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舟雁歌": "寫手。", "步虛聲": "此身行四,一生兄弟十一位,個個英傑。", "談儒語":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北丘零丁寒舍。", "衣舞雩": "單修霹靂,劍君十二恨、談無慾與亂世狂刀三本命。", "秋水寒": "在是個腐女之前,我得先是個人。", "齊南諸": "絕世風華一代腐男帥氣可愛兩百公斤。", "赤壁焰": "同人寫手,退隱已久。", "冷傲真": "時光慢慢的流走,沒有回頭。" }

2022年9月21日 星期三

作者:步虛聲

《我為君狂》番外《新婚第一日》(完)

 

狂刀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人了。他睡眼迷濛地坐起來,下身的痠脹感很真實,但記憶中昨夜的纏綿像是一場夢……

他想把自己入贅給劍君,結果不小心嫁掉了自己。

狂刀低笑出聲。

屋裡很靜,他揭開帳子,坐在床沿側耳傾聽,外頭傳來低微的劍鳴。

陽光稱不上和煦,又熱又燦亮,大清早就很曬人。狂刀赤著腳走到門邊,望著練武場上練劍練得認真的男人。

劍君神情嚴肅,扳著一張稚氣的娃娃臉,眼裡殺氣不顯,卻宛如寒潭般深不可測。輕捷的人影伴著兩口錚亮的長劍迴旋,手足優雅修長、動作敏捷瀟灑,流暢得驚人。

與其說是練武,不如說是在練舞。

有東西靠近他,但習武之人的警覺性告訴他沒關係。直到嘴唇上很明顯被輕薄了,如此明目張膽才終於使得狂刀睜開眼睛。

「家裡的貓坐在門口曬著太陽睡著了。」

劍君說這句話的時候,鼻尖離他的鼻尖只有一寸。剛練完劍,他的胸口緩緩起伏著,還有些喘,沒有掩好的衣襟半敞著,晶亮的汗水從他頸側緩緩地往下滑,滑到鎖骨突出之處,就此蜿蜒地停下來。

狂刀湊過去親吻那滴汗。

「傻瓜。」

劍君輕輕摟住他,遷就他坐著的高度也跟著盤坐了下來,伸手輕輕撫梳著他一頭蓬亂的銀白長髮。狂刀乾脆把自己的腦袋擱在劍君肩膀上,舒舒服服地曬著。陽光暖呼呼的,昨晚的洞房花燭夜畢竟是激烈了點,他還有點倦。

「什麼時候了?」

「擼貓的時刻。」

「什麼?」

「沒什麼,」劍君低聲哄他,「陪我坐一會。」

狂刀在廚房裡『戰鬥』。

他做一頓飯發出來的聲響,宛如十萬大軍進逼苦境,洶湧澎湃。隔岸觀戰的劍君,看見狂刀揉好一大坨白麵,摔到碩大無朋的厚板上,徒手擀成薄薄的麵皮,拎起菜刀--那架勢跟拎獅頭寶刀差不了多少--飛快削成麵條。接著,又拎起圓杓,把他已經用了多年的那座可憐兮兮的小灶敲得鏗鏗響,彷彿隨時要把土灶敲裂。

「別把廚房拆了。」

「拆了你不會再建嗎?」

「……行啊。快點拆,拆了我為你再建。」劍君笑起來,隨即伸手,接過狂刀朝他臉上扔來的麵條,「不要玩食物。」

狂刀大笑,「快收拾桌子,吃飯。」

「真的。」狂刀一邊吃麵一邊比手劃腳地說著,「可惜你不吃粗麵條,我特別喜歡那種嚼起來的口感,可惜做得不夠火候。」

「你做得不夠火候,那就沒那麼好吃。那我不吃也就不怎麼可惜啦。」

「……說話別老兜圈。」

劍君嚥下口中的細麵條,「反正,你要真有本事,就把粗麵條做得像你說的那麼好吃,那我自然就愛吃了。」

狂刀一拍大腿,「有道理!」

接下來的十天裡,狂刀悶聲不吭每天一個人吃五餐粗麵條,不管劍君做多少葷素好菜來引誘他,都沒能說服他放棄他的研究。

不過,十天後的整整一年裡,劍君都沒有在飯桌上看見他不喜歡吃的粗麵條了。

亂世狂刀是個罕世奇葩。

他高大健壯、渾身銅筋鐵骨,肌肉虯曲盤結,卻裹在一身又柔又白、嫩得能掐出水來的肌膚裡。

「欸?」劍君皺起眉頭,「昨晚我弄傷你了。」

「……有嗎?」

劍君伸手輕輕捧著狂刀的頸側,拇指在白皙的肌膚上撫過一塊青紫痕跡。他的性格直率果斷,作風俐落而積極、迅速,唯獨對情人溫柔愛護。套狂刀自己的話來說,摸他跟摸豆腐一樣輕。

「嗯,一點淤傷。昨晚我有點失控了。」

「反正不會疼。」狂刀揚了揚眉,渾沒放在心上,「我自己又看不見。」

「總之今晚不親熱了,好不好?你昨晚也累了。」

「……好,今晚不親熱了。」

狂刀躺了下來,讓劍君用親吻道晚安,安安份份地閉著眼睛。

過了半個時辰。

「抱著我。」

「嗯?」劍君半瞇著眼,伸手摟住枕邊人,「怎麼啦?」

狂刀靠在他耳邊低聲勾引他,「我喜歡你在我身子裡橫衝直撞的感覺。」

劍君挑起一邊眉毛,「……剛才不是說今晚不親熱嗎?」

「過子時啦!已經是隔天凌晨了。」

他忍不住笑出來,「原是體恤你呢,沒想到你不領情啊……明天下不了床別怪我。」

狂刀漫不在乎的把人抓住了親吻,嘴裡含含糊糊地唸叨。

「下不了床就多睡一天嘛……」

他在床上多睡了一天。

(完)

2022年9月17日 星期六

作者:衣舞雩

《疊字字》(完)

 

江湖傳言說談無慾居然重出江湖,素還真卻轉手把琉璃仙境輸給別人,還有什麼異種、異度還是異空間的魔界現世,相關傳聞甚囂塵上,不用說,又又又是要入侵苦境。 

總之,聽起來挺混亂的。 

亂世狂刀等手裡的事情一辦完,就很夠面子地趕來瞧瞧熱鬧。本來他是有事想找素還真幫忙,聽說了那位神醫的傳聞後,開始考慮找那位神醫協助是不是更好…… 

琉璃仙境沒多大變動。原先他還聽說琉璃仙境被改成了什麼妙手回春杏林大藥房之類的地方,結果還是原來的老樣子。 

「這段時間要多勞煩你幫忙了,狂刀。素某明天就要先下崖,得退隱一段時間。」 

他第一時間還信以為真,腦子轉了個彎,忍不住吐槽,「退隱?是藏龍兼化身吧?」 

素還真報以乾笑。 

琉璃仙境的新主人有些冷淡,隔著煙筒吹出來的薄霧看起來懶散但機警,隔空遠遠對他頷首致意,眼神裡顯然對名動江湖的刀客有幾分敬重、幾分生疏,卻意味深長。 

「狂刀,既然來了就先住下,」屈世途倒是熱情招呼他,「這陣子很缺人手,你要住久一點……先進房間再說吧。」 

說著,把狂刀安排到他以前也住過很多次的客房,還露出了個詭秘的笑容。 

狂刀沒答應住多久,但也沒有反對。原先就沒打算置身事外,雖說苦境天天被人覬覦,每年都被入侵個幾回,早該習慣了。不過,既然眼前就有一位神醫,這趟他也想待久一些,就不說套交情,先混個臉熟也好……那人還需要有個神醫來幫忙。 

他這趟趕了兩天的路才到琉璃仙境,也想休息一會,便對屈世途點點頭,打了個手勢,自己轉身大踏步拐進了客房。 

◇ 

「……劍君?」 

被喊出了名字的那個人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睛,一臉詫異的神色。但那詫異哪裡及得上狂刀自己臉上的錯愕之色? 

他難以抑制心潮澎湃,笨拙地踏了一步,彷彿手腳都沒接在自己身上,差點摔倒。 

「真的是你……」 

先前劍君被嗜血者咬傷,眼見就要被改換身體,處境極險。當時眾人大動干戈,想為他換血釋毒,但那種足以易骨洗髓、改換神智的嗜血者毒素,著實陰損難纏到了極點,臥江子抱病用術法替劍君吊住性命,大著膽子出險招給劍君放血…… 

狂刀那時堪堪趕到,親眼見到劍君被放掉全身的血液,才剛斷氣。 

回想起當時所見的景象,狂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感覺自己的手比當時緊握著劍君的手還要冰涼。 

那時,劍君雖保有生機,但沒有呼吸、心口也沒有跳動,週身血管都已癟了進去,臉色比死人還難看。冷醫明月心用苗疆索來的醫毒,給他施了恰到好處的份量,逼得劍君的身體作出反應,緩緩地把嗜血者的毒素從他全身一百零八支金針針頂慢慢逼出來。 

『當初劍君力促我與策衍先座和解,雖以復原他所失去的雙足做代價,但他心有不甘,硬逼劍君斷我一臂,』明月心按著自己不甚靈便的左臂慨嘆,『若是我雙臂同樣靈活,不但劍君的身體可以恢復得完美無瑕,連他雙手那對比操縱生死之手更有價值的劍脈,都能完整保留下來。但如今,我施毒下針的手法都不夠穩定……』 

依照明月心的估算,劍君神智可保不失,肢體難保。這種狀況,一般人大概就終生全身癱瘓了,但以劍君的毅力,或許能恢復到自己穿衣服的程度。可是那失血枯竭的肌肉萎縮得厲害,『或許連一碗飯都捧不住。』明月心這麼說。 

說得直接點,以後連自己坐好了吃飯都辦不到,下地走路更是奢望,至於重新拿起劍,連想都不要想。 

想到此處,狂刀又打了個寒顫。比殺了一個劍客還殘忍的,就是讓他成為廢人。 

「狂刀。」 

打斷他回憶的是劍君刻意壓低的一聲低喊。狂刀抬頭望去,只見熟悉的步法身形展動,飛掠到他身前。 

他心神激盪,緊握住劍君的手,一時間話都說得坑坑巴巴,「你、你怎麼……你不是還在鉅鋒里養傷嗎?」 

剛才他用行雲流水般的輕功步伐奔到自己身前……這是怎麼回事? 

劍君點頭,抑制住心懷激盪的聲音緊繃得很沙啞,「我在這裡療養,況且……苦境有了外敵,預料到你會先過來這裡……我、我想過來找你。」 

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臉上,綻出了一個讓他懷念得熱淚盈眶的笑容。 

「剛剛明明好好的……」劍君伸手輕輕觸碰他的臉頰,用指背蹭了蹭他發紅的眼眶。 

「我沒事,想起……」狂刀尷尬地一笑,「你怎麼說了一串疊字?」 

劍君笑起來,「疊字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很奇怪。」 

「一點點疊字隨口說說,聽起來喋喋不休、滔滔不絕、囉囉嗦嗦……」 

狂刀笑出聲來,「別故意……」 

劍君食指按在他胸前,往下一劃,撓得人癢絲絲的,又說了兩個疊字,「抱抱。」 

他又怎麼會反對? 

狂刀兩手牢牢摟住了人。劍君從來就不夠健碩壯實,但肌肉的線條流暢結實,看起來很養眼,抱起來則很舒服……眼下卻今非昔比,狂刀在他背後摸到肋骨,腰裡還有小贅肉。 

「看起來你食慾良好?」只聽得劍君兩道劍眉挑了起來,還沒開口,就被狂刀用手指按在嘴上,「不許說罵人的話。」 

不許說罵人的話,劍君只好咬了咬他的食指,「……那我說點疊字。」 

狂刀的嘴角幾乎控制不住,「什麼疊字?」 

「親親。」 

兩人同聲大笑,在笑聲裡親吻對方。 

◇ 

「明月心用金針替我慢慢養護,一直到我在輪椅上能坐直身子,患劍才帶著我跟明月心一起離開鉅鋒里,去找他無法遠行出診的神醫朋友。有惠比壽與明月心這兩位神醫聯手,我很快……跟原先比起來算是很快,總之能站了。」 

狂刀有些摸不著頭緒,「那個神醫……惠比壽,為什麼無法遠行出診?」 

「他老婆不准。」 

「……好理由,像他那種男人才有出息。」狂刀朗聲大笑,「那你怎麼又放棄讓那兩大神醫看護,跑到琉璃仙境來了?」 

劍君搖了搖頭,「完全相反。我是為了第三位神醫來的。況且你在三個月前託人帶信回鉅鋒里,差不多此時也要回到這附近了。我……」劍君臉上浮出三分不好意思的笑,「我猜你大概也會為了神醫出沒而來。」 

「那就是為了我。」 

「為了神醫。」 

狂刀抱起劍君,直接放倒,「是為了我,我知道的。」 

他倒也不掙扎,就是口頭上又補了一句,「是為了神醫。」 

「反正你是為了……」 

劍君在他臉上擰了一把,「我要說疊字了。」 

狂刀忍不住又大笑起來。 

明月心與惠比壽、慕少艾都是當世神醫,還都有其精研範圍,原先很難三科會診、共治一名病患,但三人竟同時有想實驗的醫學理念,正巧劍君膽量極大、練功又勤,願意給他們實驗,四人一拍即合。雖說中間走岔過路,吃了很大的苦頭,但劍君嚴重損傷、萎縮的肌肉筋脈,可說是飛速痊癒,昔日卓越不凡的劍術也慢慢上手。 

「軀體日趨完整的感覺……很好。」 

「不好。」狂刀皺起眉頭,「有軀體日趨完整的感覺,表示曾不完整。」 

劍君笑著問道,「你心疼我啦?」 

「廢話!」 

「對不起。」劍君立刻道歉,伸手抱在狂刀腰裡,「我沒有考慮你的心情。」 

狂刀面罩寒霜,一時半會沒有開口。 

「你這趟去苗疆順利嗎?」 

當初明月心用來醫治劍君的醫毒,是狂刀的苗疆故友所贈,狂刀雖為當年慘事極不願再踏入苗疆一步,卻為了償還這份人情而千里迢迢跑了一趟。 

劍君有些過意不去,見狂刀含怒不答,便靜靜地用手指去撫梳他那一頭亂髮。 

「我沒有生氣。」 

「好,你沒生氣。」劍君轉而伸手去摸他耳垂,「你沒生我的氣,我知道。」 

狂刀忍不住開始發牢騷,「……你說那神醫……惠比壽,那麼聽他老婆的話。世上那麼多溫順的人,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偏偏你就那麼刁鑽。」 

「嗯,我刁鑽。我偏偏就這麼刁鑽、常常刁鑽、天天刁鑽,我……」 

一聽見疊字,狂刀就反射性地想笑,「別、別再說疊字了。」 

劍君不擅長裝出什麼表情,但他就用那張一本正經的臉說著胡話,「你這麼斤斤計較、咄咄逼人,我惶惶恐恐……」 

「別再說了,我操!」 

「好吧,又是你操。」劍君故做無奈地別過頭去,「你想操的時候,我跟你爭過嗎?」 

狂刀脹紅了臉,聽他說得露骨,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抿住了嘴唇。 

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話。 

「那……讓我先看看你腰裡長出來的肥肉肉什麼樣子。」 

(完) 

2022年9月16日 星期五

作者:衣舞雩

第一章、有話直說

 

葉小釵有事相商,把他們倆都找來琉璃仙境。

劍君跟狂刀很正經地坐下來,看著葉小釵把門窗嚴密關好,還在門上施了估計是素還真協助的、防止洩密的術法。桌上有一張早就寫好的字帖,只是背朝上,看不見寫著什麼。

三傳人合作已久,默契早生成,要說要聽都不是問題,以往葉小釵有事多半直接開口,這麼正經地事先寫好,是少見的陣仗。

狂刀率先開口,「你有話直說吧!」

葉小釵點點頭,把字帖翻過來給他們看。上頭赫然寫著:『劍君,狂刀對你有意思,你接不接受他的求愛?』

狂刀大叫出聲,「誰叫你直說的?」

葉小釵指著狂刀的鼻子,「啊!」就是你叫我有話直說的。

狂刀氣急敗壞,「我沒讓你說得這麼……」

突然聽得劍君的聲音低低響起,「……可以啊。」

什麼?

「咚」的一聲,狂刀往後便倒,後腦勺直接栽到地上去了。

葉小釵識相地自己消失後,狂刀認真確認過了。

「你真的明白葉小釵說的是什麼嗎?」

劍君背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他忐忑地看著劍君的黑髮之間露出來那一點點白皙的左耳,「你明白我的心意嗎?」

劍君靜了一會,深呼吸一口氣,才轉過頭來,慢慢抬起眼睛,看著狂刀。

那一雙湛黑的瞳仁清澈無比,像一頭不知世間險惡的初生幼鹿,「若你不嫌棄,我願意陪著你……願一直陪在你身邊。」

他們相識多年,彼此間越來越熟稔,從純粹合作抗敵的伙伴,變成一起喝酒的朋友,到會陪著對方去做『無聊』事情的至交……他陪自己去釣魚,自己則陪他去茶館聽人說故事。這兩種事情其實都挺無聊的,但他們都願意把時間浪費在彼此身上。

一直到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想待在對方身邊,感受那種無以名狀的悸動……

對彼此的愛意,或許就是這樣相處出來的。

但在葉小釵替他寫了那張字帖後,一切變得不太一樣。

原本的曖昧,被一種將燃未燃的危險溫度所取代,既然雙方都已知道對方的心意,他們所需要的,就只有更進一步、再進一步,一直到……

只要自己注視著劍君,劍君臉上就會透出一種不好意思跟他對視,卻又捨不得別過頭去的稚拙的依戀。若是注視的時間長一些,他白皙的臉上就會浮出彤雲,霞生雙靨,不禁讓人懷疑他的腦袋裡正想著什麼羞於見人的事。

過了幾天,當氣氛正好時,狂刀第一次以戀人的身份大著膽子親吻劍君的臉頰,劍君雖不至於呆若木雞,但顯然說不出話,緊張到無法克制地不停眨眼,好像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集中在頭臉上,別說臉頰,就連他修長的頸子、從黑髮裡露出來的耳朵輪廓都紅的不得了,一副快煮熟了的樣子。

真不愧是躋身苦境三大處男之一的劍君十二恨。

狂刀把劍君的身子轉過來,注視著他的眼睛。那雙純粹真摯的眼睛,毫無雜質,清澈得像是可以直接看進他的心裡,顯然一點防備都沒有,無辜得像是初生的小鹿。

他原想更進一步,但才剛伸出手,嘗試要抱住他……

劍君倏忽往後退,退得又倉皇又遲疑。動作雖快,卻充滿不協調感,看起來是又想退開又不捨得離開自己。

「不想靠近我?」

「不、不是……」劍君臉上紅暈未退,語無倫次地開口,「我吶,不是……那……」

兩人相距至少有三步,狂刀想靠近些,又怕他再逃,說穿了劍君身手流暢迅速,論輕功大勝自己一籌,跑了實在追不上。

不單是此刻。

劍君十二恨這個人一生流離,相識以來他行蹤如風,四處漂泊,等他到自己的身邊來,不如自己到他的身邊去……

狂刀故意扯開話題,「晚上我去找你。」

「好。」

看來已經放鬆防備了……「我過去有得吃嗎?」

「有。」劍君順口就答應,「我做飯等你。」

很順利。

狂刀琢磨著早就想好的下一句,又有些說不出口,暗暗垂低了手,往自己大腿一掐,這才順利開口,「那我過去跟你住,你有空過來幫我搬東西。」

那不是問句,他並不打算留給劍君反對的餘地。

咚咚咚咚……

一瞬間,他懷疑劍君身上是不是長了十七、八顆心臟?兩人相距還有三步,他心臟怎麼有本事跳得這麼響亮?

劍君整整拖了七天都還沒來幫他搬家,狂刀甚至以為劍君不太想跟自己住在一起,藉故推託,乾脆去零丁寒舍找他攤牌。

狂刀不打算容許劍君逃避。

他帶著『呵護剛開始的戀情』的耐心,帶了吃食在近午時分前往零丁寒舍。

劍君他家屋外的練武場上,碎石、雜草跟梅花樁都已剷平,鋪上了厚重的青石板,由於太新,毫無踩踏痕跡,看來甚至有點突兀。

他沒多想,踏進老舊木門已被拆卸掉的零丁寒舍。

「你這麼多天不現身……」

話說到一半,狂刀吃了一驚,不由得停了口。

現在的零丁寒舍既不零丁,看起來也不怎麼貧寒了。

屋裡,原本已相當老舊的地板被刨除乾淨,鋪上了新削好的紅松木板,一片片拼得非常齊整。板壁也拆光了,半邊屋子裡,髹上還沒有乾的白堊,另外一半還沒刷,露出了新砌的紅磚灰漿。

劍君人在前廳,用磚砌了兩個連在一起的壁龕,一個尺寸剛好適合放他的劍架,另一個壁龕的前方,則放著一個尺寸剛剛好合獅頭寶刀用的刀架,才剛合上木楔榫頭,還沒有塗上清漆。

而他錯愕地回頭看著狂刀,手裡正在墊高壁龕的地台。

「……還沒好,因而就沒去你那裡。我總要弄到屋裡能住人了,才能去找你……」劍君脹紅了臉,好像正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被人當場抓到了。

看了他所做的這些,狂刀眼眶微微發紅,有些不好意思,忙過轉身,耳朵只聽見劍君朝他快步奔來的聲音。

「狂刀,你……我……」

「我、我帶午飯來看你,猜你應該還沒吃……」

「我很感激你願來,狂刀……」劍君轉到他身前來,一身的磚屑灰漿,向來從容的劍客看起來十分狼狽。而那雙比他還紅的眼眶裡,幼鹿一般的眼神水光瀲灩,簡直一張口就能被自己吞下肚裡去。

一瞬間,狂刀感覺自己融化掉了。

他才不管什麼磚屑灰漿,伸臂抱住劍君。心情激盪之下,這次他沒想到什麼不好意思、害羞、怕對方掙扎的顧慮,抱得那麼理直氣壯。

「我身上很髒……」

狂刀蹭了蹭懷裡的人,「我現在也一樣髒了。」

劍君這才終於哆哆嗦嗦地伸手摟住他,「沒有問過你的意思,我就自做主張了。狂刀,我一直……我……」

聽他說不下去,狂刀用鼻尖蹭了蹭他從白皙變得紅潤的耳廓。

「狂刀,」劍君退開了一步,用他湛黑的眼睛怔怔地瞅著狂刀,清澈的眼睛裡滿是純乎自然的依戀與信任,「我一直擔心會冒犯你……」

「說什麼冒犯……」狂刀失笑,「我很高興。」

那個令人臉紅心跳的擁抱是個小小的進展,可惜中斷在一聲『劍君前輩』中……

那是受劍君所託,去替他買東西的幾個銀桐鏢局的鏢師,一人提著兩桶白堊灰泥,四人抬著花梨木料給他運來,兩大束都是方角料。

劍君雖然顯得不好意思,但毫無迴避或否認的態度。

「多謝你們幫忙。」

「看起來很不錯啊,前輩,好好佈置一番,會很有生活氣息。」

「一切從簡已經慣了。但今後跟人一起同住,不能只求自己舒適。」

他說得坦然,狂刀聽得只覺如飲甘泉,甜在心中。

匆匆吃過飯後,狂刀提起剛送來的白堊灰泥想去刷牆,劍君卻制止了他。

「我來吧。」

「以後我也住在這裡嘛……」

劍君仍然搖頭,「你住過來,房子應該是我來整理。我來吧。」說著遞給他一張收條,讓他進城,到城裡布莊去取訂購的東西。

銀桐一帶的風氣尚武,鏢局、武館、道場林立,城裡城郊的居民多數是單身男人,各式商販反而變多,有成衣店、沽衣舖、手工鞋襪舖,連布莊也兼營針線細活,什麼都做。

劍君雖然行蹤漂泊,但在許多年以前,就選擇了這樣的地方作為居所……難道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成家嗎?

布莊伙計取來劍君訂做的東西,掀開給狂刀檢查,當中幾件東西讓他不由得皺起眉頭,囑咐了幾句,讓布莊裡的繡娘幫著趕工。

他腦海裡都是劍君中午時跟他說的那句,『狂刀,我一直擔心會冒犯你……』

不要緊,你不敢冒犯我,我來冒犯你好了。

他想起某樣應該採買的東西,邁開了腳步。幸好那種東西在這城裡不難找。

 

(未完)

 

連載文章 下一章:未張貼

2022年8月4日 星期四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第五部份

 

18(劍君十二恨)

 

「你別放在心上,狂刀。」劍君知道他有些內疚,「嗯,剛才我跟你說過,遇上了一點棘手的事情……」

「說給我聽,我來給你排解。」

「好。」雖然沒那麼依賴狂刀,劍君還是開了口,「我好像遇到心術不正的奸邪之人,很下流的那種。」

狂刀的邏輯很簡單,他虛揮拳頭比了個手勢,「直接揍。」

「要是見得到,我早揍了。」劍君皺起眉頭,「更之前的事情,你早知道了。月初時,我在北隅遇到了……」這事還沒跟狂刀提過,但劍君只要一想起來就覺得頭疼,一點也不想回憶,「遇到一個穿紅色衣裝的女子,穿得不三不四,大半條大腿都露出來,用紅色綢帶使一根塗紅的管簫,行徑很輕浮,開口都是淫詞穢語。一照面,就伸手要摸我的臉,我沒料到竟會有女子如此大膽,差點給她摸到了。」

「反正她沒打贏你吧?」狂刀大概對自己很有信心。

「……很難說。那個女人武功挺不錯,又很講心機,什麼偷襲、示弱、煙霧,各種手段都有。真講打,短時間內我拿不下來,時間拖長了,稍有不慎,還有打輸的可能。幸好那個女的也沒料到會遇上一個硬手,講兩句場面話,就跑了。」

「那……」狂刀可能想說些什麼,但劍君下一句話脫口而出……

「哼,拿簫的變態!」

劍君是惱怒那女子臨走前說的話,眼角卻瞥見狂刀右手伸過去,把左袖裡的四孔簫藏得裡面一點。他忙忍住笑,岔開話題,「我已經想好,若有必要該怎麼對付那個女人。一照面直接用地凌正面強攻。如果三招沒讓她受傷,就換武馳跟她遊鬥,量她內力沒有我悠長。」

拿簫的變態點了點頭,「好策略。呃……該不是她從北隅追到中原來了吧?」

「沒有,作風不同……這女人侵略性強,不是這次遇上的這種……逞口舌之能、看起來想嚇人的風格。況且那女人雖然說話下流,但沒有這麼粗魯直接,比較迂迴。」

「不是同一個人嗎?」狂刀皺起眉頭,臉上難掩擔憂之色,「……你這次遇上了誰?」

劍君探手入懷,摸出了那兩封匿名信,「我也不知道是誰……」

「你是說……這兩封信?」

「是啊。」

狂刀臉色怪異,語調生硬,「你最可愛了,你是屬於我的,任何人都不能覬覦你。我要把你搶走。」

「你……」

「你的樣子好看,肩平胸挺腰細腿長,令人喜歡。尤其是你的屁股又翹又圓,我天天都想著揉一揉。」

「……亂世狂刀!」

狂刀大是委屈,「我寫情書給你嘛!」

 

19(龍腦青陽子)

 

葉小釵臥室的牆,尤其是指與隔鄰劍君房間中間的那堵牆,看起來已經特別、特別加厚過了,還是聽見了些許不太平和的聲響,像是有人打翻了劍架,或是從榻上摔到地上去之類的聲音。

青陽半撐起身子,又被葉小釵壓回床上。

「不要緊嗎?」

葉小釵笑起來,搖了搖頭,看來他習慣了。

想起隔壁房間兩個人……既已在垂柳旁親眼見到如此親密無間的擁吻,除了劍君以外的另一個人是誰,不用想也能猜到。如果自己常來這間房間,應該也很快就習慣隔壁經常傳出的動靜吧?

但自己會『常來』這房間嗎?或者該說,這房間的主人,值得自己造訪嗎?

青陽用了三分力道,伸手推開葉小釵,坐直了身子。

「葉小釵,我問你。難道你不覺得,我心裡一直……喜歡我大哥嗎?」

他搖頭。

「可是……」

青陽子還沒問出問題,葉小釵就再度搖頭,伸出一根食指按住他的嘴唇,示意他安靜。接著,牽起青陽的一隻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又把自己的手按在青陽心口上。

然後,葉小釵就看著青陽。

他雖口舌方便,卻不知怎麼,無論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被動的安靜默數兩人的心跳,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房外傳出了熱鬧的人聲。

青陽子如夢初醒,回過神來,「我們出去吧。」

葉小釵點了點頭,率先起身,順勢伸手去攙青陽子。青陽一怔,拉著他的手起身,低頭將自己身上的衣服整理好,待要邁步,卻又躑躅。

「……我問你,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他點頭。

「一直?」

他又點頭。

 

20(琉璃仙境群俠)

 

七夕傍晚,夕陽紅豔豔地在天際燒灼。

天氣雖是燠熱無比,幸好夜風已臨,琉璃仙境全員都離開了建築物,集中在前庭或通往前廳的台階上、前廳簷下裡的幾張椅子上,享受舒暢的清涼之感。

青衣宮主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屈世途身邊,手裡拿著一大疊樂譜。屈世途眉開眼笑,原因也顯而易見,青衣宮主的腰圍粗了一大圈,看來喜事近了。

孕婦突然望向大門,只見門口進了兩個身穿綠衣的神秘人物。

「啊,是綠衣人神教的教徒。」屈世途趕緊起身,安排繁雜的相關事務。

光是日常公關信件就有十幾封之多,這個武林名宿要退隱、那個江湖耆老兒子娶媳婦,各式各樣該祝賀的或該致哀的,屈世途都替素還真安排的井井有條。

素還真一轉頭,便瞥見那一整車從琉璃仙境經由綠衣人神教寄出去的東西裡面,夾雜著三大罈神秘的醃漬物。

他想起玉波池被挖走的蓮藕,不由得望向屈世途,雖感到無奈,但也束手無策。屈世途朝他扮了個鬼臉,轉身就去喊莫召奴。

莫召奴早有準備。下午,屈世途為他在庫房裡找了幾張極美的千代紙,佈滿友禪紋樣,既華麗又高雅,讓他將早已準備好的禮物包起來,與他用丹桂鬘華墨寫成的情書放在一起,穩妥地交給綠衣人。

狂刀突然好奇,「七夕傍晚才寄出去,會不會太晚?」

綠衣人抬手輕觸帽簷示意,「請不用擔心,郵局……我是說敝教,我們的限時國際航空郵件都是用任意門傳送的,送到分局直接『過門』,兩刻鐘就到了。」

「哦哦,好厲害!」

「你送女朋友什麼?」劍君也好奇起來。

「是未婚妻。」莫召奴隨口更正,「我選了中原珍貴的兵書手抄孤本,她會喜歡的。」說著起身接過屈世途遞給他的快遞盒子打開,接著揚聲宣布,請大家吃他家鄉捎來的土產,有紅豆大福、豌豆大福、地瓜大福、宇治金時大福與草莓大福。

屈世途與素續緣一起泡茶,讓大家配著點心吃。

正當大家以為綠衣人神教的教徒要退走時,綠衣人們突然又抬進了一乘軒輿,樣式也很難說是官轎還是花轎,為首的綠衣人朗聲高喊,「莫召奴公子,快遞!」

莫召奴又驚又喜,連摺扇都跌到地上去,連忙往前迎去。只見抬轎的綠衣人並不將軒輿放下,只是問莫召奴公子要在哪裡拆封機密包裹?莫召奴二話不說,帶著他們走進琉璃仙境內側一個僻靜的院落。

隨後綠衣人抬著顯然已經空了的軒輿離開,莫召奴還不見人影。

半晌,作主人的素還真只得站出來宣布,「大家用點心吧,不用等四弟了。」

現場眾人都露出了心知肚明的微笑。

廳前人多,茶水也耗用得快。屈世途不知什麼時候跑去陪老婆了,佛劍挽起袖子,幫著素續緣換過茶葉。

狂刀瞥見素續緣拿了罐他沒那麼喜歡的茶葉,便轉身朝葉小釵做了個手勢。

葉小釵點頭,將他自己與青陽的茶杯都倒扣過來,跟狂刀兩人起身走到井邊,掏出兩只已冰鎮許久的酒瓶,一人一瓶分了。

狂刀走回劍君身邊,「比較烈。」

劍君將葉小釵與青陽的一切看在眼裡,了然於胸,也心神領會地笑了起來,點了點頭,「陪你喝一點。」

紅日終於落下,夜色無聲無息的流進了琉璃仙境。

忽有風壓而起。

素還真突然臉色一變,站起身來,指著前庭東北角。

「道友快閃!同志快退!」

劍君身子一縱,滑到坐在東北角庭石上的青衣宮主身邊,將孕婦率先抱走,狂刀也邁開大步,把屈世途夾在脅下,跟劍君一起往前飛縱出十數丈,

此時,天際重壓也已經到來!

只聽得一聲清亮高吟,「竊地補天!」

天外突然飛來一棵碩大魁偉的巨大槐樹,正是先前神之社的大樹公,樹梢上還掛著一圈圓呼呼的明月,宛如冰輪。

葉小釵下意識往天邊望去,今日正是初七,上弦月好端端地掛在天空中,弦在左,弓背在右,並沒有胖起來。仔細看去,才發現那圓月是掛在樹梢上的。

隨著大樹與圓月,一個仙風道骨的高瘦人影,裹著一層黑紗慢慢地從天而降,望之不似俗人,渾若仙子。

青陽定睛一看,還真的是個仙子,脫俗仙子談無慾。

他一落地,拂塵反指,虛虛戳向此間主人,「素還真,快來收禮物。」

素還真似笑非笑地上前,輕輕一縱便上了樹,拿手敲了敲那『圓月』,只覺得既非水晶又不是玻璃,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做的,雖不刺眼,但確實隱隱透著銀芒。

「多謝談兄割愛。」

「你既開口討了,我花一份工搬來而已。」

「能在七夕之時,得此大禮,素還真銘感五內呀!」

談無慾一怔,原本面白如玉,一下整張臉脹得通紅。

素還真知道他要惱,連忙岔開話題,「藥師收到那罈杜康真釀了吧?」

「……藥師說他代朱痕染跡謝謝你的酒,今晚拿回去落日煙跟他一起喝。如今我腦震盪已經痊癒,他也卸下一個重擔了。」

劍君突然反應過來,呆了半晌,望向身側的狂刀。

「你……他……黑衣人……」

「是啊。」狂刀點頭,他確實在東進廂房迴廊上、素還真寢室外面,與一個『黑衣』人發生空中對撞飛行事故。

「怎麼撞的?」劍君低聲問,「一個受了點內傷,另一個腦震盪?」

狂刀也壓低聲音,指著自己的胸口,「給他頭上那對鹿角撞了一下,真要命。」

……他那對鹿角還沒有你的胸要命呢!

非但是劍君看懂,素續緣也看明白了。

原來爹親的情人是談師叔。說來也怪,若是早一天發現,說不定自己會難過得不得了,但現在……似乎能接受現實了?

「續緣,」他聞聲轉頭,佛劍慢慢在他身邊坐下來,「你不去跟你父親說一聲?」

「哦,嗯,好……」素續緣扭著衣角,「……大師,只有講經哦!」

「嗯,在不解巖當然只有講經。」

……意思是在別的地方,就不只講經?素續緣下意識地又想找煙燻梅子來吃。


夏夜晚風習習,蟬聲唧唧。

琉璃仙境盡是有情人。

 

(完)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第四部份

 

14(龍腦青陽子)

 

龍腦青陽子,不但廣通三教經典,而且學富五車、博學強記、口若懸河、能言善道,但剛剛被一個根本沒有開口說話的人駁得啞口無言……

他撫著被吻腫的嘴唇,茫然走出了房間。本想去前廳找些茶水喝,走廊那端,突然見到屈世途迎面走來。青陽連忙一個轉身,轉過身子急急往內堂走去,一面伸手亂摸自己頭臉,檢查自己有沒有髮鬢散亂、衣冠不整。

屈世途倒也不是找自己有事,否則早就出聲喊人了。但不知道他到底想去哪裡,一路上始終跟在青陽後面,直到走廊上某一扇門前,才終於轉身進了屋裡。

青陽鬆了口氣,回頭瞥了一眼,那間屋子門上楣板寫的是『文具庫』三字,原來自己已無意中走到了琉璃仙境裡,各類庫房集中之處。他也沒來過這個地方。以往琉璃仙境裡哪怕住了三十個人,庫房區也少有人來。他信步亂走,不一會已見到院牆。

突然有一道身影,從院牆外掠進琉璃仙境的地界。

龍腦的警覺心又瞬間復甦……青陽子施展輕功,貼著牆,小心翼翼地趕往那道身影躍到牆上的方向。

那是琉璃仙境寬闊庭院的一角。一方幽靜的池塘,水邊有好幾株很大的垂柳,枝條又長又軟,彎彎的垂下來,拂在地面或者水面上。這裡一年四季都很涼爽,周遭沒什麼建築,地下有一間極深的地窖,冬季用來儲放冰塊,等到夏天便可取出使用。地窖深達二十尺,在平地上則只有小小的入口,不過二尺見方。

柳樹下有一個人影,大部份的身形被垂枝遮住了,看不真切。那個躍上院牆的身影,則順著院牆的滴水簷輕快地滑過來,不旋踵,朝柳樹下的人影直撲而下。

「狂刀!」

聲音很輕、很低,卻很清晰。

柳樹下的人……當然是亂世狂刀,聽見聲音便微微抬頭,一伸手,接住了直撲進他懷裡的人影。雖沒見到五官,但放眼整個中原也沒多少人留著那麼短的黑色短髮,還有那麼好的輕功。

更何況,那人背上有一個很大的劍架。

亂世狂刀跟……劍君十二恨?

青陽子想起剛才葉小釵向他提出的『建議』,突然覺得並不是那麼不可思議。那解釋了他對大哥莫名其妙的執著,也解釋了剛才自己對葉小釵的瞬間動搖。

 

15(亂世狂刀)

 

「狂刀!」

狂刀在早已約定好的樹下等了一會,就聽見劍君低低喊了聲他的名字。他抬起頭,只見劍君從琉璃仙境院牆的滴水簷上滑過來,足尖一點,轉身撲向了自己,其勢之迅捷,甚至把劍架上長劍一起撞出了聲響。

雖然很想好好把人摟在懷裡,但劍君背後還有個硬梆梆的劍架,沒法抱住他整個身子。

狂刀伸出手臂,雙手牢牢地從腰裡把劍君接個正著,把他整個人舉在身前。

劍君一笑,「我懸空了。」他的足尖離地約莫還有三、四吋。

狂刀笑道,「怕高嗎?」縮起手臂抬頭去吻他,這個角度他意外地喜歡。

劍君有些心不在焉,狂刀草草結束了他們之間的這個吻,把人慢慢放下來,好奇問道:「怎麼啦?」一面幫著他卸下劍架。

「……嗯,有點……」

劍君有些欲言又止,剛放下劍架,轉身又抱住了狂刀,把臉埋在他頸窩裡。

「你不是在害怕吧?」狂刀大感驚奇,在擔心之餘,甚至有點高興……

劍君膽量太大。之前,兩人從亂葬崗通過時,陰風慘慘、鬼火晃蕩,先出了一身冷汗的居然是自己。他還以為這世上沒什麼劍君會怕的東西,「我以為你什麼都不怕。」

「我當然不是什麼東西都不怕。」劍君失笑。有形有質的東西狂刀都不怕,偏偏會顧忌看不見、摸不著的,以往劍君一直覺得這很奇怪,「說怕倒不至於,但能讓我忌憚的,還是人心。」

那是有『人』令劍君覺得棘手了?

狂刀豪性大發,「那你顧忌著誰?告訴我,劍君,我來給你排解。」

劍君看著逸興遄飛的狂刀,突然溫柔地笑起來,「不用擔心,那種人,我能處理。」他往前踏了一小步,握著狂刀的手,「倒是另外有件事情,要你同意,我才能去做……狂刀,我想把我們的事情……告訴素續緣。」

「好。」

想來是自己答應的太快,劍君反而怔了怔,不知道該接什麼。

「既然你覺得他可信,那就好。你決定就好。」

劍君臉上微微發紅,「你不問為什麼?」

「……為什麼?」

他待笑不笑、咬著下唇,顯得神色異樣,拋了句:「我去給莫召奴送墨條!」一轉頭,就飛身進了琉璃仙境的建築群。

狂刀呆在原地,作不得聲。

……連劍架都不要了?

 

16(真神仙素續緣)

 

「所以,你的那位,他同意了?」素續緣有些緊張,「畢竟是很要緊的個人隱私。」

「他同意我告訴你,不過沒問原因。」

「那他……是不是……很快就答……」

劍君有些坐不住了,「不要刺探我。」

素續緣一下慌了手腳,「沒有沒……」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劍君已經直截了當地開口,「是狂刀。」

「欸?」素續緣差點打翻剛從火爐上拿下來的藥壺。

「我沒有不信任你,但不喜歡被刺探。」劍君也有些羞赧,「我朋友不多,知己更少,隱瞞,只會牽連他們。」

屬於『怎麼會這樣』與『我就知道是他』的情緒同時出現,總之,素續緣鬆了一口氣,「我覺得很好。劍君,他也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有腸胃不好的老毛病,不知道是……是他自己引起的。」劍君低聲苦笑,「你想讓他知道的事情,他永遠遲鈍到領略不了。不過……」

他默默地微笑起來,怔怔出神,或許想到了什麼甜蜜的事。

素續緣慢慢將藥湯濾出,一面注視著劍君的側臉。年輕的黑髮劍客低著頭,望向丹房的鋪地紅磚,神色很溫柔。

很符合素續緣想像中,在愛裡圓滿,無憂無懼的心境。

「我只是想為他做一點事情。尤其是最近……今天是七夕,素續緣,你知道嗎?」劍君轉過頭來,望著素續緣,「傳說中,屬於有情人的日子。」

「七夕啊……」

劍君臉上一紅,又低下頭,囁嚅了一會,才道:「但他那樣的英雄人物,也沒什麼事是他做不到而我又能替他辦到的……」

「對!」

素續緣用手裡拿來夾藥渣的筷子戳了一下灶台,神色很認真。

「素續緣?」

「像他那樣的英雄人物,也沒什麼事是他做不到,而我又……而又有另一個人能夠替他辦到的。」

年輕的劍客看著比自己更加稚氣的神醫,笑了起來,似乎立即領會到素續緣口中的英雄人物並非狂刀,「一定有除了素續緣以外,任何人都做不到,而且對他來說是相當有意義的事情。」

任何人都做不到,對他來說又相當有意義……

素續緣神情有些激動,蓋上手中藥碗的木蓋,遞給劍君,「你拿回去慢慢喝,一碗至少要喝半個時辰,中間記得歇息,讓藥氣行開。素續緣的醫術向你保證,今晚開始,狂刀想對你做什麼就做什麼,絕對不會讓你肚子疼!」

 

17(劍君十二恨)

 

那藥苦得讓人咬冷筍。

劍君照先前素續緣所囑咐的安靜坐好,慢慢等待化消藥性,覺得差不多了,再喝一口,緩緩嚥下。

門上傳來了輕敲聲。

「躲在房裡做……你怎麼又喝起藥了?」劍君抬頭,只見狂刀替他把劍架帶回來,見他坐在榻上喝藥,立時便皺起了眉頭,「你不是早上才喝過藥嗎?」

「沒……」劍君想解釋,又覺得有些不便,「狂刀,你……閂個門。」

狂刀大點其頭,閂上了門,「要白日宣淫嗎?」

劍君幾乎要嗆咳出來,白了他一眼,還來不及說什麼,狂刀已經坐到榻上他身邊,伸手按住了劍君的小腹。

「今天你找了素續緣兩、三次吧?」狂刀大皺其眉,「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今天早上就不舒服了?」

雖然怕他感到內疚,但這種無謂的擔憂其實也沒必要。劍君壓低聲音,把自己腸胃不適肚子疼的緣由,還有自己再三考慮,終於找素續緣求診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給狂刀聽。

「其實我能克制的。」狂刀眉頭可以夾死的蒼蠅數量又添加了些,「只是……我這趟到琉璃仙境的第一天夜裡,撞上了一個黑衣人,受了點內傷。」

劍君吃了一驚。

在琉璃仙境裡?黑衣人?受傷?

他點頭補充了幾句,「在東進廂房迴廊上面,素還真的寢室外頭。」

「你怎麼不說?現在好了沒有?」

狂刀搖了搖頭,對黑衣人之事並未多加著墨,似有難言之隱,只是淡淡地道,「也就是氣息有些不穩,其他全沒影響。我沒刻意壓制傷勢,你不是也沒看出來嗎?只是……在親熱的時候,氣息不順,就難免……在你面前丟人了。」

劍君雖順著他的意思不追問黑衣人的事情,卻仍不太放心,「內傷真的沒事了?」

「沒事了。」狂刀湊過來輕吻劍君,似乎嚐到他嘴裡的味道,突然做出了個怪異表情,「……我本來是想安慰你的,可是你這藥,真的苦。」

他突然從劍架最上層拿起一個高約六、七寸的小陶罐,可能是剛才順手放在上頭的。

揭開蓋子,一股甜潤甘香的氣息就傳了出來。

「今天是七夕,我也沒給你準備什麼……」狂刀低著頭,宛如他們初識時那涉世未深的模樣,質樸而單純的心意,「劍君,你喜歡糖漬蜜藕,我託屈世途做了些,除了這罐,還有三大罈,一會都請綠衣人神教的教徒捎回去,你可以吃好幾個月了。」

劍君一笑,由得狂刀拈起一片糖漬蜜藕餵他,已經被藥湯苦澀得沒了味覺的舌尖,嚐到紫蘇酸梅的香氣與蜂蜜的甘甜。

他就這樣一口藕片、一口藥湯,慢慢地把手上的藥喝完。

狂刀用手指去抹拭他嘴角殘留的蜂蜜,最後湊過去吻他,明顯透出了異樣的沉默。

 

(未完)

 

2022年8月3日 星期三

作者:衣舞雩+秋水寒

第三部份

10(清香白蓮素還真)

 

素還真第一個念頭是跟莫召奴商量,但莫召奴神秘兮兮地躲在房間裡,說是等著劍君給他帶墨條來,晚上好寫信,但寫信之前也拿著一只木盒子翻來翻去,滿地都是顏色繽紛亮麗的彩紙,他準備拿來包禮物的。

無可奈何,素還真只得退出去,轉頭又去找青陽商量。

青陽也莫名其妙,失魂落魄地望著他,直叨唸著大哥你先去找莫召奴了,靈魂好像飛出體外似的。素還真想試著哄他幾句,他嘴裡叨唸著男子漢也是有尊嚴的,轉頭進了房間。

素還真在青陽子房外喊了兩聲,都不見回音,正棘手之時,葉小釵悄然無聲來到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素還真不禁想道,只有葉小釵才是他的救贖……

結果葉小釵聽都沒聽完他的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青陽的房間。

……素還真只得自我安慰,連安慰義弟都替他包辦了,葉小釵真是貼心啊!

素神人歪頭思考著,突然想起,如果是屈世途搞的鬼,那麼他會在哪裡施工?

琉璃仙境的廚房很正常,黑糖、砂糖、蜂蜜,存量都跟他腦海中的數量沒有誤差,看來是他誤解了屈世途……不!素還真一拍大腿,還有一個地方!

來到素續緣的丹房,進了藥材庫,素還真取過掛在門口的清點本,「蜂蜜、蜂蜜……在這裡了!」第二排第五罐,五天前的晚上庫存還有十五斤,昨天剩下五斤,最新增添的紀錄正是屈世途的筆跡。

素還真來到第二排,伸手揭開第五個大瓦罐的密封,蜂蜜果然被取走了大半。

就是糖漬蜜藕!但屈世途什麼時候對甜食感興趣了?

 

11(亂世狂刀)

 

狂刀鬼鬼祟祟地來到琉璃仙境偏院中一個僻靜的角落裡,準備跟屈世途進行見不得人的交易。

去年初,他在一處古洞發現一柄用黃緞包裹起來的斷劍,黃緞上還用草書小字,書寫了不知多少年前的那柄古劍的故事。他興沖沖地拿去給劍君看。劍君把黃緞收藏起來,卻不要那柄斷劍。

對此,劍君這麼解釋:『你想像一下,一個喜歡收集美女的好色之徒,他對美女的斷臂殘肢會不會有興趣?』

好吧,那畫面確實很噁心,劍君不太喜歡斷劍。

劍君把斷劍小心埋了,但狂刀把斷劍劍柄上的一塊火紅色的寶石取了下來。

那寶石形如六角稜錐,色澤純淨,朱紅如血、烈豔如火,光照數十步之遙,看起來很像扶餘火玉,也有點像傳說中的靺鞨血玉。狂刀也搞不清楚那是什麼,只覺得十分好看。

他花了整整四個多月的時間,純用手工,拿解玉砂把寶石又敲又磨又研,分成兩塊同樣大小、形狀、光澤的寶石;再花了一個多月時間,用銀線仔仔細細將寶石鑲嵌起來,其間,十指至少被戳了七、八個洞。

去年七夕,他把精心準備了近半年的禮物拿給劍君。

狂刀如此用心準備,劍君卻很不願意接受。

『對我來說,只有你亂世狂刀是重要的。這兩個東西,就算讓三歲小孩看,也能一眼就看出來是一對的……』

『我才不在乎。』

『我在乎。』劍君伸手摟住他,『狂刀,你是如此英雄人物,我不要人家在你背後指指點點的,你明白嗎?』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不明白也得明白。

狂刀把他的那塊寶石用銀鍊繫在手腕上,但劍君……他口頭上說不配戴,卻把那塊寶石裝在一個小小的布包裡,布包甚至用線密密縫死,貼肉掛在頸上,就放在衣服裡頭心口處。

用布包起來就夠了,他居然還縫死?這世上還有比他更不浪漫的人嗎?

這不由得讓狂刀感到洩氣。

今年七夕他可決定好了,讓劍君把他的心意吃到肚子裡去,反正又沒有寫上亂世狂刀的名號,這總不會對誰有損了吧?

屈世途也很夠意思。

「來,這罐小的烘得比較久,適合立即享用。」屈世途先交給狂刀一只小陶罐,「還有三罈大的,今天晚上我就會讓綠衣人神教的教徒帶走,看你要送到哪裡去,寫個地址條來,郵資我包了。那三罈……漬久一點會比較有味道,我推薦你隔十五天後再吃。」

「多謝你了,屈世途。」狂刀取出地址條與他熬夜抄錄的曲譜,交給屈世途,但心虛地只留下自己的住處,「簫笛譜都是通用的,青衣宮主想練笛子,這套曲譜裡頭,十幾首曲子從淺到深,夠她玩上一年半載了。」

「多謝多謝,七夕我就靠這玩意兒哄她開心了。」

「那好。屈世途,我還有事,這就先行一步。多謝你。」

 

12(劍君十二恨)

 

上次劍君跑了好幾百里路,就為找個陌生的大夫看病。然而,自己名頭太大,雖低調但很少見的短髮,太容易被鎖定目標,他迫不得已還違拗了自己的性子易了容。

陽精入腹,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面對大夫異樣的眼光,劍君懊喪欲死,簡直想挖個地洞鑽進去,一方面卻也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畢竟每次都是讓狂刀洩在體內以後才出現的症狀,他早已猜到一些。

他迂迴找了兩個不同方向,相距遠達千里的大夫,確認兩個大夫說的是一樣的病因。

應該沒錯。

『想要根治,可不能易容來看診。』大夫其實早就一眼看穿,『我得仔細看過你臉色,才能開方下藥。』

『不能易容?』

『不能。這種體質說穿了只是一種過敏,但同是過敏,有些人那樣、有些人這樣,差距很大。若能針對你體質開方,三帖藥就能解決,若是藥不對症,別說改善,甚至可能會更加嚴重。』

那不成。

只要解決了他過敏的體質問題,狂刀就不用那麼小心翼翼……

每次只要那個人沒控制好,他責怪狂刀,狂刀就一臉委屈;他不責怪狂刀,隔天狂刀的注意力就會被他腸胃不適的問題吸引過去,經常替他擔心。若根除這個問題……就由著狂刀亂來吧。反正事後慢慢清理也不礙事,不用每次都對他那麼兇……

但坊間陌生的大夫,他信不過。

萬一東窗事發……他海內知己不過四、五人,很容易牽連到狂刀身上。自己的聲譽毀於一旦,也就罷了,以後讓狂刀怎麼做人?他一向就聽不得別人一句輕蔑之詞的。狂刀是那麼高傲之人,怎麼能讓他受人指指點點?

此事絕不能被揭穿,哪怕擔一點點風險也不行。

只有求助素續緣。

素續緣的人品絕對可以百分之百信任,只是自己要如何向他揭露這個秘密?

狂刀待自己一向好得沒話說,只要此事不洩漏給外人知道,在信得過的人面前丟點臉,又算得了什麼?

劍君滿腦子胡思亂想,當中倒有三成是纏綿情事,想得他滿臉緋紅,不知不覺已經走到琉璃仙境東面的樹頂小路。

劍君刻意繞過了捷徑,取道素還真用心修築的山道飛奔上山。

果不其然,遠處傳來遠遠劍鳴。

一瞬間,劍君拋卻了所有旖旎情思。

他長嘯一聲,足尖一輕點,整個人往後彈去,迅疾宛若流星逝空,倒躍出數十丈,他在途中順手接住了那個匿名登徒子朝他發來的十里飛書,但腳下絲毫不停,直趨向前面半里處劍鳴所在。

巽風釘在地上,劍尾兀自左右搖晃。

可恨!竟沒把這個登徒子釘在地上。

劍君冷哼一聲,拆開手上的十里飛書……

『你的樣子好看,肩平胸挺腰細腿長,令人喜歡。尤其是你的屁股又翹又圓,我天天都想著揉一揉。』

「……你的脖子又直又長,我天天都想著砍一砍。」劍君一個字一頓地恫嚇,語氣之中威懾力十足,只可惜沒人聽見。

就不要被我揪出來……老子要用劍把你釘在公開亭!

 

13(清香白蓮素還真)

 

素還真正要離開藥材庫,外頭傳來腳步聲,有人走進丹房。會不會是屈世途?又來丹房的藥材庫找東西『作案』了?素還真連忙關上藥材庫的木門,等著抓屈世途一個現行。

門外卻傳來了人聲,似有續緣的聲音在說話,他忍不住把耳朵輕輕貼在門上傾聽著。

「吾讀過你以不知名之名留在七彩雲天的手記。雖然現在成熟了些,但當時做為童僧的想法也很有趣。」

「能有幸請大師指點嗎?」

「指點不敢當。續緣,你若有興趣,可以到不解巖來,我願為你講經。」

……不要拐跑我兒子啊!素還真內心開始大喊。

接下來安靜了一會,只聽見低微的布料摩擦聲。

素還真連忙將眼睛貼在木門上極小的隙縫裡往外看,只見佛劍分說坐在高腳竹藥榻上,素續緣則坐著一只羊角凳,將額頭靠在佛劍分說膝上,稚嫩的臉若有所思。

突然間,素續緣開口問道:「大師,你覺得劍君十二恨這個人怎麼樣?」

聽到這個問題,佛劍像是有些意外,沉吟了片刻,才道:「年輕劍客,根基不深,表現卻一直相當出色,劍法技藝是第一流的。冷靜且為人正直,殺性有些重了。對於劍君此人,吾也就只知道這些……其餘不太清楚,吾與此人並無深交。」

素續緣聽見結論,樂得臉上笑開了花,「並無深交就好!」

素還真縮在門後,聽得一肚子火。素續緣問起劍君要做什麼?這傢伙禍害當爹的未果,又要來禍害兒子了嗎?

誰知素續緣話鋒一轉,「大師,那我爹親呢?大師覺得我爹親怎麼樣?」說著,將下巴擱在交疊的雙手上,手肘撐在佛劍大腿上。

佛劍撫著素續緣的頭頂,「續緣,你如果心有不安,可以直接向吾開口。再難的事,吾也會設法替你排解。」

素續緣搖頭,「事關他人隱私,我不能說。」

「好,不用說。」佛劍很乾脆地答了一聲。

「……大師,我……」素續緣反而慌了,思考了足足有一刻鐘,才放低聲音,「大師是絕對絕對不會洩漏的。嗯……劍君好像跟某一個人有苟且之事;我爹親……好像跟另外一個人也是。」

藥材庫裡頭的素還真眼前一黑,伸手扶著額頭。

只聽得佛劍立刻接口,「都不是我。」

這四個字,顯然比什麼靈丹妙藥都還更能有效使素續緣展開笑顏。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續緣不用多想。嗯,先前吾曾答允過你,日後會將『吾為何沒有留在豁然之境,而是應你父親之邀前來暫住琉璃仙境』的原因告訴你……既是告訴續緣,吾就沒有顧忌了。吾只是……多年相交,想留給劍子與龍宿更多相處的餘地。」

「他們也有……苟且……」佛劍膝上的素續緣與木門後的素還真同時以手遮住了嘴。

「……別說苟且,算是,嗯,隱密情事。」

寶貝兒子這胡思亂想的能力,也算是十分卓越了,「啊!留在無慾天不肯搬過來的藥師與談無慾師叔……」

佛劍不欲多談別人的八卦,岔開話題,「那就難說了。總之,兩件事都與吾無關。」他緩緩抬頭,將視線固定在空中某個點,「佛劍願等某個人長大一點……這樣你明白嗎?」

 

(未完)

 

作者:衣舞雩

盛夏的熱浪,在夜風裡稍微止歇了片刻,絲紋不動的水面,宛如鑲在地面上的大鏡子,從高處看去,水上、水底各有一座橋,連成一體。

亂世狂刀號稱亂世……但他其實從未真正動念亂世,只是人在這世間,被自己嚐過的顛沛風霜所侵蝕後,微弱無力的反擊。

亂世狂刀名為狂刀,他並不在意自己被取了這樣一個看似隨便的名字。十分簡單,可是確實貼合他這個人。

刀確是狂,但刀鋒朝哪個方向,本無好壞之分,單純只看持刀者的一念之間。

狂刀確實是個純粹如刀的男人。

他走近橋邊。

靜了許久的風聲再起,吹動樹擺,枝頭上葉片相擦發出了寂寥的沙沙聲。

橋邊所有聽來無辜的聲音都在造孽。

葉小釵問過他一個問題,『無執,執。』他是寫下來的,不帶有任何語氣。

『執是無相,無執是著相。』狂刀簡單地答。

葉小釵若有所思地以手指著他的心口,突然笑起來。

如果無相,為何著相?

星光愈發明亮,照在橋欄上,彷彿一座並不存在的太虛幻境中的幻影之橋,踏上橋,就可以到達彼岸。

彼岸有什麼?彼岸是什麼?

狂刀想起葉小釵指向他心口的那根手指。

彼岸沒有她。彼岸也沒有他的心。

有一年七夕,鎮上游人如織,自有一番氣象,而劍君,竟在準備中元時要燒化的袱紙,故賢弟、存愚兄、化帛若干,寫妥了姓名的黃紙,一封一封被仔細黏好,整齊地擺在籃中。

『……七夕河邊有很多人在放流燈,你不去看看?』

『流燈與我何干?』

『你這樣也太過了。』

年輕的劍客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稚氣的臉上一雙滄桑的眼睛,顯得無比突兀。

狂刀忍不住勸,『你這樣,置這些年認識劍君十二恨的人於何地?』

『他們之中沒有誰認識劍君十二恨。』劍君回答,低下頭,手上又寫起了袱紙。

『那……』

『劍君十二恨早已死了。』

短短九個字,像斬了他九劍。

狂刀想起葉小釵指著他心口的那根手指。

狂刀立於橋墩之側,雙足卻像陷入泥淖中,動彈不得,一步也邁不出去。他抽出袖中的四孔簫握在手中,視線慢慢垂下來。

突然起了一陣風,風聲嗚咽,宛如鬼哭。

隨著風起,平靜的水面點點都是漣漪,似有霧氣流過,水面上沒有仙子凌波,沒有佳人乍現,只有一個癡癡望著水面的白髮男人的倒影,還未老去,卻已經老了。

『陪我喝兩杯。』也不知道是想寬慰劍君還是想寬慰自己。

葉小釵搖了搖頭,難得長篇大論起來,寫了十個字,『我的心傷不得,二位保重。』

也不知道誰陪誰,總之兩人在橋邊喝了起來。

劍君顯得很平靜,也很沉默,只是不斷地喝酒。狂刀卻一直聽見一種格格作響的聲音,鬧了半天,才發現自己一直下意識地磨牙。

當時狂刀盯著水面,正如現在這樣盯著,好像盯著殺父仇人一般。

『你喝吧,喝醉了我揹你回去就是。』

於是他就真的把自己喝醉了。

天將明時,劍君揹著他慢慢走回去,最後的月光從後面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往前照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怕鬼的小孩子正在虛張聲勢。

『我羨慕你……能接受……』

『我沒有接受。』劍君說,『我只是連演戲的力氣都沒有了。』

狂刀能確定的是,劍君一切如常,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只是年輕的臉上那雙眼睛,越看越蒼老、越看越疲倦。

至於他自己……

狂刀連鏡子都不願意看太久。

之後有一次,在劍君的墓前。

葉小釵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的心口,用唇語對他說,「無執。」

狂刀苦笑,低下頭去。

葉小釵又指向劍君的墓,「執。」

他用自己的手指按著眉心,很艱難地開口,「都是本相。」

狂刀吹奏起一首曲子,給他的亡妻。

他的氣息悠長、手指有力,技巧純熟,對曲子每一個節拍都瞭若指掌,而這首曲子確實也寫得柔情似水、纏綿悱惻……

但聽起來宛如送葬。

他好多年沒有認真照鏡子了,否認這點毫無意義,實際上,他就是怕發現自己的脆弱。但他不需要發現,從來就不需要。

狂刀往前邁了小半步。

有些脆弱是刻在心上的。

他又停下了腳步。

隨著如泣如訴的簫聲流散在水面,所有聽來造孽的聲音都這麼無辜。

今年七夕,他同樣沒有走過那座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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