緣,才會針對『寓有繁衍蓮息之意』的蓮藕下手?」

「針對續緣嗎……」

青陽胸中一股豪傑氣概忽起,「大哥,你放心!就算賭上爺爺的名譽,青陽也一定誓死保護素續緣!」

「……令祖父是?」

「沒什麼,他不重要。」

青陽還想多說些什麼以安素還真之心,豈知素還真繞過青陽,眼睛看向他身後。

「三哥!」

「四弟!」

刺眼的烏髮雪膚、刺眼的杏眼朱唇、刺眼的窈窕身形、刺眼的美麗男人,刺眼的莫召奴快步奔向素還真,刺眼得青陽都快覺得自己瞎了。

「三哥相邀,莫召奴來晚了。」

素還真與莫召奴四手相執,叨叨絮絮說個沒完,說得青陽幾次想插嘴先告辭,隨後發現自己就算不告辭偷偷走了,他們兩人也未必會發現……

「真的近三成的蓮藕都被拔掉了……」莫召奴收攏摺扇,輕輕放在手上敲。

「是啊!」素還真一臉委屈地抱怨,下半截話還沒出口,莫召奴突然冒了一句話。

「……湘蓮的蓮藕都還在,被拔掉的只有石蓮的蓮藕。」

「這……」素還真一怔,「確實是如此。」

莫召奴眨著眼睛,「石蓮的蓮藕特別鮮美,異度魔界的敵人不會這麼識貨吧?」

青陽忍不住插了句口,「不是針對大哥的嗎?」

「三哥外號叫清香白蓮,又不叫清香蓮藕。」

 

03(真神仙素續緣)

 

莫召奴才到丹房,但剛好是約定好的一個時辰後,劍君也到丹房來了。

「是劍君,」莫召奴略加猶豫,「你有事找續緣的話……」

「不要緊。」素續緣側身讓開,露出身後的藥壺,對劍君道:「已經好了,只要倒出來就行了。」順手將棉布濾網遞給劍君,心裡仍是想著他的推理題。

究竟誰是劍君的秘密情人?

「多謝你,素續緣。」劍君點頭示謝,取過乾淨的藥碗,自己動手過濾藥湯,把大夫留給莫召奴。

莫召奴說的,雖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隱私,卻也放低了聲音。

「續緣,你還有沒有上次那種桂花茉莉膏?我想拿來調墨……」

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害羞。

「啊,我有乾茉莉跟桂花,如果四叔需要,我可以熬出來。只是……或許要花兩、三天的時間,這種膏很耗工夫。」

「莫召奴,」劍君一挑眉,「你要調的是丹桂鬘華墨嗎?」鬘華是茉莉的別稱。

「咦?」

「我有現成的,就是不知道跟你要的是不是同樣的東西。如果合你用,素續緣就不需要多花兩、三天時間熬桂花茉莉膏了。」

「……你有丹桂鬘華墨?」

素續緣不禁也大感意外,但莫召奴的眼神活像在問『這個以貧窮出名的劍君!怎麼會有這麼名貴的墨條?』似的。

「有桂花跟茉莉、麝香的香味,」劍君白了莫召奴一眼,「寫出來的墨跡看似黑色,但在陽光底下看是暗紫色的,對嗎?」

「對、對,就是這種。」

「我有一大箱。是以前天筆峰世外書香,晚香築的女弟子所調製,百里抱信送給我的。實在太香了,也就試寫過幾個字,一條都沒用完。」劍君解釋道:「我欠素續緣很多人情,若能幫一點小忙,我很樂意。何況那種東西,大概只有女孩子特別喜歡,我沒興趣。」

莫召奴吐了一口長氣,「女孩子,就是特別喜歡這種東西……」他臉上透出隱隱紅暈,「我也是用來寫給女孩子的。」

「我明白。」劍君臉上突然出現一個很曖昧的笑容,「我回去拿,全給你吧,這種東西我用不上。」

素續緣突然覺得一陣不快。

那是什麼『我懂』的表情?太討厭了!

傳說中『視金錢如糞土』仍不過癮,『視少女如糞土』彷彿緋聞絕緣體的劍君十二恨,出道以來,唯一講了超過五句話的『少女』,是自己的親爹……

 

04(劍君十二恨)

 

劍君藏有一整箱丹桂鬘華墨,足足十二盒,但莫召奴只肯收一盒。

『十二條墨就能寫千言萬語了,更何況……我希望在那些墨條寫完前,我跟她,就可以面對面談話,再也不用寫什麼信。』

劍君突然覺得知足。

自己跟狂刀能想見面時就見面,不用千里迢迢寫什麼信……

如果他跟狂刀分隔兩地,難以相見呢?劍君忍不住笑了起來。若說這個世上,有誰最不適合丹桂鬘華墨那種纖細嬌嫩的香氣,那一定就是亂世狂刀了。

幸好自己從不必寫信給他,他也沒必要寫信給自己。

那個人,不是大老粗卻勝似大老粗,所有纏綿的溫柔情意,都藏在他看著你的眼睛裡,除此之外,他就不太會表達。那個人總在沒什麼要緊的時候,顯得細心溫柔;偏偏又在應該溫柔的時候,莫名其妙地粗魯起來……

劍君想起他那兩次『失控』。

 

05(亂世狂刀)

 

一切都是巧合,或者說命中注定,狂刀想。

發生了意外,他剛到琉璃仙境的第一天,就不幸發生了輕功飛行事故,跟一個黑衣人在空中相撞,雙雙掛了彩。狂刀受了點輕微內傷,原本不足一哂,養兩天就復原了。但他偏偏好強,不肯在劍君面前示弱,沒有告訴他。

就是這一點點的內傷影響了他。

兩人親熱時,狂刀內息有一點點、一點點的不順,一時失控,射在劍君臉上。

猝不及防,劍君連閃避的念頭都沒起,滿臉的……燦爛。

狂刀內心慘叫不好,表面上還要維持一頭驕傲雄獅的威嚴,手上偷偷慌亂地想找東西給他擦,撈了半天……發現適才情熱之際,他們的衣服全脫在地上。

他倒是很有誠意想下床去撿衣服,可是劍君大半個人趴在他腿上,總不能把人掀翻了,自己下床去……

劍君手一撈,原本大概是想揪住他的衣襟,但此刻他身上光溜溜什麼都沒有,閉著眼睛一抓,抓到了他一頭長長短短的白髮。

「別抓我頭髮啊……」

「我現在看不見,」劍君放鬆了力道,但哼了一聲,「為什麼看不見,你知道吧?」

「我、我去擰一條汗巾給你擦擦!」

「不要,」劍君果斷拒絕,「你舔乾淨。」

狂刀急了,睜眼說瞎話,「我、我不會!」

「就像這樣。」劍君伸出一小截紅豔豔的舌尖,輕輕舔掉狂刀剛才濺在他唇角的白色半透明液體。

他才剛射,這又看硬了。

「過來,」劍君語氣嚴峻,手上卻輕飄飄地拉了拉自己揪在指尖的髮梢,「快點。」

狂刀委委屈屈地道:「……你就不怕我挾怨報復嗎?」

「怕了你,我以後就改叫亂世劍君了,快點。」

 

(未完)

 

作者:秋水寒+衣舞雩

第四章

 

「我再說一次,放開我。」

狂刀頑固地搖頭,「……不要。」聲音卻已不如之前堅持。

「我不願意,不!願!意!」劍君一字一頓地大聲強調,「我自己有……」

突然遠處有著什麼凜冽的殺氣騰起,銳利無匹。

 

他們兩人同時一驚,一起安靜下來。

劍君動動口唇,但沒真正出聲,狂刀將耳朵湊過去,只聽見劍君極低極低地道:「都是你。」

狂刀搖搖頭,也湊到他耳邊去,「我偏要。」

「前輩不通水性,岸邊也沒有船。只要我不再出聲……反抗,他不會大動干戈過來的。你千萬別使性子。」

「讓他過來打死我算了。」

「噓……你別說話。」

寂靜在湖水輕輕拍在船身上的濤聲裡,籠罩住整艘船,甚至籠罩在整個黑夜之上。他們安安靜靜地在星光中相擁,一直到岸上散發出殺氣的什麼已經遠離。

「他沒聽見你掙扎,大概放心離開了……」

「壞了,」劍君低聲道:「現在我叫破喉嚨也沒人來救我了。」

「還抗拒嗎?」狂刀的神情仍顯得倔強,「……告訴我,你是肯的。」

劍君別開視線,低喃了一句,「誰讓我遇上了淫賊,沒辦法,只好肯了。」

湖面的霧氣慢慢捲起,甲板上灑著朦朧的點點星光。

狂刀就著那星光,望著劍君迷惘的臉,左手往下摸索著,伸進劍君腰臀間的空隙裡。

劍君身上不懷好意的香氣,鬼鬼祟祟地侵入他們之間的每一絲空隙。

他順著那柔順的曲線往下,抬起劍君結實翹挺的後臀,讓自己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的陽物抵在他的穴口。

……那位置比他原先想的再低一些,但從劍君身子深處,莫名冒出又暖又濕的熱流,將他本已濕漉漉的柱頭濡濕了。

狂刀的玩意兒尺寸有點沒禮貌,他頗費了一點勁,才慢慢挺進了半個頂部。

「你可惡……」

劍君嘴裡低聲抱怨,眼睛裡卻閃著奇異的光芒。狂刀一時目眩,只覺得身下的人緊得讓他頭皮發麻,他正想更進一步,劍君卻突然挺了挺腰,窄穴竟主動往上吞了一吋,緊緊纏著狂刀的陽物。

若不是他扶在劍君後臀上的手,明確感覺到某種不尋常的動靜,他幾乎要誤以為劍君在迎合自己。

「劍君?」

被喊了名字的那個人咬住下唇,動作極小、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回答了他的問題。

剛才不是他的動作……

狂刀扶在劍君後臀的左手往上移了一吋,清晰地感覺到,在劍君脊髓尾骨的後頭還藏著什麼東西,正對他淺淺埋在劍君身子裡的陽物蠢蠢欲動。

他剛想說話,劍君的窄穴深處突然一下吸吮住他本已漲大到極限的柱頭。狂刀的腦袋裡頓時一片空白,想也沒想,腰裡一沉,一下就把自己完全深深埋在劍君的窄穴當中,插到他所能到達的最深處。

一聲支離破碎的、長長的呻吟從劍君口中傳出,聲音裡藏著些許快感,但更加明確的是出聲的人所承受的痛楚,狂刀甚至從他的聲音裡聽出哭音。

「狂、狂刀……」狂刀本以為劍君要喊痛……剛才那一下確實也足夠他喊疼了,但劍君一開口卻低聲道:「那鬼東西……那鬼東西是真的要害你,你退出去好不好?」

「不用怕。」他低頭吻他,「管它呢,沒什麼好怕的,我跟你在一起。」

狂刀鬆開原本就沒怎麼用力的右手,讓劍君原本就很自由的兩手恢復自由。那雙手沒有推開身上的人,反而摟住了他的背。

「你這個人太討厭了……」

雖然這句話說起來軟綿綿的,聽著卻還是那麼刺耳。

「別說這種話,」狂刀語氣有點兇,「我會當真的……」

「……死腦筋。」

因為自己實在硬到都有些發疼了,更顯得陷進去的軟肉深處有多麼柔軟溫暖。狂刀大起膽子,試著按劍君也能接受的速度緩緩律動起來。劍君適應得很快,用他自己喜歡的節奏來迎合狂刀,緊緊攀住他的肩膀,手心裡都是汗。

這一切顯得那麼美好,除了……

劍君身子裡有兩種反應,並不同步,一個生澀稚嫩、一個張狂貪婪。雖在情熱當中,但狂刀的左手始終按在劍君後腰,那個有著奇異蠕動的地方。

狂刀還有餘裕去注意九香腺,他懷裡的人可沒這種游刃有餘。

劍君斷斷續續地低聲呻吟,低柔的嗓子越來越嘶啞,到最後一聲不出,圓潤修長的手指緊緊抓住鋪在甲板上的他自己的斗篷,抓得指節發白。

漸漸的,狂刀有些失了節制。他插得又快又深,帶著三分狠勁,心裡想著的是那該死的九香腺,有本事就吞了他……

直到劍君輕聲哭出來。

劍君視線中完全沒有焦點,湛黑的瞳仁裡都是淚花,用他已經沙啞的低柔嗓音,哽咽著喊狂刀的名字。狂刀突然感覺到,被夾在他們兩人身體當中的劍君的陽物顫了一顫,過了沒多久,他便灑了兩人一身,悉數繳械。

狂刀意識到不能再這麼折騰他,便放緩速度,準備讓自己交代在劍君體內。第一股陽精離開他的身體時,狂刀突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像是想對自己不利。

他火速退出來,一時驚魂未定,心臟噗通噗通亂跳,突然間福至心靈,兩根手指簌地擠進了劍君依然火熱的暖穴裡,指尖準確地箝住一個不應該存在於人體之內的東西。

狂刀兩指一扯。

劍君厲聲慘叫。

狂刀抽出一個無以名狀的怪東西,約莫有一吋長,正試圖螫住他的指尖,想咬破血肉鑽進去。

他一時大駭,把那怪東西扔到甲板上。

九香腺,終於見到你了。

 

劍君整個人軟倒在斗篷上,完全暈了過去。

狂刀先用自己的金創藥替劍君上藥,傷口雖小,卻顯得很深,幸好九香腺是自己往前面鑽出來試圖螫他,位置上更靠背後的脊髓絲毫沒有受損。

其間劍君曾半睜開眼睛,虛弱地望了他一眼。

「不用怕,你已經沒事了。」

劍君搖了搖頭,仍望著他。

「沒事,我沒受害,別擔心。」

也不知道劍君到底聽見沒有,應該是有的,總之他終於把眼睛閉上,又昏睡了過去。

狂刀略為猶豫,在劍君的衣服裡找了片刻,把劍君的金創藥瓶打開來。先前劍君用潛息躲在湖裡,泡水超過一盞茶時分,他的藥粉正如狂刀所臆測的受潮了。

他倒空那隻瓷瓶,小心把甲板上顯然還活著,甚至還會動的九香腺裝進瓷瓶裡。

 

天將亮時,狂刀抱起劍君離開霧谷,誰知一頁書一個閃身就攔在他身前。

「將人交我。」

狂刀不吭聲,一時之間猶豫不決。

「將劍君交給我,」一頁書重複了一次,「至於你,不許踏入雲渡山的地界。」

「一頁書,我……」

一頁書鳳目透出些微殺氣,「是他自願,我才容你活到現在,你的所作所為已……」

劍君突然抬了抬手,宛如那隻手有千斤般沉重,口唇也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來,緩緩掙扎。一頁書向來待他極有耐心,知道他有話說,便站著不動等他開口。

「……狂刀,」劍君低聲說,「你先放我下來。」

狂刀還想反對,只覺得劍君輕輕用手指捏了捏他的手臂,只得將人放下。劍君挽著他的手臂勉強站直了身子,艱難地開了口。

「一頁書前輩昨晚既然什……什麼都聽見了,晚輩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前輩既……不能見容,劍君就此拜別前輩……」

「休得胡說,你身上的九香腺……」

狂刀眨了眨眼,「九香腺在這裡。」說著把那個會自己亂動的瓷瓶塞給一頁書。

一頁書一怔,也眨了眨眼睛,像是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突然把瓷瓶塞進懷裡,反手把拂塵反插在後頸裡,右手挾著劍君就走。

「且慢……」狂刀追上兩步,大著膽子探手就抓。若是比起刀法,他還能與之一敵,但一頁書乃是掌法名家,斜掌格在他手腕上,先卸除了力道,又反過來刁住他手腕。

狂刀一時以為自己要挨掌了。

「你不肯離開劍君,就守規矩待在雲渡山。」

這狂刀倒無可辯駁。劍君既然自願留在雲渡山,他不肯離開劍君,也只好暫時在雲渡山主人一頁書面前乖巧一會。

誰知一頁書左手一伸,伸出手臂也把他挾住,他猶豫了片刻,只看見劍君從一頁書脅下望了他一眼,反正自己也打算聽話,便放軟了身子,由得一頁書大袖飄飄,把兩個江湖上喊得出名號的頂級刀劍客,像抱小孩子一樣抱回屋裡。

 

一頁書把人抱起帶進來的動作很莫名其妙,而接下來的動作更莫名其妙……

他將狂刀放下來的時候,順手把他翻起來的衣襟順好了,動作極快,不及霎眼,但其間的動作顯得很自然,像在照顧自己家的孩子。他將劍君放下來的時候顯得更加小心,用雙手把人穩妥地放在禪床上,輕輕將被子一直拉到劍君頸下。接著又在床邊坐下,伸出拇指,按在劍君左腕的神門穴上,一直按了幾十個呼吸,助他鎮靜安神,才把他的手塞進被子裡。

「你安心休息,其他事情無須過慮。」

劍君望著一頁書,眼神雖然柔順聽話,卻沒放鬆。

「吾不為難狂刀便是。」

「……多謝前輩。」

一頁書按住劍君的腕脈,思考片刻,「劍君沒有大礙,素續緣已在雲渡山,一會請他過來看看。」說話間,伸出一隻手把劍君揚在臉頰上的黑髮撥到旁邊去,「全武林都知道靈嘯月去將魔域鬧了個天翻地覆,葉小釵也大張旗鼓地將素續緣接回了雲渡山,劍君的令譽可保不失……你們自己不要說出去就好。」

狂刀這才意識到一頁書在對自己說話。

「這麼好的孩子……兩個都不懂事!」一頁書嘆了口氣,長身而起。

他剛站起來,劍君便低聲道:「前輩,狂刀沒有做錯什麼……我也沒有。」

「這是我們的事,」狂刀插口,「不用解釋給別人聽。」

「前輩不是別人。」

狂刀一時無言可答,憋了一肚子氣,轉身在門口的圓凳上坐下來。

一頁書卻像一瞬間氣消了,又吩咐他好好休息,這才轉身。走到門口時,看了狂刀一眼,又嘆了口氣,「兩個這麼好的孩子。」

……他的「這麼好的孩子」連自己也有份嗎?

 

劍君那點傷其實算不了什麼,比較深的皮肉傷罷了。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近午時才由素續緣進房給他把過一次脈,開給他的全是安神的藥物……他太需要安神了。

原先一頁書還想在澡盆裡親自動手『照顧』劍君,奈何劍君抵死不從,臉紅得彷彿馬上要腦溢血,一頁書只好默許他這個曾對劍君亂來的傢伙幫忙,將素續緣準備的藥材全都放入熱水浸泡,用熱水蒸氣熏蒸,劍君才算是緩過一口氣。

九香腺這種東西太折磨人,別說劍君,狂刀自己也頗受影響。

他忍不住靠在劍君身上,仔細嗅聞,直到確定沒什麼奇怪的香味再傳出來,兩人才勉強放鬆了原本不安的情緒。

劍君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莢與澡豆香氣,很清爽,聞起來非常舒服,一點也不淫靡。又是那個心湖澄淨,卻撩動了自己心絃的少年。

業途靈拎了一張矮榻給狂刀,讓他在禪床側一直陪著劍君。

劍君安安穩穩地睡到隔天早上。

只差一晚上時間,但素續緣大概聽說了劍君跟靈嘯月的故事,隔天再來時,他變得相當緊張,連劍君的臉也不敢多看,遞過湯藥後,就慌慌張張逃出房去。

劍君看起來卻毫不在意,趁著沒大夫管著他,就坐起身來。

「不再躺一會?」

「不了,躺這麼久我也受夠了。」劍君接過狂刀遞給他的湯藥,小口小口喝著,「幸好你沒亂發脾氣。」

「……我明明一次脾氣也沒有發,」狂刀忍不住抗議,在劍君身邊坐下來,「亂世狂刀這輩子脾氣最好的就是這幾天了。」

「前輩其實很疼你。」

他沒答話,腦子裡回想起一頁書順手把他翻起來的衣襟順好的動作。他長到這個歲數,一頁書是唯一對他做出這種照拂的小動作,而不顯得刻意的長輩。

說穿了,除了不算數的業途靈以及年歲尚幼的素續緣,此刻雲渡山上,隨便哪個人武藝都不比他差……而他們都待他很好,那是因為喜歡他本人,不是因為他的刀法練得好。

「你不想待在雲渡山的話,我們這就去向前輩辭行。」

「……我們?」

「嗯,」劍君點頭點得很篤定,「我們。」

狂刀向劍君挨近了點,壓低聲音道:「這裡是出家人的地方,不然我就……」

劍君沒拿碗的手在他身上拍了一下,「……莊重點!」

兩人同時聽見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靠近,其間甚至帶著些微殺氣,雖然那殺氣並不是衝著他們而來。

劍君坐挺了身子,狂刀往前踏了一步,攔在劍君身前。而轉過清靜堂竹簷長廊的身影,卻是一身殺氣騰騰的靈嘯月。

她風塵僕僕,身上又是血又是泥,揹著一把沒見過的厚背單刀,刀口上甚至有未乾的血緩緩往下流。

靈嘯月顯然沒有受傷,但臉色很蒼白,「……我有事跟劍君說。」

「嗯,」狂刀一時有些錯愕,過去的事又回到他腦海中,「好,那我先出去了。」

狂刀順手帶上了門,但禪房的兩扇大窗都是開著的……房裡有藥味,劍君一直不讓狂刀關上窗。他有心避開,又覺得這樣做太刻意,自認為問心無愧的劍君說不定反而會著惱,便往前走了幾步,站在遠一點的廊下。

靈嘯月有些狼狽地把亂了的髮絲往耳後抿,坐在門口離劍君最遠的圓凳上,雙手則按在膝蓋上,低聲對劍君不知道說些什麼。

劍君低柔的嗓子此刻卻傳了出來。

「妳不必道歉,我並不介意。」

聲音聽起來甚至很清晰。

「……嗯?是嗎?但斷劍本來就是破五行劍陣的方法。你的方式是對的。找一把神兵,相對沒那麼難。但要找五口神兵利器,不但要五行具備,又要強弱相當,能相互配合……這談何容易?」

他的聲音哪傳得出這麼遠?

「……嘯月,我沒有忘記,但我心裡也沒有怨。」劍君平靜的聲音道:「多謝妳今天來跟我說這些話。」

接著似乎聽見靈嘯月的聲音,說了希望你怎麼怎麼。

隨後,靈嘯月拉開了禪房的門,抿著嘴、直著腰、挺直背,大踏步走出了禪房,走過了狂刀身邊,當中既沒有回頭,也沒有遲疑。

劍君是刻意答給狂刀聽的……他心中沒有芥蒂,也不希望狂刀心裡有。

狂刀目送靈嘯月離開,心裡也有點亂。

令狂刀意外的是,「我們走吧,去跟前輩辭行。」劍君竟也出了禪房。

「你不再多養養神?」

「不了。」劍君低聲道:「我想趕快離開雲渡山……」他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狂刀知道他此刻心緒紛亂,伸出手去,試著握住劍君的手。

「啪!」但立刻被很痛快地拍掉。

「……這裡是出家人的地方,莊重點!」

(完)

 

連載文章 上一章:[狂刀X劍君]《九香腺》第3章

2022年7月30日 星期六

作者:愛麗絲吉蒂樂

剛好經過的藏劍生

管樂社的顏質擔當,亂世狂刀退社了。這很正常,一群低音號單簧管直笛長號裡,狂刀的洞簫其實沒多少發揮餘地,再說,管樂社又不是男模團體,長得帥也沒用。而且亂世狂刀終於加入了眾望所歸的空手道社。誰都知道體育老師兼任空手道社的指導教練大和居士,早已垂涎狂刀那身肌肉許久。

育兒社的副社長藏劍生表示:

「我弟弟一定被色誘了。」

上個禮拜,大和居士做了件令人髮指的事情。

「亂世狂刀同學!你在課堂上大喊大叫,出來!到操場去打赤膊罰站!」

「大和居士老師,我沒大喊大叫,我只是撿到作業本,想叫同學拿回去,所以叫她名字……」

「哪個同學?」

「慕容嬋啊~~~~~」80分貝。

「所以?」

「……我去罰站。」

藏劍生聳肩:

「罰站是日常小事,但霹靂高中誰罰站需要打赤膊去站?狂刀可是第一位。難道大和居士是怕狂刀曬的不夠均勻,破壞他心中對肌肉的遐想嗎?由此可知,大和居士就是垂涎我弟弟的肌肉,沒錯的。狂刀在操場上打赤膊罰站,半個小時內,大和居士經過他身邊二十七次。」

育兒社的雪狼覺得相當懷疑:

「那你怎麼不阻止?」

「我覺得那畫面挺好看的……不,重點是,大和居士故意叫女兒慕容嬋下課後去空手道社幫忙,明顯就是在色誘狂刀。」

總之,狂刀把自己放在管樂社的東西收拾好,剛走出管樂社,就遇上藏劍生。

「你怎麼會在這裡?」

「剛好經過,我幫你搬一箱吧。」

「都給你吧,幫我拿回家。我要去空手道社了,掰掰!」

「……」

接下來的半小時,在偌大的校園裡轉來轉去,狂刀硬是沒找到空手道社在哪,終於,在漸漸變得空蕩蕩的校園中,遇上了藏劍生。

「你怎麼會在這裡?」

「剛好經過,你在幹嘛?」

「……我找不到空手道社。」

「在柔道社跟跆拳道社中間,但招牌被人踢掉了。」

……剛剛都經過那麼多次了!

狂刀終於找到沒有招牌的空手道社後,大和居士立即責難:

「第一天來報到就遲到?去操場打赤膊罰……」

看到剛好經過狂刀身後的藏劍生,大和居士思考學生家長跟學生兄長的差異在哪,臨時改了口,揮了揮手,寬容大度的表示:

「算了算了,今天不用罰站。女兒啊,你把剛做好的新招牌拿給狂刀,讓他幫忙掛。」

狂刀自己搬好桌子來墊腳,慕容嬋奉父命幫忙遞新招牌,一直站在旁邊,狂刀沒話找話來問:

「原本怎麼會沒有招牌?」

「跆拳道社的主將跟柔道社的主將,兩個在門口打架,剛好空手道社在中間,被波及了,門口的招牌被踢爛了。」

狂刀義憤填膺,伸長手就把扣環穿進門口的掛勾裡:

「那他們應該負責修繕啊!我去找他們理論!」

說著就要跳下桌子。

剛跳下來,天外飛來一腳,狂刀閃過,又有一雙手伸過來,看起來想抓住誰的衣襟摔出去,狂刀再次閃過,慕容嬋馬上指認:

「這就是跆拳道社的主將跟柔道社的主將!」

「你們兩個!聽好了!我是空手道社的主將,我……」

「今天才入社的不要自稱主將。」

狂刀看了大和居士一眼,改了口:

「你們兩個!聽好了!我是空手道社的新社員!我們招牌是誰踢掉的?」

跆拳社的主將表示:

「啊!」

「你為什麼不修好它?」

「啊!」

「即使現在已經修好,材料費你也要出啊!」新招牌是工藝材料店買木板做的。

「啊!」

狂刀轉身責難另一個:

「他說是你把他往上摔才害他踢到招牌的!」

柔道社的主將表示:

「你看我像有錢賠的樣子嗎?」

「……」

「再說,你剛入社的新社員有資格跟主將說話嗎?哼。」

「……慕容嬋,空手道社的主將是誰?」

慕容嬋指著剛好經過的藏劍生:

「是他。」

「……你怎麼在這裡?」

「剛好經過。」

大和居士陰森森的表示:

「藏劍生是我最器重的主將,也是空手道社肌肉練得最好的成員……」

睜眼說瞎話呢!

狂刀轉頭問慕容嬋:

「二年級的也可以當主將嗎?」

「可以啊,劍君跟葉小釵都是二年級的。」

狂刀很快就當上了空手道社的主將,有空就練空手道、練肌肉。

漸漸地,空手道社、柔道社跟跆拳道社都為霹靂高中拿了不少獎牌,成為教育部評鑑的技擊菁英學校,空手道社的指導教練大和居士、柔道社的指導教練聖夫子、跆拳道社的指導教授老佛也都拿了獎金。

亂世狂刀也每天都練到很晚才回家……

因為,跟跆拳道社的後勤組長不知名、柔道社的後勤組長百里報信一樣,身為空手道社後勤組長的慕容嬋,每天都要等到所有社員回家後,鎖好門才離開。

當然,狂刀心裡覺得慕容嬋是為了找機會,偷偷拍他在社裡練空手道時的英姿,才每天都留得這麼晚。

狂刀握著手上《素還真》的傳單,忐忑地等慕容嬋關燈。

雙人套票,含兩杯飲料跟一桶小爆米花,只要888,哥哥給他的零用錢本來也夠他日常消費,看個電影什麼的,但《咱江湖再見》紀念展特別重映的電影《素還真》,只上映短短數日,剛好月底零用錢淨空期,他吃了五天泡麵才在重映電影下檔前存夠錢。

「慕容嬋,你要去看《素還真》嗎?」

「……看校長?白天看不夠嗎?」

「我說的是電影《素還真》,不是校長素還真啦。」

「……好吧。不過我要先拿剛拍好的照片去大圖輸出店印刷,順便拿昨天拍的,我姐等著要,她已經先付錢了。」

「哦,好……」

狂刀眨眨眼睛,覺得哪裡不對。

「那……你喜歡去哪個廳看?」

「迷情之墓吧,聽說座椅舒適,冷氣又強,進去就不想出來……那狂刀,你去迷情之墓的售票口等我,我先去印照片。掰掰!」

狂刀欣喜地背起書包跟替換的衣服,突然瞥見手上《素還真》的傳單上有幾個不起眼的小字。仔細一看,上面寫著:

「雙人套票,含兩杯飲料跟一桶小爆米花,單人價只要888!」

那單人價三個字寫的特別小。

狂刀心中感到一片絕望,只見底下還有一行:

「總價1776!物超所值!」

……完了!完了!芭比Q了!

他搜刮皮夾與口袋,身上居然只有1200,現在這麼晚了,同學早就都回家了,讓他上哪去湊576?

他衝出空手道社,只見正要離開跆拳道社的葉小釵背影,連忙衝上前去。

「葉同學!葉主將!你身上有沒有帶錢?」

「啊!」

……狂刀突然失去了翻譯「啊」字的能力。

「你說什麼?」

「啊!」

「……你是不是真的只有說一個『啊』啊?」

「啊!」

葉小釵說完,靜靜地轉身走遠。

「啊啊啊啊!」

狂刀揪著頭髮慘叫。

「你在幹嘛?」

第一時間,狂刀還以為是永遠會在適當時機剛好經過的藏劍生,但今天是藏劍生生日,他知道大哥要跟育兒社的社長普生、社員雪狼去喝兩杯。他們都是三年級學生,滿十八歲可以喝酒了。

誰知道,出聲問他的人居然是柔道社主將劍君。

「劍君?太好了!咦?你怎麼還在學校?」

「在學校洗澡不要錢。你要找人陪練的話,一小時一百塊。」

「不是找人練習。我……劍君,你有沒有錢?先借我!」

「……你被葉小釵踢壞腦子了?」

劍君說完,繞過狂刀就要走。

「等一等,我是問真的,你身上有多少?」

「……你已經淪落到跟我借錢了嗎?」

狂刀剛想解釋,劍君就直接開口。

「有利息嗎?」

「有有有!後天一號領了零用錢就還你!5%利息!」

「10%。」

劍君左邊褲子口袋有46元,右邊有一個50元硬幣,薄如蟬翼的皮夾裡,只有兩張100元鈔票,他取出來,放在狂刀手上仔細清點。

「……只有這麼多?」

「居然這麼多……」

不過,劍君又從狂刀手掌上拿回了30元。

「我得坐車回去,明天早上還得來上學。兩段票的錢,你要還給我。」

「不管有沒有那三十塊,都不夠啊……」

第一次約會可以讓女生出錢嗎?狂刀覺得忐忑不安。

劍君走到走廊盡頭的那排販賣機處,彎腰把手伸進退幣口裡,一台一台試。

「……你在幹嘛?」

他把一枚10元硬幣塞進狂刀手裡。

「只能幫到這裡了,這樣你還差……嗯,三百塊。加油吧,掰掰。」

狂刀開始絞盡腦汁想,他有沒有哪兩張上個月的發票是還沒有對過,會剛好中個四百塊來應急的……

「你怎麼會在這裡?」

「啊!我等了一晚上就是等你剛好經過啊!大哥!」

「……你怎麼知道我剛好經過?」

總之,藏劍生終於掏出皮夾,拿了五百塊給他。

「從下個月零用錢扣掉哦!」

「好。」

「不要太晚回家,知道嗎?我先回家了。」

藏劍生揮了揮手,正想離開。

「大哥,雪狼跟普生不是在等你?」

「沒,取消了。」

藏劍生淡淡一笑。

「今天是你生日啊!」

「生日不是該回家嗎?」

狂刀想了想。

「……可是,你早就從空手道社這裡離開了,要回家,怎麼會……折回來社團?」

藏劍生又是一笑。

「我只是剛好經過。走了!掰掰。」

是來接自己回家的吧?

狂刀思考了很久。

終於,他摸出手機,撥通號碼。

「啊,是我。嗯……我今天不跟你去看電影了。不好意思,讓你跑了一趟又失約。對不起。今天我大哥生日,嗯,我給他買個禮物就回家替他過生日。好。對不起。」

「喂?是我。哈哈,我突然決定不去看電影了,嗯。我騎車拿錢去給你吧?不然你今天晚上……哦,已經有得吃了?那好,明天我給你帶早餐,嗯,好,掰掰!」

「喂,大哥?你走到哪了?是嗎?我去買個東西,就回家給你過生日。少來,哈哈哈。沒什麼,突然不想去了。嗯,好,待會見。」

想了想,他撥通葉小釵的手機號碼,在對方「啊」一聲後,深呼吸一口氣,用他所能的最大音量朝手機大吼:

「葉小釵啊~~~~」

很好,估計有一百分貝,能讓那傢伙腦震盪吧?

狂刀很滿意。

P.s 後來有位叫做道尊的老師,當上了空手道社的指導教授。

(完)

2022年7月29日 星期五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說明

中間當然有虐,本文〈下〉的最後會是比較勉強的HE,與事實相符。預計的番外「應該」是BE。
 
原構思CP是狂君+某CP,但目前暫時只是狂君,某CP太隱晦,也相當於物理性被拿掉了。時間點是(2016仙魔鏖鋒)三傳人刀劍齊舞;文中「十二年前」,就是(2004闍城血印)最長的一夜,劍君戰死玄空島的事件。
 
劍君的年紀,如果算登場為三教之子嫌疑者下限二十五,加上登場九年,本來他應該是三十四。但時間時間經過與劇中時間經過不同步,所以隨意亂算了。
 
初始概念:phaps、衣舞雩;故事結構:秋水寒、雲映日;正文:衣舞雩、秋水寒。
 
預計會有的某CP番外:雲映日。
 

一、天河釀

 

不動城任務已了,狂刀既無牽掛,一人一刀就前往東武林,帶走滿滿一罈天河釀,這才前往劍君十二恨的墓前。

十二年前的夏天,劍君跟他提過天河釀。

『有五、六年沒喝到了,東武林特產。』

『是什麼酒?』

『用十二年一熟的天河葡萄釀成的,每當果熟,金波莊才釀一百罈,也是每隔十二年,金波莊才肯將窖藏十二年的天河釀賣出……』

『酒跟酒莊都挺會擺架子的。』

『沒錯。金波莊也不怎麼肯賣給外人,得有熟人拜託。錯過年頭跑去買,只有兌過普通葡萄酒稀釋過的次貨……』劍君一臉心馳神往的樣子,『其實我也只喝過兩次,但那味道真令人難忘。』

『好喝嗎?』

『或許不太合你的胃口吧?』劍君一副若有所憾的樣子。狂刀是北方人,平日通常只喝嗆口辛辣的蒸餾酒……劍君始終記得他的愛好,『天河釀是深金黃色的,有點甜,但很香,我喜歡那個味道。』

『你既喜歡,若能買到,陪你喝兩杯又如何?』

劍君笑起來,把眼睛笑成彎彎的弦月。

『今年就有,等秋天,我託朋友去買。』

那年秋天,劍君戰死在玄空島。

那深琥珀色的酒液香氣撲鼻,馥郁襲人,當真是金波玉液,宛如天上銀河舀來的佳釀。狂刀斟了第一碗天河釀,「給你的,劍君。」緩緩地瀝在劍君的墳前,接著又斟了第二碗,自己仰頭飲盡。

十二年時間不短,但不夠長,沒有長到足夠遺忘。

上山之前,在鄉間的道旁,他見到一個瘦削的男孩子在練劍。十一、二歲的樣子,短短的黑髮、手足修長而敏捷,眼睛很明亮。

狂刀不怎麼信輪迴,但如果劍君當年轉世投胎了,現在差不多就這麼大吧?

「手腕打直。」

見陌生人搭話,那孩子也不怕生,「……我怕劍掉了。」顯然側向比較好使力。

「怕劍掉了,不如別使劍。手腕打直,否則跟人動手,不等劍掉,手就先掉了。」

「你會使劍?」

「沒使過,但比你懂。」

那孩子好奇起來,「有劍君十二恨那麼懂嗎?」

狂刀失笑,「那一定沒有。你知道劍君十二恨?」

「知道,聽說他就葬在那邊的山裡……等我再長大一點,能自己翻山走山路了,我一定要去看看。」

「……記得帶酒去,酒是男人的氣魄。」

那小男孩笑著答應了,眼睛彎起來的角度跟劍君有三分相像。

……好像無論看見誰都像看見他。

他又斟了第三碗,懷疑自己過去這些年裡,為什麼一直過得如此平靜。倒給劍君後,又把第四碗倒給自己。

這些年,他很平靜地等待著。

狂刀一年年地等著天河釀。那變成他已習以為常的等待,像衣襟上一塊沒洗掉的血跡、院子裡一朵沒有開的花、竹竿上一件沒有乾的衣服。不嚴重、不會影響他的生活,可是始終懸在那裡,一直沒有完成。

站在劍君墓前,打開酒罈,終於親眼看見傳說中的天河釀,狂刀突然一陣失落。

今後他漫長的時光該拿什麼來填補?

同樣的事他經歷了兩次,有過經驗,不是嗎?痛也痛過、哭也哭過,他曾以為自己已經挺過來了。亂世狂刀是鐵打的一條漢子,從此不會再受到影響……

事實上,他平日極少憶及逝者。

但自從十二年之期一到,天河釀買到手,與劍君有關的點點滴滴就一直湧入腦中。

狂刀斟了第五碗,「你說的對,真的不太合我的胃口,但我很喜歡。」酒漿緩緩被瀝在墳前,他又接著斟了第六碗,自己仰頭飲盡,覺得眼眶痠澀。

兩人對飲時,狂刀特別喜歡給劍君斟酒……以前他還在的時候。

大概斟到四分,劍君就會說:『好了、好了。』斟到一半時,他又會說:『已經夠了,狂刀,我喝不了這麼多。』超過一半,劍君就會開始笑,知道自己故意在鬧他。但劍君不會對他生氣……通常不會。

劍君縱容他的一切,只會把眼睛笑得彎彎的,像弦月。

他特別想念劍君笑起來的眼睛……

狂刀往酒罈裡張了一眼。

從那個瘦削的身軀在玄空島上流盡最後一滴血後,狂刀足足等了十二年,才等到他要給劍君的告別。

然而,一罈酒轉眼就去了一半。

他斟了第七碗酒,心裡默默揣想,若劍君真的跟他兩人各喝了三碗天河釀,他差不多要醉了……那就把他灌醉,狂刀想著,把酒倒進土裡。

劍君酒量遠沒有自己好,但喝多了不吵不鬧,只會對著他傻笑……

狂刀斟了第八碗酒,喝乾。

那人醉了,只對他一人傻笑,伸手揉他的耳垂。

劍君在群俠裡年紀相當小,待人赤忱、本性純直,但自小是苦過來的,對炎涼世態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

每次中原正道有大事、武林萬教齊聚的大場面,他清俊的面孔都會透出一種極為疲倦的疏離感,對外界感到不耐煩。

那一次在公開亭,道貌岸然的劍客對著眾人侃侃而談,說了許多冠冕堂皇的高論,滔滔不絕。劍君皺著眉頭聽著,突然失去耐心,罕見地直接離席走人。狂刀其實也聽得很煩了,朝素還真打了個手勢,逕自追上去。

『煩。』劍君使起性子,『狂刀,我不想看見那麼多虛偽的面孔,全是偽君子。』躲到最高塔尖屋頂之上,劍君看起來煩膩透了,眉頭緊皺著,對著他一頓撒賴。

『那不要看。』狂刀失笑,捧著劍君的臉固定在自己面前,相距不盈尺,『看我就好,這張臉不虛偽。』

劍君左臉有些浮腫,但放鬆地笑起來。

那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把眼睛笑得彎彎的,像新生的弦月。

他還真的盯著狂刀的臉看。那眼睛瞬也不瞬,直勾勾地盯著狂刀,看得狂刀自己的臉都抑制不住發紅。

接著劍君就做了個狂刀應該覺得錯愕,但又覺得無比自然的動作。

狂刀又斟了一碗天河釀,這是第九碗。他慢慢把酒漿倒入墳台前的土裡,試著讓自己的腦海裡浮現,劍君笑著接過酒,跟他一起喝乾了的樣子。

但腦海裡真正清晰的,都是殘酷的事實。

劍君躺在十幾尺下的土中,無棺無槨,身邊沒有一把劍陪他。

在十幾丈高的塔尖屋頂上,在颳得臘臘作響的風裡,劍君湊過來吻他的嘴唇。

半里外的公開亭前,武林萬教還在那裡交換著毫無共識的共識,但他與劍君站在高塔的塔尖擁吻,劍君左手摟在他背後,右手輕輕揉著他的耳垂。

劍君放開他之後,一時還說不出話來,只是瞅著他看,明朗清俊的臉上神色異樣。

『……瘋瘋顛顛的,』狂刀略帶責備地道:『膽子大到把我早想做的事情給做了。』

人說『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狂刀倒是很慶幸,自己當時竟然在極短的時間內,把整件事情想清楚了,然後坦然接受。

狂刀斟了第十碗天河釀,仰頭喝乾。

反正愛都愛了。

「最後兩碗天河釀,劍君。」

劍君性格剛烈,不信鬼神,但做過一件很傻的事……

『對,不能縱躍、不可以用輕功,要一步一步走上去。』劍君的表情很認真,『一共有九百九十九階,走到上面就好了。』

狂刀答應下來……事實上他沒有違拗過他什麼。看著九百九十九階石階盡頭的山頂,他正要邁步,劍君突然一把抄住他的手,緊緊握住。

這個動作,鬧得亂世狂刀的老臉也要紅了。

『現在不能說破……上到山頂,我再跟你說。』

……大概是某種儀式?

就這樣,狂刀跟劍君肩並著肩、手牽著手,走上九百九十九級的長階,始終十指緊扣。直到上了山頂,劍君才低聲跟他說,『行啦……如果你願意,現在可以許願了。』

『什麼?』

劍君低著頭,說得像是難以啟齒,竟然又帶著理直氣壯的坦然。

『人家說,攜手走完這段天梯,兩人一起在山頂許了願,就可以天長地久。』

聞言,出乎狂刀自己的意料,他居然當著劍君的面前紅了眼眶。

身為男子,名義、家庭、子息……自己什麼都沒辦法給他,一直這麼聰明冷靜的劍君,卻如此稚拙虔誠地相信這種鄉野說法,一心一意只想跟自己天長地久。

劍君也有些慌張,試著解釋,『原、原先我想過,若能一直白首不相離也很好……但在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頭髮就已經全白了。更何況,我想我可能不會白頭……』

『別胡說!』

第十一碗天河釀,狂刀傾側酒碗,慢慢倒到泥土中,試著說服自己,劍君在地下也依然烏髮朱顏,一如往昔。

如果當時自己來得及攔住劍君就好……狂刀不願意相信命運,但不得不信命,自己竟然沒來得及阻止劍君在應該許願的時候,說自己不會白頭,眼睜睜讓劍君詛咒他自己早夭。

他們沒有天長地久。

他們沒有白首不相離。

剩他一人,淚咽無聲。

剩他一人,對著孤墳,伴著第十二碗天河釀,嚥下滿腹淒涼。

劍君十二恨,還未白頭,就戰死在玄空島……

死時甚至未到而立之年。

 

二、刀劍齊舞

 

狂刀酒量極宏,天河釀這種果釀酒,一個人喝三罈也喝不醉,半罈最多是開胃。

但此刻他酒意上湧,拔出獅頭寶刀,刀鋒漾出金光如朝陽。

他朝天拋出空酒罈,用刀鋒一挑,便將酒罈剖成兩片,往上翻飛出去。

彷彿聽見劍君的聲音,『地凌與無玹相輔。』

好吧,銳金刀氣應該可破你五行……

狂刀手臂上不停,將堅硬易碎的酒罈,用刀鋒細細剖成七、八十片,每一片邊緣都光滑無瑕,同時也在心裡默算,若是那人出招,下一劍可能會接上巽風。最終全數碎裂飛開。

若劍君在,他會怎麼做?

『劍勢雖快,需銳。』

可以吧?自己用力量也能破劍君速度。

狂刀先抑後揚,略加緩勁,一起手就是請招。

獅頭寶刀的刀鋒懸在空中。

無人接招。

狂刀一怔,一種難以形容的酸楚從心窩裡竄出來。

他晚了十二年才明白,他的刀再也等不到他的劍。

視線模糊起來,狂刀緩緩收勢,心底一片冰冷。

忽有劍鋒,來勢極緩,點在獅頭寶刀的刀刃上。

狂刀下意識地偏過刀刃,從劍脊處往下抹去。那劍帶著獅頭寶刀緩緩加快速度,突然間挑釁似的點在刀背上,「叮」的一聲,聽來相當響亮。

『試試看,我出劍比你想的要精確得多,是不是純用力量能破的?』

他知道劍君沒有說話,劍君無法再對他說話,但他彷彿聽見劍君的聲音。

迴過手臂,狂刀順勢遞出了刀招,接著,劍鋒也貼著刀刃削了過來。

狂刀彷彿看見劍君揚手振臂,右引劍訣,左遞劍鋒,宛如在生。

視線被眼淚模糊,他卻看得如此清晰。

在長劍翻迴時,他甚至看見劍鋒後那張熟悉的臉。又黑又長的睫毛、高挺秀氣的鼻梁、透著倦意卻燦亮如星的眼睛,白皙且顯得稚氣的臉,還有形狀圓潤卻在兩人過招之時,總會緊緊抿起來的嘴唇……

亂世狂刀從來沒有用過如此溫柔平和的刀招,毫無殺氣,彷彿舞蹈。但他仍順著刀刃上的感覺,有來有往地交換了十數招。

眼底朦朧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狂刀也終於看清眼前的人。

如雪長髮,一條長長的英雄疤。

不是他。

確實是多年故交,但不是劍君,不是他的十二恨。

「……葉小釵,多謝你。」

狂刀收刀歸鞘,感覺宛如踏空了一級階梯,空洞得心臟彷彿要脫離胸口直墜下去。

(未完)

 

連載文章 下一章:[狂刀X劍君]《子夜狂歌》下

2022年7月28日 星期四

作者:衣舞雩

十八(劍君)

 

狂刀總能輕易撩動劍君腦袋裡那根撥不得的絃。

待他們四唇終於分開時,劍君已經兩頰飛紅、心跳如鼓、呼吸急促,連腳趾都在鞋子裡悄悄蜷曲起來……

「你這裡好硬。」

「……說得好像你硬不起來似的。」

狂刀朝他挑眉,「試試?」

劍君癱在地上,艱難地朝他擺出鄙夷的表情,「我頭上是蟲,腳下是火,現在?」

「好吧,暫時放你一……」

「狂刀,」劍君突然改口,「等等……」說著挺起身體,摟住狂刀的頸子,湊過去端起他的臉,輕輕吻他。

此番出洞,他們身上已經沒有果實可以『擋災』了。劍君怔怔地想,若是有個萬一,這就是自己與狂刀之間最後一次纏綿。

狂刀的手原本摟在他背後,無聲無息地移到他頸下的領口。

劍君趁著換氣的時候退開,低聲解釋,「狂刀,我實在不想在這個鬼地方脫褲子。」

「我可以啊。」狂刀輕笑,「要不要換我伺候劍君大爺?」

劍君給他說得有些意動,但還是搖了搖頭,「上次,有人喊得連屋頂都要掀了……」他揭開狂刀衣襟,指尖輕輕捺在狂刀身上,「此番險地,還是不要冒險為好。」

「那好吧,聽你的,暫且饒你不必光屁股……」狂刀解開他褲帶,直接把劍君的大爺給掏出來。劍君別開了臉,閃躲他的視線。

狂刀低聲笑道:「又臉紅什麼了?」

「等我臉皮跟你一樣厚的時候。」

「今天早上有人用嘴喊我起床。」

劍君瞟了他一眼,「……知道了,下次用腳踹醒你。」說著,手上也跟著狂刀的動作,把兩人的傢伙都托在掌上,一起輕輕地摩挲。

狂刀沒有再回嘴,經過一番努力,終於解開劍君裡裡外外三層上衣,手伸進他衣服裡,貼肉抱住他。劍君似喘息,又似嘆息的吐了口氣,額角抵在狂刀身上,手上還套弄著情人與自己的勃發不可抑制的慾望。狂刀摟著他的背脊,手指在他頸際的髮梢輕輕撥弄。

危險的境地,纏綿的情慾。

劍君又想起方才收埋屍骨時,他跟狂刀的那小小『爭執』。若天意真的不想讓他們一起離開此地,那又如何?他也不想和情人分開,但如果能讓狂刀單獨脫出險境……

他才剛想到這裡,狂刀突然輕輕放開了他,「你不專心。」語氣有點不高興。

「我……」

狂刀沒有等他說完話,悶不吭聲就往下伏去。

「等等……」劍君的阻止,其實也不是那麼有誠意,底下的話索性就省下來了,他抱著狂刀的肩膀,安安靜靜地感覺狂刀的吞吐撫弄,兩人的呼息低微,但很明確。

劍君腦海裡,全是狂刀那兩片薄薄的嘴唇中間含著他的傢伙的畫面。

那情景太叫他酥軟。

「狂刀……我想射了。」

橫在他小腹前的白色腦袋突然晃了晃。劍君眨了眨眼,意識到那是個點頭的動作,這才小心翼翼地扶著狂刀的肩膀,射在他嘴裡。

狂刀抬起頭看著他,難得臉上也飄著若干紅雲,看了他一會,才騰出一隻手,從劍君的衣兜裡掏了條汗巾出來,湊在他手裡前後律動的前端,低頭把自己發洩出來,最後才擦乾淨。

劍君怔怔地出著神,心裡千頭萬緒。

狂刀用指背順開劍君側臉短短的黑髮,「知道你想發洩,其實我也很想。但這個鬼地方實在太不合適,只好暫且這麼將就一下。」

「……嗯。」

狂刀又貼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出去再補償你。」

劍君忍不住又脹紅了臉,「你一直那麼體貼,有什麼好補償的?」心裡只覺得前面都是危險,眼前與狂刀的一刻,便是他最珍惜的一刻,突然傾身緊緊抱住情人,好一會都沒有說話。

 

十九(狂刀)

 

劍君先是補了幾劍,把狂刀辛辛苦苦揹過來的那些金硫岩又剖了幾回,分成差不多大小的幾塊,又指使狂刀出力,按著看不出什麼的順序排好。

「你步子大,一百步足足有三十丈餘……」劍君顯然又開始計算起來,那幾排地火氣孔前面熾熱無比,火光映出劍君額上薄薄一層汗。

劍君將身上那件長年慣穿的斗篷解下來,扔在他們打算帶出去的那塊金硫岩上,又來回緩緩踱步,凝神思考,神情專注。

雖說劍君不穿衣服的樣子,狂刀也看得慣了,但那種時刻太風流旖旎。而劍君平時私下的樣子……尤其是對著自己,又顯得太柔和,沒有眼前這種英雄氣概。

狂刀還真的沒見過他這樣如臨大敵、嚴肅踱步,而又沒穿著斗篷的樣子。果然,劍君沒揹劍架的時候就不駝背了,雖說人有點瘦削,勝在肩平,搭上長腿細腰,修長的個子更顯得挺拔瀟灑……

「喂!」

狂刀回過神來,「啊?」

「叫你好幾聲了。」劍君朝他挑眉,「你練過劈空掌嗎?能劈多遠?」

「沒專程練過,這裡……」狂刀指指洞頂,「太狹小,若借你巽風一用,一字刀法可以劈得比掌氣更遠。」

「能不劈爛東西?」

「那不行,挨著什麼劈爛什麼。」

「……好吧,那讓我試試看,也不知道靈不靈。」

劍君把原先擇定要搬出去修刀劍的那一塊金硫岩縛在狂刀背上,把火把跟自己的斗篷也交給他,「你先往後退,別退到有蟲的地方了,注意別被吸走。等前面能走的時候,直接拉著我往前面衝。」說著,拔出巽風,先挽了幾個劍花鬆鬆手腕。

狂刀被他囑咐的勁頭也搞得有些緊張,雖是後退,但不敢離劍君太遠。

只見劍君左手持劍,右手輕點劍身,突然往前發出連續削出劍氣,一劍接著一劍,首尾相顧、綿延不絕。

……那不行,那被分割成十幾塊的金硫岩,重量驚人,連狂刀自己都險些搬不動,劍君發出的劍氣雖然極為凌厲迅捷,但距離推動這麼重的東西還有很遠很遠一段距離,更何況,劍君好像是想將金硫岩推到三十丈外之處。

這種距離,怎……

前方突然捲起巨大的風壓,那十幾塊金硫岩開始搖晃,接著,當狂刀感覺一陣呼吸困難時,前面湧起一股強大的吸力,金硫岩開始往前滾動。

「墜!」

劍君一出聲,狂刀立刻應聲使出了千斤墜,但見到劍君似乎站不住腳,連忙上前,一把抄住劍君的腰,帶著他一起墜。狂刀下盤本就極穩,手上力量又大,緊緊摟住,劍君瞬時便跌坐在他腿上,雖然顯得狼狽,但再沒有被捲走的危險。

「你沒事吧?」

劍君沒有回答,一副使脫了力的模樣,沒有持劍的右手,反過來按住狂刀的手臂,藉此保持平衡。狂刀強自鎮定,手臂緊緊地摟定了劍君,注視著前面狹小但幽深的孔道。

雖然前方出現了極強勁的吸力,但氣孔噴出來的火焰只是歪歪扭扭,看起來沒半分將要熄滅的樣子……

他念頭還沒轉完,突然察覺離他們最近的地方,火焰有變小的跡象。

怎麼回事……

「金硫岩裡……」劍君仍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純金化了,溶下來,滴進氣孔裡。」

「你先歇會。」

「不行。氣孔堵塞,底下仍在……噴氣,岩壁最薄弱之處……還是會……爆開的,必須得快……」

狂刀凝神注意著前面孔道的變化,果然,金硫岩當中金藍黑三色相交的金漸漸流下來,火焰也慢慢變小。有的完全熄滅了,有的剩一尺高下,劍招所引發的吸力也漸漸減弱。

「我抱你走?」

劍君搖頭,「我得戒備,你拉著我走……現在!」

狂刀步大腿長,拉著劍君領路就往前狂奔。

三十丈的距離,對他們來說本不算什麼,但洞頂太矮,兩側太狹窄,完全沒有縱躍騰挪的地步可言。沒法縱跳,距離就顯得相當遠。狂刀背上有東西,路上又有半溶了的金硫岩擋在狹道中,他只能儘量將劍君護在身後。

奔到一半,眼前青芒突然閃過,劍君低喝了一聲,迅捷無倫地出了兩劍,巽風在他面前不知道挑走了什麼。

狂刀奔得性發,豪氣滿胸臆,眨眼間,已帶劍君奔出那三十丈密佈氣孔地火的孔道。

 

二十(劍君)

 

兩人奔出那段佈滿氣孔的地火孔道後,狂刀驀地停下來,劍君給帶得往前踉蹌了半步,自己都不敢相信剛才真的有這般好運……

劍君轉過頭來,立時吃了一驚。狂刀正把頭轉過去,不想讓他看,然而他已瞥見狂刀的左臉上鮮血淋漓。

「讓我看看。」

「我現在懂你說的,討厭那些阿堵物的感覺了,被打到還挺疼。」狂刀才剛說完,想是劍君神色有異給他看見了,立時板起臉,「我眼睛沒事,你別胡思亂想。」

他定了定神,點頭答應下來。

「……往前走一點。」他們所在之處仍很狹窄,劍君一時連自己剛才氣殫力竭,幾乎要倒下的事情也忘了,歸劍入鞘,接過火把,便拉著狂刀繼續向前,沿著岩洞通路,轉過幾個彎道,來到地下水流附近。

劍君瞥了一眼地下水流,想到第一關的果實在此處無聲無息的化掉,不免有些忌憚,離水邊還有十幾丈,就先停下來,讓狂刀坐在一塊比較平整的石上,卸下他背後的金硫岩。

這裡可不比地火附近明亮,火把已燒得差不多了,劍君將第三支火把也取出點燃,插在狂刀身邊的岩縫中,那是他們最後一支火把。接著揭開剛剛就沒扣嚴的外衣,把裡頭的衣服順著衣襟都扯了下來,撕成兩塊,又取出裝著飲水的竹筒。

狂刀伸手攔住他,「用那邊的水。你剛才在火邊烤了那麼久,一定要喝點……」

劍君手快,一下就將竹筒裡所剩無幾的水倒在布塊上,「你轉過來。」他才不敢用那種來路不明的水清洗狂刀的傷口。

狂刀傷在眉骨上,血流進眼睛裡,看起來很是嚇人。劍君把血跡、小碎石都擦乾淨,又確認過他確實沒傷到眼睛、也不會損及視力後,這才放心,一面給他上金創藥,一面忍不住低嘆了一聲。

狂刀伸手輕撫他緊皺的眉,學著戲文裡的語氣調侃他道:「劍君公子嫌棄破相之人,要毀婚了。」

「別胡說。也別提破相一詞,聽來多……」他突然改口,「傷口很淺,你的身子又素來健壯,不會留下疤痕的。」

狂刀儀表出眾,對自己的容貌自然也是愛惜的,聽他這麼說,倒也鬆了一口氣,「那麼劍君公子會嫁給我了?」

「劍君公子想把你娶回家呢。」劍君用指尖把狂刀眉骨上的藥抹平,將手擦乾淨,望著狂刀的傷口又出了神。

「你已經替我先擋了兩劍,不然我鼻子大概都被打歪了。」

劍君輕輕點了下狂刀的鼻尖,沒有說話。

狂刀岔開話題,「你出的那招是什麼啊?」

「這樣……」劍君勉強微笑,比著手勢跟他解釋,「一劍一劍依序而下,把空氣削薄,可以製造出風壓,但平時沒什麼用,可能要配合其他招數來使。」

「好像很厲害。對著你使,可以把你周圍的空氣都削掉,讓你喘不過氣來?」

「讓我喘不過氣,要用這招。」劍君擠出一個笑容,湊過去輕輕吻了吻狂刀。

接著,他就低下頭去,若有所思,不太說話。

(未完)

 

2022年7月26日 星期二

作者:秋水寒+衣舞雩

第三章

 

狂刀扳住劍君肩膀,扳住他有點哆嗦的下巴,低頭精確地找到劍君的嘴唇。剛開始時,劍君顯然還沒有回過神來,隨後試圖閉緊牙關,當然來不及阻止狂刀掠侵,幸好沒真出力咬他舌頭,算嘴下留情了。

確實是他想像過的觸感。狂刀十分投入,劍君卻顯然還在驚慌失措中,全然沒有防備的舌頭讓他說吮就吮,柔軟的嘴唇也是恣意舔吻,絲毫不懂得抗拒,三魂七魄不知道還在哪個時空裡沒有回來。

狂刀以在劍君下唇的一個輕輕的啜吮,來結束這個悠長的吻,讓自己的臉從劍君的臉前退離三吋半,望著那個靈魂出竅的少年。

他似乎終於回過神來……

暴烈洶湧的香氣,宛如什麼實質的東西……相距極近,狂刀清晰地感覺到那香氣像是從劍君身上的每一個毛孔裡流出來的,濃烈到像是將人打了一拳,他當場感到一陣暈眩。

「你、你……受到這香氣影響……」

「剛才哪來什麼香氣?」

「那你……」

「我想要什麼,就自己動手、自己去爭取,」狂刀傲然揚眉,「亂世狂刀不是那種遮遮掩掩的人。」

劍君反而低下頭去,一聲不吭。

「現在我在向你索要,劍君,你給不給?」

「……索要什麼?」

「全部,你。」

劍君說話的聲音有些抖,「我現在受到那個長在我身上的東西影響……」

「你以為我第一天認識你嗎?」他要是那麼弱,一頁書也不可能如此相信他。

或許就是因為過度清醒,根本無言可答。

劍君安靜了片刻,突然迅速偏過頭去,原先試圖掩飾的眼淚被他高挺的鼻梁擋住,順著鼻側無聲滑落下來,晶瑩透明,宛如水晶。

他傷心欲絕,難過得連九香腺都不發揮作用。

「劍君,你怕什麼?」

「我……我怕什麼?」劍君挺直了身子與狂刀對視,抿著嘴,臉上的神色隱藏得很好,但在狂刀面前這些隱藏都是徒勞。那曾蔑視一切高傲的眼睛裡,藏得滿滿都是恐懼,「我有什麼好怕的……」

狂刀將他下巴抬高,「劍君,我很想告訴你,哪怕天塌下來,我都給你擔著,你什麼都不用怕。」他越說越肯定自己的猜測,「但這種承諾根本沒用,是不是?」

「本來就沒人可以傷得了我……」

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自己喜歡的人。

「除了我,是不是?」

劍君突然伸出手摟住他的肩頸。

狂刀輕輕抱住靠在自己身上的人,許多曾經經歷或聽聞的事情,一件件在腦海中流過。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是輕輕拍了拍劍君的背,與情慾無涉,純然溫柔。

良久,劍君湊在狂刀耳邊低聲懇求,「狂刀,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你怎麼對我都無所謂,但不要騙我。」

狂刀依依不捨地拉開劍君摟住自己的雙臂,雙手用了點力道按在劍君肩上,擺出了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我發誓,我是男兒身,絕對不是女孩子裝扮的。」

劍君一怔,呆若木雞,突然又回過神來,「去你的。」說著一拳就打在狂刀肚子上。

雖說劍君只用了三分力,這拳也很沉。狂刀悶哼一聲,見到劍君雙頰飛紅,愁容褪去了大半,一時只覺得這拳挨得還算值,「我連不相干的人也不騙,不騙朋友,也不騙自己的好兄弟,更不用說……我絕不騙自己的心上人。」

劍君眨了眨眼睛,沒有回答,但顯然聽得很清楚。

他重複了一次,「不騙我的心上人。」

濃霧中的寂靜裡,那張牙舞爪的香氣,宛如野火燎原,慢山遍野,一發不可收拾。

狂刀雙手捧住了眼前人的臉,輕喊那人的名字。劍君沒有抗拒,只是極低極低地問了他一句,「……你這淫賊,到底想做什麼?」

「做點淫邪輕狂的壞事。」

「……從了你吧。」

他的心臟跳得幾乎要離體而去,側過頭就吻。

 

狂刀騰出一隻手,把劍君扔在地上的那件陳舊的厚斗篷掀開、疊住的地方鋪平,看起來剛剛好……剛才劍君背過身子,讓狂刀看自己身後那個小傷口,就是跪在斗篷上。

他略一分心,劍君就傻在原地,沒有絲毫動彈。

狂刀回過神來,這已經是他們之間第二次親吻,但是……

「劍君,給我一點回應。」

「不要,」劍君果斷拒絕,「我不會。」

「你的學習能力有這麼差嗎?」狂刀手上捧住劍君圓溜溜的黑腦袋,「來,讓我教你。別人親你的時候,你要親回去……」

「別人親我?」

「我是說我。」狂刀很嚴肅地糾正他,「還有,別人……我是說我,脫你衣服的時候,你要……」

「要穿回去?」

狂刀頭頂冒煙,「……劍君十二恨,你是不是找打?」

劍君似笑非笑地放鬆身體,躺倒在斗篷上,頭上短髮太輕,倒有一大半揚在臉上。

狂刀抽出被他腦袋壓在底下的手,想替他撥開臉上的黑髮,劍君卻同時伸出一根指頭,輕輕地抵在他的掌心,濕潤的眼睛瞅著他,「我不懂那些。」

他慢慢移動那根食指,從狂刀掌心,劃過他的指根,移往他的掌緣,才輕輕地沿著掌緣往下,描繪著狂刀手掌的輪廓,最後,到達狂刀的手腕。

兩人同時感受到腕脈處有力的跳動。

狂刀輕吻那根食指,手裡解開自己身上的衣物,任由那根食指滑過他的下顎,順著自己顎骨的線條,描繪出他半張臉的輪廓……

就是因為劍君什麼都不懂,在純乎自然的直覺反應下,他的撫摸都是因為他真心想觸碰那些地方,而不是想著刻意去引動對方的情慾。

「我現在才知道自己的掌緣跟下顎都這麼敏感……」

「什麼?」

狂刀一笑,搖搖頭,伸手去解劍君的衣服。劍君有一瞬間的僵凝,但很快又回到他應允的那個『從了你吧』的狀態中。

其實,也不是沒見過劍君身子,與之相反,劍君十二恨可以說是亂世狂刀經常有機會看到光著身子的男人。

有一次與邪能境大戰過後,對方不知道用了什麼奇怪術法,搞得在場的眾人身上都黏膩不堪,戰後所有男人一起下河洗澡。雖是不免尷尬,但河面寬闊,不熟的人自己找地方躲避視線,十幾個男人三三兩兩地散開,倒也各自相安無事、自得其樂。

當時他跟葉小釵還努力地洗掉頭髮裡的黏膩,劍君已經光著屁股在河裡游了兩圈。突然劍君鬼鬼祟祟地游過來,小聲跟他們說:『一頁書前輩好像在發光……』

『……沒錯,一頁書身上好亮。』就連葉小釵都啊了一聲以示贊成,三個人目不轉睛地看著某個方向,直到素還真游過來對著他們三人使勁咳嗽為止。

待在他身邊,別說自己,連飽歷憂患的葉小釵都變得天真起來。

那個少年天真好奇,卻又世故聰明;高傲孤僻,卻又穩重內斂……拿命信任他,也讓他用性命信任……而且跟自己一樣能打,非常可靠。

那時,劍君可曾如此刻一般撩撥自己的心絃?

靡麗旖旎的香氣催促著他快些宣洩自己洶湧的慾望、趕緊佔有眼前誘人的身軀,但狂刀依循著自己記憶中劍君的身體,與眼前所見相互對照,用自己的指尖一一確認。

那時天剛亮,朝陽初映的晨曦全灑在劍君修長的身子上,在河裡伸展開來宛如一把弓,優雅地與白浪共嬉。而眼前,黝暗的星光從霧谷潮濕的空氣裡透射而下,朦朧裡劍君白皙的身子像某種不真實的幻覺……

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被吸引的?他又是在什麼時候被自己吸引的?

在狂刀指掌的觸碰下,劍君身上原先因霧谷寒氣而起的一層小小疙瘩也漸漸平復。

他的視線一下被吸引到劍君的腹部……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紅痣,安安靜靜地被放在他的肚臍左側,看起來結實而顯得很小巧的腹肌排列得整整齊齊,兩側往下,各有一條柔和流暢的界線與他瘦削柔韌的腰區隔開來。

他俯首輕輕吻了吻那顆紅色的小痣,右手繼續往下,握住劍君挺立指天的陽物。

「狂刀……」

聲音聽不出有抗拒的意味,但狂刀立即鬆了手。抬眼望去,劍君睜著一對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直率地向他索吻。

幸好不是拒絕……

這是他們之間第三次親吻,沒有熟能生巧、沒有生澀被動,劍君用他自己的節奏,啣著狂刀的下唇細細舔吻,左手抱住狂刀的肩膀。

劍君的指尖涼涼的,他想。

「你知道我要對你做什麼?」

「……大概知道。」

這答案出乎狂刀意料……他自己都不太確定,劍君是怎麼知道的?

劍君或許從他臉上看出疑問,臉一下脹紅了,用細如蚊鳴的音量細聲道:「一頁書前輩讓我在清淨堂打坐,在前輩照拂之下,一時也心神寧定……本來好好的,突然聽見你的聲音說『一頁書還交代過什麼』,我就……」他咬住下唇,「我本來以為自己聽錯了,誰知道你真的來了。」

「我記得。那時我第一次聞到你身上這個味道。」

「不止這個味道,我、我的……」他突然說不下去,眨了眨眼睛,拉著狂刀的右手慢慢往下移,移到那兩條緊緊併著的大腿中間。

一片濕膩……

狂刀大著膽子,按住劍君的大腿,輕輕將他兩條腿分開。劍君仰躺著,低頭也躲避不了誰的視線,索性閉上了眼睛。

正想更進一步,劍君卻突然握住他的手腕。

 

「住手!」劍君聲音聽來無比清醒,「這不行,我們都忘了……那玩意兒在我身子裡,九香腺。」

狂刀一時恍然,「差點忘了這事……」

他還來不及說什麼,劍君一挺腰就坐了起來。

臉色變得十分驚懼。

「……那、那玩意兒……」劍君的膽子可謂是鋼鑄鐵打,提到九香腺,竟然微微發顫,顯然心有餘悸,「你不知道那玩意兒有多可怕,一直折磨著人,沒日沒夜、沒完沒了,身上一直散發著這種味道,所有人……除了你們,全用那種奇怪的眼光看我,也沒人可以商量,我……」

狂刀聽著只覺得義憤填膺,一把將劍君摟進懷裡。

「我跟你一起承擔!」

摟住的時候,狂刀還怔了片刻……劍君向來不需要人保護,狂刀也從沒有這樣,把劍君整個人抱進懷裡過,一時覺得劍君雖然個子高了一些、身子結實了點,但比他想像中的足足小了一號,確實激起他的保護欲,抱起來柔韌溫暖……

他才剛這麼想,劍君就挺直了背脊,輕輕掙脫。

「別發傻。九香腺是活物,它自己會長的……又不是讓它害了你,我就沒事了。何況我又怎麼能拖你下水……」

「我不要讓你一個人面對。」

狂刀按住劍君的肩膀,硬把他往甲板上推。或許是因為劍君已經忍耐到了極限,被自己輕易推倒在甲板上,徒勞無功地伸手想去撈住狂刀的手。

「快住手!」

狂刀頗費了一點勁才抓住劍君的兩個手腕,也幸好他右手夠大,這才能牢牢箝住了,把劍君兩隻手都固定在頭頂上。

劍君怒道:「你是不是瘋了?你……你怎麼敢強迫我?放手!」

聽他動了真怒,狂刀停下了自己左手上的動作,低頭與他視線相對。

一時之間,兩人的眼裡都有火。

狂刀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他執拗性子犯了。只是眼見他為九香腺燃起的怒火,都要發洩在劍君身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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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24日 星期日

作者:衣舞雩

十四(狂刀)

 

「說不定,巨大隕石將硬逾金石的岩石撞出一個大洞,那些被擠開的岩質又像泥一樣,湧入隕石進入的孔道……所以孔道才會比隕石小。」

劍君瞪眼,「胡扯的吧?」

「我亂猜的。」

劍君眨了眨眼,沒說什麼,但心裡顯然信了。

由於燒灼過,巨岩外圍有稜有角的地方都燒熔掉了,整體形狀近似圓球體。巨岩表面上粗糙不平,主體仍是深灰色近乎黑色的岩石,其中卻有金與藍的奇異色澤星羅棋布。

劍君躍下去就近研究,在岩石上頭這蹦那蹦,兔子也似的。狂刀反而躍到高處去觀察。巨岩上,金色的地方都是帶狀的,像是曾化為液體流動過,藍色的地方則是點狀的,像星星一樣,這裡一顆、那裡一塊,全都分散開來。

劍君提高聲音對他說明自己心中的揣測,金色的地方捏起來相當軟,可能是純金,熔得比藍色的地方快。藍色的地方,用劍敲上去是金屬的聲音,看起來卻像玻璃一樣,能透過去看見背後的東西……實在是沒見過的奇異金屬。

說著又蹦著跳開。

「啪!」一聲爆裂,手上火把應聲熄了,劍君一怔,錯愕地抬起頭望向他。

第一次居高臨下,隔十幾丈從這個角度與劍君對視。

狂刀覺得自己又心動了,但已是對他動心的第無數次……火把餘燼迅速黯淡下來,狂刀朝底下喊,「這裡太高了,又看不見,你接住我。」

下面並不是平地,但狂刀說跳就跳,耳朵裡聽見劍君展動身形撲向自己。他頗有些得意洋洋,被劍君抱住之後,聽任劍君在自己頭上鑿了兩下,只是瞅著他笑。

「嗓子疼嗎?」

狂刀一笑,搖了搖頭,轉身讓劍君幫著解下縛在他背後的包袱。

「我們還有兩根火把……」劍君就著他手裡殘留的餘燼,將第二根火把點燃。

狂刀本想接過,劍君卻沒遞給他。

「怎麼了?」

劍君歪頭看向狂刀的後方,「那裡……有東西。」

火把一明一暗之間,有個淡淡的光芒透出來。

 

十五(劍君)

 

離他們觀察的西側岩壁最遠的東側岩壁,跟巨岩之間的縫隙,有很淡很淡的淡綠色燐光透出來。狂刀與劍君都是久慣江湖之人,自然知道那是什麼。

「是人骨。」

很好分辨,因為躺在地上那人,身上還有沒爛光的衣物。

狂刀低頭看,劍君卻將火把往上舉,「還有留字……」

狂刀跟著往上看,顯然也立時認出,那字跡跟谷中三棵巨樹前面石碑的字跡如出一轍,「那個留碑的人,怎麼會死在此地?」

「……不是他。」劍君察看石壁上長篇的留字,但狂刀只看了兩眼就忍不住皺眉。

「這個人的字怎麼都寫得這麼難看?」

劍君待要笑,又笑不出,只覺得心裡有些憮然。

狂刀伸臂去攬他,「怎麼啦?」劍君定了定神,往後退了兩步,在巨岩碎開比較平整的地方揀了一處,跟狂刀挨著坐下來。

「你看那裡,留字的人先是署名,後來又故意把自己的署名剜去了,說自己沒有臉留下名字。躺在地上這人被他稱為薛君,他們……」劍君指著地上的屍骨,「一起來的,彼此是情人,這個沒名字留字的人寫明了,他們其實有分桃之情。」

「兩個都是男的……」

「對。沒名字這個說,外面三關,第一關是對所愛之人不疑,第二關是不違,第三關是不棄。他自己三關都沒過,但這個姓薛的三關都過了……」

狂刀眉頭皺了起來,握住了劍君的手。

劍君低聲道:「跟我們一樣,他們出去的時候,果實不夠了。」

「……那個沒名字的,殺了這個姓薛的?」

「他沒寫明。此人雖還有兩分羞恥之心……他把一切都推給這個姓薛的,說得自己好像很無奈、很不得已。但我猜是這個姓薛的,心甘情願讓他殺的。」

「劍君,」狂刀握緊了他的手,「萬一我們出不去了……」

「按理說,我應該跟你一起死在這裡,但我卻想放你自由。」

狂刀苦笑,學著他的語氣反過來說:「按理說,我應該放你自由,但我卻想跟你一起死在這裡。」

劍君攤開手裡握著的狂刀厚厚的手掌,輕輕摩挲著,怔怔出神。

「劍君?」

「我遇上你,不會是毫無意義之事,狂刀。你會喜歡上我,也絕對不是毫無意義之事。我們一起來找金硫岩,走過這過程……或許這就是意義所在。」

「這都不會是毫無意義之事,」狂刀打斷他的話,「我不懂你所謂的意義,我只知道,正因為你在這裡絕不是假的,我才沒有再次失去理智……」

「狂刀……」

「聽我說,」狂刀再次打斷他的話,「第二關只有你過了,我壓根沒過。或許我會盲目相信所愛之人的話,但我不會像你那樣不違背所愛之人的決定,不管是什麼,只要會讓我們兩人分開,我……絕對、絕對不同意。」

「說的那麼拗口。」

「就是問你,劍君,你可會違背你所愛之人的決定?」

「……不會。」

狂刀笑起來,「我要我們一起活著出去。」

 

十六(狂刀)

 

不知道離開碎金坑時要冒多少危險……狂刀叮囑劍君先別虛耗太多真氣,雖然這個男人心思慎密,或許早已想到此節。

他只用劍氣在地上破了一個淺坑,雖然淺,但由於岩質堅實,倒也相當費勁。狂刀彎下腰去,將那個姓薛的男人的屍骨捧起來,移往淺坑。

劍君手快,撈住了一個從那男人身上掉下來的事物。

匆匆一瞥之下,狂刀看見那是一綹束整齊了,用衣帶綁在小木條上的頭髮,業已乾枯。木條上另外歪歪斜斜刻了四個字,『以此伴君』。

「那個傢伙……」

狂刀忍不住臉上湧現怒容,在淺坑裡放下那個姓薛之人屍骨,便伸手來拿。劍君應該是早就料到他會動怒,縮手不讓他取。

「狼心狗肺的是他的情人,又不是你的。是好是歹,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劍君將那束頭髮小心放在屍骨大約是胸前的地方,「至少薛前輩有一綹頭髮陪著他,不是孤單一人。」說著輕輕將擊碎的石塊堆在屍骨上,慢慢地把那淺坑填了個大概。

「他一定死得很冤,」狂刀義憤填膺,「那人才會羞愧地把自己的名字都剜掉。」

「所以你打算讓他們分開嗎?從薛前輩懷裡奪走那綹頭髮?」

狂刀一怔,搖了搖頭,安靜了一會,心裡千頭萬緒,竟想不出個是非曲折。最後他雙手合十,閉目對淺坑祝禱。

「薛前輩,你用情至深,也嚐過了人間至苦至甜,如今晚輩收埋前輩屍骨,願前輩就此安息,不再糾纏愛恨。」

劍君雖一向不信鬼神,聽他這麼說,也跟著他閉目祝禱,「薛前輩,請安息吧。我們跟前輩一樣都過了第三關,前輩地下有靈,保佑我們平安脫出碎金坑……」

狂刀拔起插在岩縫的火把,聽他這麼祝禱,不免一笑。

火把移動,光線晃過去,只見劍君默默地俯身,拾起一塊同時雜有金藍兩色的巴掌大的碎岩,對著碎岩怔怔出神。

「怎麼了?」

「前輩可能顯靈了……」

「什麼?」

劍君突然望向狂刀,「剛剛我們走進來時,你記得那個噴氣燃起地火的地方嗎?那一段大概有多長?」

「……我沒留意,也不擅長記這個。」

「你最擅長這個,想想。」

狂刀眨了眨眼,終究沒反駁,邁著步子踱了起來。

「寬度就不曉得,長度約莫……有這樣。」

劍君默數著,「是你的一百步左右……嗯,狂刀,你能拿多重的東西?」

「……不知道,我好像沒有拿不動的東西。」狂刀隨口又反問,「你怎麼知道我能記得那段路有多長?」

「我會通靈。」

「什麼?」

劍君朝他挑眉,「知狂刀者,十二恨也。」

 

十七(劍君)

 

劍君又算又想,又瞅著狂刀發呆,最後用劍、用掌削了幾塊金硫岩捆紮在一起,全交給他。這當中,不管狂刀怎麼問,劍君總是搖頭不答,賣他關子。

「劍君……」

「嗯?」劍君顧左右而言他,「對了,出去的路危險,你千萬別遠離我。」

「不是……等……」

狂刀大概覺得自己被調戲了,雖然重得說不出話,還是憋紅了臉掙扎著要問個清楚。

劍君忍住笑,持劍在前領路,同時還持著火把,他也揹了一塊金硫岩在背上,但只揹了不妨礙手上用劍的程度,那是他們決定搬離碎金坑,帶回去修一刀五劍的材料;狂刀背上所負的重量就很驚人,金硫岩的重量遠超出他們的想像,按照劍君計算大概足夠的份量,狂刀幾乎背不動。

「好吧,不欺負你,」劍君笑起來,「看你畫畫,感覺你很有空間感,方向感也很好,身體的記憶比腦子裡的記憶更清晰。我覺得你會記得自己走過的地方。」

「你是不是……想說……我腦子不……靈光?」

「不會啊!你頭腦好極了,尤其跟我比,不知道高出多少,」劍君稍微停步,等到身上第三關的果實自己化掉……這顆果實擋的災厄,大概是那些噁心東西不會來煩自己,「就是頭腦很好,才會喜歡我。」

狂刀一怔,身上的重量顯然壓得他完全沒辦法思考。劍君輕輕一笑,「我頭腦笨極了,不然怎麼會看上你?」

「……蟲子……爬……你腿上……」

劍君背脊一涼,下意識足踏翦雲步,蹭一下滑出十幾丈,見到狹小的通道就轉彎,橫豎也沒有別條路子,颼的一聲跑遠了。

剛才他才要求狂刀不要遠離自己……

劍君原地兜了兩圈,在拍了數百下褲腿後,終於硬著頭皮轉頭回去接應狂刀。

狂刀已經勉強走了過來。

「啊,你……」眼見狂刀實在也已經到了極限,劍君有心把他背上的幾塊金硫岩卸一塊下來幫忙揹,一時也沒想到自己其實揹不動,「狂刀,你沒事吧?」

狂刀搖了搖頭,「要……搬去……哪?」

「要不要先卸下來?」

「一鼓……作氣……」

等他們終於捱到發出地火的氣孔之處,狂刀忍不住兩條腿都開始打顫。劍君趕緊幫著他把他背上揹著的金硫岩都卸下來。

「狂刀?」

狂刀閉目不答,坐倒在地。

劍君一下慌了,「狂刀?」伸手撫住他的背脊,給他順氣,「你快調息一會……」心中栗六,惴惴不安,覺得都是自己不好,硬要他背這麼重的東西……

誰知狂刀驀地發力,一下就將劍君按在地上,想是見對方已落入自己的彀中,居然笑得很得意,「你是不是太瞧不起自己的男人?還是太久沒被我好好修理過了?」

「……竟然上了你的當。」嘴上的話雖這麼說,劍君轉憂為喜,一下燦然笑了出來。他被按在地上,兩肩都在狂刀雙掌箝制下,一時又不想在這種時刻發勁掙扎,只好開口向狂刀嘟噥,「我脖子不夠長。」

「不夠長?」

「親不到你啦。」

(未完)

 

2022年7月21日 星期四

作者:秋水寒+衣舞雩

第二章

 

眼見劍君穿窗而出,狂刀只覺得心臟怦怦亂跳,一時話也說不出。

業途靈急了,追問道:「劍君跑掉啦!我仙仔問起怎麼辦啦?」

「我去追回來。」

狂刀跟著劍君後頭穿窗而出,耳朵裡還聽得見業途靈不知所措的喊聲。

 

劍君輕功卓絕,狂刀穿出房舍時,早已不見他的蹤影,幸好他身上香氣濃郁極矣,閉著眼睛也能追蹤。不一會,狂刀已經跟在劍君身後,闖入了雲渡山後的霧谷。

劍君有意撇開自己……

那陣動人心魄的甜香突然消失。狂刀凝神注視著荒草蔓徑的小路,劍君肯定剛從此路經過,但已多年無人出入的霧谷,竟全無足跡可循。

狂刀放慢了腳步……什麼東西能隔絕香氣?

已失去術法陣圖控制的霧氣隨意流動,已沒有當年的詭譎多變,狂刀任潮濕的霧氣從臉上流過,依著直覺緩步而行,不久,隱隱聽見水流聲音。

眼前有一座小小的湖,湖面上全是流動的霧氣,但霧氣之下,湖水仍是極為清澈,透過湖水,劍君那件厚重的舊斗篷正隨著水流緩緩波動。

幸好那顏色顯眼。

 

幸好人體是傾向往上浮的……劍君離水面約莫只有三、四尺,不算深,狂刀自忖潛下去他還可以應付,只是劍君所在的地方離岸很遠,他必然是先泅水過去,才往下潛息的。

狂刀順著湖岸跑了小半圈,岸邊一塊被霧氣隔絕、看起來影影綽綽的東西,原來是一條看起來很久沒有人使用的大船。他不及細思,拉起那條看起來至少幾個月沒動過的纜繩拋上甲板,雙手按在船舷上,驀地發力,將整艘大船往湖心推去。

 

「……你蠢什麼?」狂刀雙手齊出,架著劍君左右脅,把他硬生生從水裡拖出來,「給人暗算了,你就把自己憋死?」

劍君一出水面,受氣壓影響,潛息便被迫停止。狂刀正想說什麼,誰知道劍君身上淋淋漓漓,一身狼狽,居然有閒心偷襲他,兩臂手肘直接往後撞在狂刀胸前。

狂刀未加提防,猛的受力,反射性把身前的東西往前推去,劍君順勢掙脫,凌空翻了個跟斗,飛身縱上大船的桅杆頂上。

狂刀仰頭喊道:「你怎麼……」

「……你這淫賊!」

……啥?

狂刀直接被罵傻了,差點又跌回湖裡,連忙在船側虛踏兩步,攀住船舷,順勢翻身上了甲板,「……你、你說什麼?」

劍君站在桅杆上朝下大聲喊道:「知道我中了什麼東西,你追來做什麼?」

「不然要放你一個人滿山亂走嗎?」

「我身上被種下這種玩意兒,難道不是一個人待在荒山野嶺更安全嗎?」劍君原本相當低柔醇厚的聲音,如今直起嗓門大聲喊著,聽起來聲音都『分岔』了,「你知道我跑了多久才跑到雲渡山的嗎?足足兩天兩夜,一路上跟各式各樣想都想像不到的人糾纏不清……」

「……我現在在這裡了,誰敢靠近你?」

「但我就是在躲你啊!」劍君脫口而出的話,連自己都嚇住了,原本臉色煞白,突然又一下子整張臉漲得通紅,連頸子、耳朵都是紅的,紅成那個樣子,狂刀都不免有些擔心他會不會突然腦溢血。

狂刀訥訥地道:「……剛才在清淨堂裡,其實……也都猜到了,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介意……心裡很……很高興。」他一邊說,一邊低下了頭,又一邊拿眼角偷瞄劍君的反應,但劍君站在高處,他又不好意思給劍君看見自己抬頭往上看,眼角只能勉強見到劍君投射在甲板上模模糊糊的身影。

「劍君?」

桅杆上的人沒理他,耳朵裡只聽見劍君默默地擠乾身上的衣服,水滴下來的聲音。

 

「你……」 狂刀剛走近了兩步,劍君馬上彈起來。

「停!站在那裡不要動!」劍君說著,把一頭濕髮從臉前撥開,神色有些緊張,「你就停在那邊別再過來,至少離我十五尺。」

「……真的拿我當淫賊看了?」

劍君轉過身去,背靠桅杆坐在橫椼上,「……你沒聞到嗎?」

他身上甜膩的香氣仍在,旖旎柔靡,薰人欲醉。只是隔了十五尺之遙,再加上霧谷雖然潮濕,畢竟是在戶外,那種心猿意馬的衝動與之前在清淨堂相比要好得多。

「好吧,就十五尺……」狂刀也在甲板上找了一塊相對乾燥的地方坐下來,「那你打算怎麼辦?等一頁書跟葉小釵帶素續緣來給你開腸剖肚?」

「不然呢?」劍君反問,「要是我言行有虧、令譽有損……你剛剛聽見的,一頁書前輩打算把我『處理』掉……」

「一眾晚輩裡,一頁書最疼你。他不會殺你的。」

「我不想被開腸剖肚,也不想死。」劍君語氣聽得出些許不滿,「我又不是和尚。」

狂刀不免失笑,又不敢真的笑出聲,勉強憋著,「不然我們在一頁書跟葉小釵帶著名醫回雲渡山之前,就先解決掉這件事,你就不用被開腸剖肚了。對了,」狂刀抬頭望著桅杆上的劍君,「你那個被九香腺打中的傷口在哪?」

劍君臉上湧現緊張的神色,「不要你管。」

「……好,你眼下有事,我暫且忍你。」狂刀深呼吸一口氣,心裡默念,對朋友要恆久忍耐又有恩慈、不輕易發怒,對朋友要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忍耐……

「狗屁。」

劍君一怔,低頭往下看,「你說什麼?」

狂刀雙掌撫臉,「……沒事。」

知道劍君中了九香腺之後的動情反應是衝著他來的,心裡居然很高興……這到底算什麼狗屁朋友?簡直趁人之危。

他回想起剛才在清聖的清淨堂中,劍君一臉錯愕,卻掩不住滿臉情潮湧動的春色,舉止慌亂,看著自己的時候那種異樣的神情……

那雙濕透了的眼睛。

 

傍晚,劍君終於從桅杆上下來了。

太陽即將下山,竟然罕見地在霧谷露了臉,日光透過絲絲縷縷的霧氣,紅豔豔地斜照在劍君臉上,他挽著桅杆站起來,「狂刀,你往後退一點,」說著抬起頭,兩人視線有一瞬間交會,「我……我要下來。」

飄渺的霧氣流過來,氤氳在那雙湛黑的瞳仁裡,漾開來。

劍君立刻低下頭,把那雙濕透了的眼睛,藏在他覆在臉上的柔軟黑髮後頭,若無其事地拉好終於勉強乾了的斗篷,準備跳下來。

狂刀按捺住心跳如鼓,「……當然好。」他往後退了十尺,想想不太對,又往後多退了兩尺,已經到了船尾,總覺得不太夠,但實在已經無處可退。他雖然沒有轉頭望向劍君,但隱隱察覺到他的目光。

狂刀訥訥地解釋,「就……很香,真的太香了。」

說完,他終於忍不住抬頭瞥了一眼。

「我給這香氣薰得快暈了,」劍君低聲解釋。狂刀來不及捕捉,他抬頭的那瞬間,劍君就別開視線,及時閃過,只是若無其事地補充道:「再不下來,肯定要摔。」

 

有一次在琉璃仙境,狂刀跟劍君兩人爭論起『一把武器還是多把武器好用』的問題,也算帶了三分火氣,越爭越大聲,結果業途靈從裡面走出來,劈頭就問他,狂刀你在這裡自言自語什麼?自己一個人講了半個時辰?原來裡面完全聽不見劍君說話的聲音。

當時他就指著劍君的臉,嘲笑他小貓嗓子,把劍君氣得一晚上沒跟他說半句話。

其實劍君說話低沉有力,尾韻柔和,完全不像貓叫那麼含混不清,只是若非刻意運勁,他那種嗓子真的傳不遠,比方說現在他跟劍君相距的十七尺。

「什麼?」

入夜之後,霧谷的霧氣更濃。比起『伸手不見五指』更嚴重點,眼前是伸出手,見不到自己的手肘……但這也有一點好處。呼吸之間幾乎要溺死人,空氣裡全是水,如此不流通,香氣自然也傳不遠。

狂刀往劍君那個方向走了幾步,「你說什麼?」

「……能不能……抱元……撐……一刻……」

「我試試看。」狂刀收斂心神,凝氣自守,大著膽子靠近劍君,「怎麼樣?」

劍君手裡捏著一把匕首,交給他,低聲道:「我實在忍不下去……你試試看,能不能把那玩意兒剜出來。」

「還是我回雲渡山看看一頁書回來沒有?」

「我、我……」劍君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上都是被他自己咬出來的痕跡,「我不敢保證自己能清醒到那個時刻,眼下已快神志不清了,不管怎麼樣,試試看。」

「……好。你被九香腺打中的傷口在哪?」

劍君臉色紅上加紅,「……在後腰。」說著解開了斗篷,轉過身去,又蹲跪下來,這才將紮進褲腰裡的上衣撩起來。

他衣服裡露出來的肌膚還不到一吋寬,可是在素色麻紗衫遮掩下,露出來的一點點少見天日的白皙肌膚,反而給襯得更加顯眼。狂刀心都快跳到嗓子眼裡了,一面小心撩開劍君的衣服下擺,一面默唸著心訣,提醒自己抱元守一。

「沒有啊……」

劍君反手在自己背後摸索了一下,「好像在底下。」

狂刀輕輕把劍君褲頭往下拉一點,才看到模糊的痕跡,正想繼續往下拉,劍君整個人都縮了起來,囁嚅道:「不……」

「我本來還算專心,被你這樣一挑逗……」

劍君連忙否認,「沒有沒有。」那語氣聽起來極乖。

眼下這人顯得乖巧柔順,對一頁書都沒這麼聽話。

狂刀大著膽子,輕輕一巴掌拍在劍君渾圓挺翹的後臀上。這種動作本來肯定能激得劍君立刻對他拔劍,但耳朵裡只聽得劍君小聲抗議。

「別鬧。」

狂刀勉強自己克制,「怎麼被打中的?」

「……你覺得我背後長著眼睛嗎?」

「好吧……我看見了。」他在劍君脊椎那排算盤珠底下的尾骨處,看見一個比米粒還小的傷口,上頭已經結了一層薄痂。他想,或許是九香腺的種子太輕太小,劍君沒把那玩意兒當暗器閃避,這才意外被打中。

「好幾天了吧?傷口已經結痂了。」狂刀拔出匕首,「好……你別亂動。」

劍君遞給他的那把匕首相當鋒利,狂刀小心挑開傷痂,便放下匕首,用手指輕輕確認,小心觀察。

摸上去沒有,按壓卻明確摸到異物。狂刀覺得那玩意兒不在皮膚底下,好像很裡面。

狂刀皺起濃眉,「……不行。劍君,那玩意兒長在你脊髓底下,真要用匕首挖出來,那除非連你脊髓一起挖了,你恐怕立時便會癱瘓……就成廢人了。」

「……是嗎?」劍君直起身子,衣服也沒穿好,失魂落魄地重複,「廢人……」

「劍君……」

劍君一下站起來,往前踉蹌了一步,又跌坐在甲板上。狂刀連忙道:「我又沒動手,沒傷到你的脊髓……你不會有事的。」

「可是,」劍君心神恍惚,道:「我給這種鬼東西纏上了,我……」

按說他這幾天實在受了很多委屈。狂刀挨近他身邊,「不然你哭一下?」眼見劍君連哭都哭不出來,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狂刀暗忖,不管劍君此刻在想什麼,總之他受到的打擊太大,沒有任何動情的心思,也沒再散發出什麼濃烈柔靡的甜膩香氣……

就在此刻,他突然發現,自己心神寧定,絲毫未受那種『活的春藥』九香腺任何影響,但某種難以啟齒的念頭仍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剛剛伸手拍他屁股、吃人家豆腐的,恐怕是自己,跟引動春潮的植物沒有關係。

自己動心,還要賴給魔界的植物,太不要臉了。

(待續)

 

連載文章 上一章:[狂刀X劍君]《九香腺》第1章
連載文章 下一章:[狂刀X劍君]《九香腺》第3章

作者:衣舞雩

十(狂刀)

 

狂刀只覺得身側似有動靜,下意識氣勁一沉,隨後才想起,其實沒必要花力氣用千斤墜去跟一棵樹較勁,有這功夫不如先嚼樹葉子……劍君事先在兩人懷裡各塞了一把。念頭還沒轉完,就見到劍君騰空而起。

劍君頸上乾乾淨淨,沒有什麼藤蔓拉扯。狂刀看得真切,或許那只是一種吸力?

如果那巨樹有靈,多半是樹的意念把他搞上去的。

劍君一面用雙腿在樹幹上輕點,減緩上升的勢頭,一面朝著狂刀打個手勢。狂刀按劍君手勢所示,將繩索拋給了他,但自己揪了個尾巴,借力一起上了樹。

狂刀始終謹慎地注視著,目送劍君一直升到樹頂綠蓋之下,神色平靜,有一根藤蔓無聲繞住劍君的頸部,但他不覺異狀,甚至低頭拿手探了探藤蔓上連著的兩顆果實。狂刀小心地提防著,突見劍君眉頭一皺,神色異樣。狂刀正想出手,卻見劍君喉結上下滾了滾,吞下了草葉汁,又自己發力,扯斷了藤蔓相連之處,躍到自己身邊,跟他一起緩緩下降。

「也看見幻覺了?」

「……我突然想通一件事,得空了跟你說。」

兩人落地時,狂刀不免狐疑……這第二棵巨樹為什麼不找他?他自覺能挨得住第二次的幻覺……大概能吧?

「繼續走吧。」

上過樹的劍君,神色看來不怎麼好看,清俊的雙眉皺起來,眼神也變得冷靜銳利。

第三棵巨樹,他們兩個一起上了樹頂,這樹好像專程把人吸上去送果實似的,這次果實兩人都各拿到兩顆……

劍君突然回頭走向第二棵巨樹,在樹下走來走去,卻沒引發半點動靜。

他皺起眉頭,望向金硫族的族長,族長卻望向長老。長老略微思考,「沒有相關紀錄,但只能蒙受一次天眷的設想,確實有可能。因為來過碎金坑的高手不少,有幾人曾經成功,卻沒有誰進過兩次的紀錄。」

劍君道了謝,取了一應事物,與狂刀又慢慢走向碎金坑。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嗎?」

「果實都是兩顆兩顆的,如果闖進碎金坑需要那果實,我猜可能不夠……」

「進去要用掉一個、出來時另外需要一個?」

「我就是擔心這一點。」

說是這麼說,但瞻前顧後並不是狂刀的作風,而越難的事劍君越想挑戰。

 

十一(劍君)

 

劍君手持巽風在前開路,狂刀高舉火把替他照明,一進坑,五、六丈外就是一道朽爛了的木橋,幸好水面不寬,狂刀挽著劍君,也輕鬆躍過去了。

「這地下水不知道能流到哪去……」

劍君曾考慮了片刻……若是碎金坑深處的環境太險惡,他們能不能從水路脫險?他還沒考慮出個所以然來,縱過水面時,兩人各持一顆的第一棵巨樹的果實就突然化了。

「……這會不會是像平安符那樣的東西,幫我們擋災了?」

走在前面的劍君驀地回頭,直勾勾地望著狂刀。

「怎麼了?」

雖然是在陰暗幽深的地洞中,劍君還是忍不住上前抱住狂刀。

「……劍君?」

「你為什麼這麼可愛?」劍君笑了出來,「雖然意思跟你說的差不多,但我沒想到,你居然會用平安符來形容。」

狂刀用空著的左手戳了戳他的額頭,並不答話。

說是擋災,那斷橋水面雖寬,卻也沒寬到形成天險的程度,以他的輕功可以輕鬆通過,狂刀本來也可以直接躍過,但洞頂太低,再加上洞穴曲折,他缺少了騰挪迂迴的空間,確實有些棘手……

剛才果實化掉,算是為他們擋了災嗎?

「走吧。」

走過水面,兩人約莫又走了一盞茶時分,在硫磺味傳到鼻端時,眼前突然驚見火光。

「……要當心。」

「嗯。」劍君握緊劍柄,眼睛尋找著發出火光之處。火光是映在洞穴石壁上,才被他們看見的,但前面彎彎曲曲,一時看不見真正發出火光之處。循著腳下唯一的通路,又轉過了兩個彎,「地火……」

地上有著奇怪的氣孔,噴出來的氣體很可能極為易燃,撲面而來的烈風熾熱極矣,劍君有點睜不開眼睛。

「又擋災了……」

第二棵巨樹的果實也化掉了,火光也在一瞬間熄滅。

「趁現在快過?」意思就是先不管一會要怎麼出來,「還是要退?」

劍君咬住下唇,一瞬間思慮流過腦海,「先過!」兩人並肩跑過了那段路。

 

十二(狂刀)

 

過了氣孔,狂刀將火把卡在岩石縫裡,也不知道是誰先伸出手,總之,兩人迅速相擁在一起,身子緊貼著身子,嘴唇緊貼著嘴唇。

「好久沒有這樣冒險了,」劍君低笑,「挺刺激的。」

「平日,總是被當成正道的左膀右臂,不可或缺的人物,起居坐臥都有人拿你當大英雄看著,不能讓你冒險……活成這樣,也可算是累人。」

「所以我不喜歡上琉璃仙境。」劍君神色有異,在狂刀眼裡顯得風致楚楚的那張臉上,浮出了他好一陣子沒怎麼見過的譏嘲,整個人顯得冷冽。

「怎麼了?是你剛才說過『突然想通』的事嗎?」

「再次看見同樣的情景,我想通了。天外方界……」劍君下顎的線條繃得很緊,「他們偷偷摸摸,拿活生生的虹弟去跟魔魁做交易,從而害死我小弟,又不敢承認,這整件事情,不止是白雲驕霜與傲笑紅塵這兩個奸惡小人聯手欺騙我,樵老……素還真也有份。」

「他不至於是為了白雲驕霜與傲笑紅塵……」

「是為了無忌天子的計畫,」劍君瞥了狂刀一眼,「要三傳人乖乖聽話,聽從安排,去誅殺魔魁。」

「我知道我們三人都是被人刻意牽動的……」

「是我們兩人。葉小釵本來就會無條件幫素還真,這事不算他那份。」

劍君突然像洩氣一般,坐了下來。狂刀在他身前半蹲跪下來,默默思考。此事牽連之人極多,時間又長,發生過的事情甚為繁雜,他性格豪邁狂放,不是那種會把小事記在心上的個性,一時之間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只覺得,」狂刀緩緩開口,「劍君,這些年來幫助素還真,是我自己心甘情願決定要做的事。」

「我也是。這幾年,我們兩個無役不與,無論是勝是敗,都挺對我的脾味……單單就我一個人,怎麼可能打得贏魔魁那個怪物?有人陪我一起報仇,我高興還來不及。何況,若無三傳人這段緣分,我也不會跟你走到一起,哪怕就為此事,我都很感激……但我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我不喜歡被騙。」劍君伸手扳住了狂刀的肩膀,「狂刀,我不像你,我沒有你這麼豁達大度的性情……」

「我沒有你這麼精細縝密的心思。」

「你只是不願意去想,不介意被騙。」劍君用指尖穿過狂刀的指縫,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思索,「但是,我不想再像牽線木偶那樣給人牽得團團轉了,以後我想走我自己的路。」

「不帶上我嗎?」狂刀也出力握緊他的手,「你一個人想走去哪?」

聽見自己表達了想同進退的心意,劍君報以一笑。

「……走我們自己的路。」

 

十三(劍君)

 

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四周什麼動靜都沒有,但兩人所持第三棵巨樹的果實無聲無息地各化了一顆。

劍君一怔,還未開口,只聽得狂刀匆匆低聲提醒,「別四處看。」劍君聽了,保持穩定的步伐,沿著地洞裡唯一的通路往前走,眼角餘光還是忍不住瞥過兩旁岩壁,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無數蠕蟲縮在壁上,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看得他頭皮發麻。

「……看到了?」

「早知道就聽你的,狂刀,」劍君視線筆直朝前,竟然不太敢東張西望,「這玩意兒有什麼好看的,我何必好奇?」

「你膽子不是挺大的?」

「我不怕看惡鬼、看妖怪、看洪水猛獸……都比看這種玩意兒好。」

狂刀從身後扳住他的肩膀,硬把劍君身子轉過來,在他嘴唇上親了一口。

「好點了嗎?」

「……還沒。」說著,劍君按住狂刀的肩膀,狠狠親了他好幾口,才放開他。兩人相視一笑,狂刀雖是一派縱容,劍君卻有些羞赧。

劍君回過頭去,邁步繼續前進。

他仍不太敢張望四周,但兩人旁邊的石壁已不是那種並非岩石原色的淺灰色,劍君鬆了一口氣,才剛想說什麼,就看見前方不尋常的巨岩。

「……這是什麼……怪東西?」

他沒回答狂刀,但拉著他的手臂,一起飛身上了岩壁上的一塊突起。狂刀站在他身邊,伸長了拿著火把的手臂,儘量讓光線往前照,兩人居高臨下,都看得說不出話。

「我沒猜錯,」狂刀讚嘆,「當初陷地百丈的隕石恐怕有整座翠環山那麼大。」

「更大。」劍君伸手比劃著,「你看邊緣的地方,都被極度高溫燒化了,跟原先的山體之間有很大的空隙,現在留下來的部分,都是燒剩下的。最初掉下來的隕石,搞不好有靈山那麼大。」

兩人一面打量、一面談說,狂刀又揀了一處更高的突出岩石,「我們去那裡。」跟劍君一起躍過去。

狂刀將火把斜靠在岩壁上,跟劍君一起坐下來,休息了一會,吃了點乾糧。兩人忍不住都將目光停留在巨岩上。

「跟你一起走這一趟,真是太好了……劍君,」狂刀喃喃讚嘆,「光是見到這麼驚人的巨岩……不虛此行。」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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